空碧萬里,不見雲彩。
陳青陽御風而行,從空中划過,宛如遨遊在湛藍的海洋,身後拖起一道長長的白色,如流星划過時落下的尾焰。
可一旦將頭低下,則滿目瘡痍。地皮被翻起,到處都是黃土裸露,樹枝被折斷,連根系都暴露在外。
鮮血與屍體,鑲嵌於泥土之中,死亡的裂縫與深坑布滿其中。
這片土地安靜得極其可怕,甚至連風都不曾到往,也沒有任何一個活物。
連續幾百里地,都是如此。
憑藉記憶,尋到皇宮地界,又從那廢墟當中,確定好慈雲觀所在。
不管是老道士還是小道士,都死得極其猙獰,面容扭曲著,眼睛瞪大著,身體半鑲嵌在地里,有些甚至還是靜坐著。
他們壓根就沒有想到,自己是怎麼死的。
不錯,你可以說命是自己的,可生死卻萬般不由自己。
靈虛子、丁修龍……還有那個伺候了自己幾日,有點小人物智慧的路遠,這些熟悉的人全部都化作了血肉,與這片土地深深地鑲嵌在一起。
那座山峰也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隆起的包,就在那包後的廢墟當中,陳青陽靠著意識魚兒確定了仙草的方位。
這是千里之地,唯一還具備些靈性的東西了吧。
都耽擱到現在,沒必要著急回去,打算先去一趟九真觀,將此間事情說與盧師兄。
也許他在讓自己來之前,也壓根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般,因此自己是生是死,得讓他知道。
就在陳青陽即將要走出這廢墟時,見得一處覓食的鳥兒飛過來,落在地上,那裡有一片原本在地下的種子被翻騰出來。
已經有來客了,許是一甲子年,會變得更多吧。
離開這片廢墟時正是傍晚,再到次日傍晚時,便至九真山外。
天高雲淡,冬日裡的烈陽依舊溫煦。漫山雖有枯黃,但亦有綠葉依舊堅挺著。
此時為陳青陽領路的,乃是被他給過丹藥突破的那小道士。小道士對他十分熱情,他卻只有冷漠應對。
相比於慈雲觀,這裡的一切都沒變,依舊是祥和安靜。
落在山上小院門口,推門進去,那盧師兄就在裡面,將目光望過來。
雖未說話,但卻已經衝著他大笑起來,「好,回來了就好。」
陳青陽心知,畢竟曾是金丹真君,又是奪舍而來,一身修為雖不在,可神魂依舊強大。此時庸國所發生的事,他必然已經猜測到幾分了。
夕陽西下。
小屋裡焚炭煮茶,又有薰香在屋中縈繞,此時外面起了一陣風,卷著樹枝嗚嗚作響。
等到水燒開後,盧清羽撥弄了一下炭火,替陳青陽斟了滿滿一杯。
就在這一杯又一杯中,陳青陽將事給他說了個大概。
盧清羽流露出奇怪的神色,又仿佛是對某件事情擔憂,「師弟,你能回來便好,我當時還在想是不是我的一己之見,害了你……」語氣里免不了有一些心有餘悸。
陳青陽則道:「師兄不必介懷,也沒有人預料到事態會如此嚴重,否則太虛宗也不會有五位真人生死不明。」
「唉!」又長長嘆了一口氣,「是啊。」
見他如此憂思,陳青陽便問道:「師兄還在擔心什麼?」
「我曾與你說過,夢尊者乃幽冥峰主,我做鍊氣弟子時,他便已經是金丹真君,一身修為通玄,又歷經如此多的輪迴,怕是那金丹最後一道門檻,即將要跨過去了。」
夢尊者跨過金丹,那便是成就道君之境。
太虛宗與魔宗相比,本就少一位金丹真君,如若再被對方突破,那在百年之後的永生之會,將會很難辦。
就陳青陽所知,極有可能魔宗將會是這青冥州唯一的霸主,到時候整個太虛宗雖不至於被滅門,但亦會全部淪落為魔宗的奴隸。
「尊嚴全無,生不如死。」這八個字足以形容出當時的處境。
「原來師兄是在擔心這,真到了那一步可就麻煩大了。不過我也很奇怪,連師兄都知道的事,道宗那些個金丹真君必然也知曉,為何他們就不出手,提前將這事斷掉?」
「再者,師兄既說夢尊者能活這麼久,全靠那斗轉星移的神通,而且一旦將這事提前斷掉,她也不就陷入了死地?」
陳青陽向來善於舉一反三,通過一點點的疑問,便可引申出更多的問題。
只見這位盧師兄卻是呵呵的笑了,「永生仙朝明文規定,凡此九天十地一百零八州宗門金丹真君不得輕易出手,否則便會廢其修為,將其宗門降級。」
「當然,這並非是最重要的原因,畢竟這回人家都算計到家門口了,縱然出手也是合情合理。應該是那夢尊者就料定太虛宗那十一個金丹盡皆廢物,為了憐惜自己的性命,肯定會放過這絕好的機會!」
說起此事,盧清羽不由得義憤填膺。這是他對自己當年被算計那樁事,耿耿於懷。
陳青陽只好應了一句,「師兄說的沒錯,道魔兩宗就我觀之,都極其善於內鬥。」
盧清羽回過神來,又哂然一笑,「不知我說這些時,師弟可有擔憂?」
陳青陽立即搖頭,比他所想的要表現輕鬆多了,「這事情距離我太遠,也考慮不到,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
「再者說了,天下又不止青冥一州,無非就是費點功夫而已,大不了我逃到別處去。」
「呵呵……」盧清羽又是呵呵的笑,「怕是很難,因為你的根在此處,你熟悉的一切都在此處,怎麼能輕易放下?」
這句話反而表現出,他對太虛宗一直都難以釋懷。
陳青陽不再與之爭論,就只回了句,「可能吧。」
之後飲了一口茶水,將杯盞放下。
盧清羽略微沉思,又提及到其他,「我本意是想讓你去歷練,增強一些見識,不知除了這意外之外,此番你有何收穫?」
提起這一茬,那還當真是不少。
見識放一邊不說,光是修為連增兩境,又攢下八萬多仙苗這一項,待在宗門就極難達成。甚至還有了魔界之行、去青冥六派的計劃。
「收穫屬實不少,甚至連我道宗太昊劍院的劍訣,也是第一次見其威力……對了,不知師兄可有聽說過九淵噬魂訣?」
畢竟曾是金丹真君,見識極廣,若是連他都說不上來,那張九這法門的來歷,還真就稀奇了。
「九淵噬魔訣!」盧清羽聽在耳中,將這幾個字念叨一遍,「你是從何聽說?」
當即,陳青陽就將遇見張九之事略微做了調整,說上一番,尤其是說對方修為僅有凝元二境,免得將自己修為暴露。
不管到什麼時候,做人都應該留幾分餘地。
盧清羽聽罷了,略微做了沉默,「我倒是希望這人修為再高一點,最好能到築基之境,也能給魔宗多帶去一些麻煩。」
「聽師兄的意思,是知道這法門的?」
盧清羽頷首,「那還是在很久之前,魔宗勢頭正盛,遠要在太虛宗之上,可不知怎麼的內部突然出現分裂,讓這實力大打折扣。」
「傳聞里,就是這九淵噬魔訣所引起的,只要修煉此法的魔宗弟子,都以身旁師兄弟做鼎爐,一時間可謂是人人自危。魔宗也是耗費了極大的代價,才將這部分人剷除,將功法也是徹底消除,之後便再無動靜……」
「……當然,亦有說法,說這法門與魔宗一道,都是來自天外。」
難怪那張九小心翼翼,都是以一副示弱的姿態浮現。他就像一隻小小的依附在魔宗這龐然大物身上的吸血蟲,等魔宗回過頭時,他必然已強大到了一定的地步。
本想將消息傳遞給魔宗,借魔宗之手除掉,現在看來倒不需要了。
「那師兄可知純元真人,此人為夢尊者弟子,今又為張九之師?」
盧清羽搖頭,「師弟啊,你是不知道,我已有千年不過問外界,除了那些個真君之外,後進真人當真不知。」
金丹真君畢竟得有金丹真君的格調,只這一句話,就展露無遺。
陳青陽隨之大笑。
盧清羽再度望向窗外,「此間事了,你就回去吧,如今已是內門弟子,外出的機會多得很。除了太虛歸真訣要想著外,那周天星斗伏魔大陣真解也要悉心鑽研,等你將這陣法熟悉,日後就再也追尋不到你的氣機了。」
他交代的這一點極其重要。陳青陽現在沒這樣的顧慮,是因為修為低微。但總有一日會嶄露頭角,有心人就能利用這陣法監察氣機,將他所作所為俱是掌握。
作揖行禮,「多謝師兄告誡,若是師兄能有那萬魂鎖穹頂陣法真解就更好了,到時候道魔兩宗我哪裡都去得!」
盧清羽笑起來,「等你先將這掌握了再說吧!」
他竟然回了一句這樣的話,難不成魔宗如此的隱秘,也能知曉一二?
再想追問,他卻是什麼都不想說了。
……
九真山就只耽擱了一日,待到次日時,陳青陽施展一息萬里之訣,一路奔著太虛宗山門而去。
此法雖快,就是消耗頗多,好在陳青陽靈石也不少,正好藉機將法門再熟練熟練。
一路上邊走邊修煉,五六日之後便已入得太虛宗山門。
此時,他身上除了那錦盒之外,還有一個布褡褳,裡面是收攏來的幾件魔宗弟子法器。
這並非是與之廝殺時所得,而是去取仙草撿回來的。當時只顧抱著雲辭逃命,可沒有腦子去思考這麼多。
沒有先回青竹峰,而是將此帶到清風徐來,也就是幾件破爛而已,總共算了靈石十一萬,照例沒有一塊留給王掌柜,而是全部都換成上品靈石帶走。
二十年的時間還長著呢,現在連一年都未到。
之後馬不停蹄,又趕到福祿坊,就在那統率下宮裡,見到了此間主事劉師兄,以及正從外趕來的四師兄季讓。
「……你一去我就想到,不應該安排你去庸國,後來聽說那邊發生的事,心中也一直擔憂,這都近乎三月,你才回來了!」說話者正是劉師兄。
這也怨不得他,一切還不是陳青陽自己的選擇,當然他也得找個合適的理由,便將自己在庸國所遇大致講解一番,讓兩位都明白他是身不由己。
「師弟啊,你可真是有福,你要知道這一趟所去半步築基四百之數,其他弟子加起來也得有七八千,唉。一個都沒有回來……」聽完了他的話,尤其是季讓更是唏噓不已。
「師兄,那我聽說去了六位築基真人,可有回來?」
說起這,季讓比剛才還要唏噓,「原本以為六個一個都沒有回來,可後來又傳出消息,四金峰主雲辭真人前幾日回到宗門,受了金丹真君親自接見,想必也是在好奇,為何獨她回來了,畢竟這種事嘛……」
季讓所指,便是要調查,雲辭到底有沒有勾結魔宗的嫌疑,否則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真人是怎麼說的?」
季讓道:「這誰知道,也許師尊知道,但我也不敢去問;大師兄知道,但他也不會告訴我,師弟你就別管這些了,先顧好你自己吧,等明日一早一定要去師尊處拜見,別讓她等急了。」
陳青陽道:「師兄說的沒錯,是該要拜見師尊。不知對於此事,宗門可還有其他的傳言?」
他無非就是想知道,雲辭會不會提到自己;宗門又是作何反應。
這回應話的是劉師兄,「陳師弟,你到底是在宗門時日太短,對於這樣的事情,宗門一般不會有太大的反應,縱然有些許的風波,也都是如今日你我三人這般,閒聊出來的!」
陳青陽沉默了一陣。
是啊,有道理啊!
對於太虛宗的體量而言,死傷這麼點人如同九牛一毛,死上庸國一半多的百姓,也更不值得一提。
真君們心懷慈悲,但卻又堅信「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公平。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怎麼說都是理由得當。反而對這事情最上心的,便成了那位被逐出去的紫陽真君。
「師兄……說的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