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忽然想到了什麼?」徐寶玲正是滿心疑惑。
卻見陳青陽一邊揮著手,一邊又回到蒲團上坐定。
意識瞬間來到百里之外,徐靈山須彌秘境,意識魚兒的身上。
他想到了,那是一個圓。
更準確的表述,那應該是個球。
金光在球內部的正中心,他只是在球的表面一直奔跑,因到處都是大霧瀰漫,視線不是特別真切,那方天地又極其廣闊,才以為自己一直在平地上。
就像是關在籠中的老鼠,不管再怎麼向前跑,都跑不出去,處於中心點的那一縷金光,可不就是一直停留在他的上方。
想清楚了這一點,意識魚兒在這茫茫白霧中停住,接著慢慢往腳下的白霧裡探去,只要順著這個方向垂直向前,應該就能抵達球心金光之處。
想到那裡是這方天地的正中,陳青陽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縱然徐靈峰沒有金丹真君,但一樣也會有其他真人坐鎮,若是在這裡撞見麻煩就大了。
越往下去,感覺到靈氣與肅殺之氣越發強盛,初時只是些許增加,到後面甚至成倍增長。
這讓陳青陽更加篤定,此去的方位是對的。
正所謂天地萬物,世間百相,皆為其實,乃是有形之物,因此你很容易摸准其規律,望見其方圓。
可若在這須彌幻境,乃非實為虛之物,其形無定相,又變化多端。因此不能以常理去做思考。
這也就讓陳青陽能夠想通,為何有時候是鏡像,有時候卻幻化成球形,也許在其他的須彌幻境,會遇到更為複雜的情形吧。凡事絕不能以常理度之。
當初盧師兄沒有直接告訴自己怎樣去探索,而是只傳授了陣法真解,又一回確定,他這麼考慮是對的。
如此往下,靈氣肅殺越發濃郁,甚至還能見到有五行之氣飄動,若非靈氣濃郁到某種境界,則極難出現。
陳青陽隨即想到,若是繞著這一層轉圈,說不定還能尋上一些五行之精。
青藥真君曾說過,青竹峰幻境中那五行洞府原本為虛,是靠著陣法的力量才凝結為實。
換到此間,便是將這一層充滿五行之氣的空間全部平攤開來,再接著壓縮起來,做出一副洞府之相。
想到這些,陳青陽一念通達,繼續往下。
再到一層,靈氣越發濃郁,五行之氣處處可見,只是多了一層細密的、編織成網狀的星光。
它們時而匯聚,時而交叉,時而又分出無數道道,去往極遠之處。
此為周天星斗伏魔大陣的一部分,且正在運行之中。意識魚兒緊貼上去,又仔細感受。許久過去,陳青陽腦海中忽然有了明悟。
這些絲絲縷縷的氣機,全部都散於須彌幻境之外,又與外界的陣築連接起來,又溝通周天星斗。
在那太虛分元之會上,青藥真君施展手段,將整個青竹峰的大陣發動,從周天汲取來地祇,分封給眾位真人。
當時陳青陽的判斷,真君是將那整個須彌幻境都當做了陣玄,而他面對的這一片,應該就是屬於徐靈峰的陣玄。只是這空間成一片球形,被捲起來而已。
紮根於此,靈氣最茂盛之處,利用於此間靈氣,一經發動,就可抽取地祇。
也不知以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弄點地祇來嘗嘗!
這一層空間極厚,花費的時間不短,又利用了大陣真解之法,才將其穿透。
陳青陽見到,距離那金光越來越近,可偏偏在這時候,又有一道屏障擋在面前。
其銀白之色,又有星光四溢,堅固得渾如實質,如一層水晶,將內外相隔。
隱隱約約,透過這層水晶可見一座黑色高塔,塔上又散出一層金光,正是自己一開始就看到的那處。
操縱著意識魚兒,又繞著這一層水晶奔走,其質地細密,難見入口。看來要繼續往前,就只有在這上面做突破了。
屏障之上的星光,正是周天星斗伏魔大陣的氣機,陳青陽又以相同的手段,讓意識魚兒去靠近。可那屏障卻生得堅硬,竟是沒能突破。
只好停於前方,細細感悟。
其質雖為實,可畢竟是一股股氣流組成,以陣法真解之手段,還是能感覺到細微之處的流動。
要想將此突破,就要找到這流動的方向,再慢慢滲入進去,如今雖有陣法真解為助力,但耗費精力是必然的。
也不知布下如此嚴密的手段,是想防備裡面的東西出來,還是外面的人進去。
越是到這個時候,就越是不能有任何閃失。小院裡,陳青陽整個人端坐不動,精神全部都沉浸在這百里之外,徐寶玲也足夠聰慧,就在旁邊靜靜守候。
全賴他神魂強大,才能在這絲絲縷縷緊密的氣機當中,尋求突破之機。
不知外界變化,也不知日月變換,就這樣全身心的沉入,只感到身體油盡燈枯時,意識魚兒在這屏障之中找到突破之機。
之後,再嵌入進去。
天地昏沉,如眾神黃昏之地,陷入一片死寂。
原來所有的肅殺之氣都是從此間流出,它們如劍芒一樣鋒利,能摧毀世間所有的生靈,甚至連陳青陽耳邊都迴蕩出一個個高亢的「殺」字!
他需要付出極大的力量,才能與之對抗,所幸靈台清明,帶來一些清醒。
天地昏黃赤紅,將一切都染上這種色彩,所有的建築就如萬年不動,立在那裡,透不出半點生氣。
風在這裡都卷不起半點漣漪,這世間但凡是能動彈的東西,也都不會在這裡存在。
金光就在高塔上射出,在此時看來也變得十分微弱。沿著那高塔之下,又有一座座的宮殿樓宇連結成群,就像是……破落城池的一角。
給陳青陽的感覺,如天地之間來了一位龐大無比的巨人,硬生生將這一塊掰下,又丟棄在此處。
迎著這股肅殺之氣,意識魚兒開始了慢騰騰的前進。陳青陽哪裡都不去,只奔向那座飄出金光的高塔。
原來那是一面八面鏡,十分龐大,就鑲嵌在塔尖之上,落不下一絲灰塵,正將四處而來的光澤散射出去。
陳青陽又以意識魚兒仔細感知,上面不見任何氣息,恍若死物。
如若真有《太魂經》,那就應該在這座上古神庭的廢墟里。
沿著高塔從上往下,依次數了三十三重,便落到了地上。
高塔之旁,又修築一座高台,密密麻麻的台階延伸下去,上面空空如也。
陳青陽再以意識魚兒轉悠,幾乎將每座宮殿都看遍,沒有見到任何有靈性的東西。也許曾經是有,但被太虛宗祖祖輩輩們搬光了。
搜尋無果,他不由得起了懷疑,睜開眼睛,外面正是黑夜。
也不理會身旁的徐寶玲作何想,又以極快的速度落到徐靈峰之外,抬頭仰望蒼穹,星辰極其耀眼。
與上回一樣,南斗星象生門所指,正是此處。
又想到林清玄贈給自己的卷四,是收錄在九幽械神宮之中,因此此間的東西,也有可能早已被宗門所取走。
正要心灰意冷之時,卻忽然瞧見,那南斗星象生門所指與那高塔銅鏡相對應起來。
星斗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以周天運轉,徐靈峰須彌幻境那片天地也並非是靜止,總有一刻,兩者會氣機相交。
雖非處於同一天地,可陳青陽將靈宿繪卷徐徐展開,又觀看半晌,還是勘破了玄機。
按照星象推算,幾乎是每隔半月,二者氣機便可相交,如今再等半個時辰,便是這半月中唯一的一次機會。
他身體藏在角落裡不動,思緒再到意識魚兒身上,哪裡都不去,直奔那八面銅鏡看去。
其造型古樸,明晃晃一層,四下里刻有天神之圖,渾然上古神庭遺落之物。
約莫等了一刻鐘,南斗星象生門與之完全對應,仿佛有一種力量穿過了層層屏障,攝入到了銅鏡之上。
這方球體天地似乎開始運轉起來,陳青陽感受到更為強大的靈氣湧現,就連五行之氣也變得十分磅礴。
就在那銅鏡之上,正有一幅畫卷展出,如雕刻上去,細微之處皆是栩栩如生。
三十三重天之高塔,對應不同神靈,就在那高塔之外,游離著一條錦鯉。
猶記得在都靈城外地宮之中,便是見了這幅圖後,將意識魚兒貼上去,打開了另一方世界之門。
莫不是,現在也要如此!
「咦!」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忽然間一聲輕哼傳來。
就見得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那層水晶一般的屏障之外施展手段,正是陣法真解,其修為亦是深不可測。
只掐出幾道訣,就將這屏障推開。看來此間陣法完全由他控制,縱然不是金丹真君,亦是一位生光真人。
方才發出那聲驚咦,顯然是察覺到這裡的不對勁,這要是讓他進來,在這死氣沉沉的世界裡,必定能一下子感受到意識魚兒的存在。
逃肯定是逃不了了,陳青陽當機立斷,將意識魚兒緊貼於銅鏡浮現的壁畫之上,其氣機似乎剛好與之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那人已行至跟前。
一身青衣道袍,四五十歲左右的年紀,留著長須,生著一張闊臉,面容頗為威武。
他久立在銅鏡之前仔細觀摩,陳青陽生怕自己行蹤暴露,索性看了半天后,這人僅有疑惑神情,卻沒有做進一步的探查。
偏偏就在這人準備離去時,銅鏡之上起了一層薄薄的、如水一樣的波紋,將意識魚兒淹沒其中。
方才之變化,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條錦鯉似乎在活動,還散出了類似生命的氣機。
此時此刻,魚兒已到了另一片天地。
四下里黝黑一片,不見盡頭。一條長長的道路在面前,兩側金色的火苗浮空,如一盞盞燈火。
就在這漫長火焰的盡頭,立下一座高台,高台之上,仿佛有屏風與長案。
這畫面,何其相似。
意識魚兒飄蕩過去,長案上面擺放著一捲軸,翻開正是陳青陽心心念念的卷三。
只將這一遍掃過,便牢牢記在心中,之後再將卷三恢復原樣,就如同沒有人來過。
回到進來的地方,想要離去,可此時八面銅鏡跟前,已然聚集了七個人。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還簇擁著一個少年,就像弟子對師尊一樣,對其恭敬有加。徐靈峰是沒有金丹真君,但難保不會從別的地方過來。
這時候,其中一人發聲,印證了他的猜測,「真君,我方才的的確確見到了銅鏡之上如一層水波一樣,掠過一隻金色錦鯉,之後躍入不見。」
「甚至在我今日視察此處時,還未進來,就察覺到了一股靈氣,不說千百年,就是自太虛宗有徐靈峰以來,都從未記載過這樣的異象。」
偏偏就這麼湊巧,弄出了如此大的動靜,現在陳青陽是想出去,也斷然不敢。
那少年閉著眼睛,感受不到其氣機,可一樣能聯想到,他正是用了金丹真君的絕強神識,將這整片天地都掃視。
真君還未說話,另有一人就道:「此間肅殺之氣太盛,一旦放出則影響我整個徐靈峰,因此布下的陣法也遠勝其他,縱然是金丹修為也難殺進來,我猜測必然是這上古神庭當中,還藏著某位神靈的殘魂,剛好被師弟所覺察到。」
「不,不應該這樣,沉寂萬年之久,此間靈氣都在那陣法屏障之外,就只余肅殺之氣,縱然有殘魂,也活不了那麼久。若是有人掌握周天星斗伏魔大陣真解,耗費一些力氣,也能進得來。」
「師兄啊,能完完全全掌握此法的就只有金丹真君,你莫不是……」
一時間,七嘴八舌,眾說紛紜。
許久之後,那少年才睜開眼睛,所有人頓時閉嘴,「我想,問題應該只在這銅鏡之上,沒你們想的那麼複雜。」
「那……真君的意思是?」
少年又道:「此處遺蹟,原為南曜玄穹上清太陰宮,不僅執掌太陰之力,更是統帥天穹南部星斗,萬餘年來,每隔半月都會與天上南斗星相呼應一次,受其影響,才有光澤散出,這很正常。」
「至於上面刻畫的魚兒,乃是太陰的象徵,又雕刻在這銅鏡之上,受靈氣光波影響,你感覺它像活了一樣,並不稀奇。」
如此說法,自然不能讓第一個發現異常的真人消除疑惑,只是真君擺手時十分肯定,他便也不敢多說。
如此,眾位真人也只能散去,最後獨留真君一人在此。
他忽然將手在銅鏡上撫摩了一把,「出來吧,我已經看到你了,放心好了,我對你並沒有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