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在門外,童子清風走了出來。
這幾年,近乎是年年都來,且差不多都是在冬日裡。
「陳師兄,這廂有禮了!」
陳青陽也朝對方作揖,「特來拜見真人,不知今日可方便?」
清風抬頭,此時天已徹底暗下來了,其意思如何,陳青陽自知。
「……還請師兄稍候,我這就去稟告真人。」
好像很多次,陳青陽都會耽擱到夜晚,的確不是很方便,「有勞了!」
立在門口,天空又有雪花落下,陳青陽的肩頭也有那麼幾片。
「師兄,真人有請。」
被清風領著上了四樓,每回到這樓口清風便不再前進,囑咐陳青陽自己進去即可。
雲辭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
身邊圍了一圈燭火,陳青陽感受到一股溫熱在這屋中縈繞,正是來自於那燭火。
好奇心驅使,又將其仔細打量。
合計七件燈盞,都用白玉雕刻,十分精緻,不用燈油,當中就燒灼出金黃火焰。
隨著火苗的晃動,一股極強的熱氣散出,絕大部分都被雲辭所吸入體內,此乃一處陣法,坐在陣法中央的雲辭……應該是用此法修煉,亦或者是療傷?
雲辭曾經說過,所修冰肌玉骨訣,對火屬性氣息極為敏感。正所謂孤陰不長,獨陽不生,只有陳青陽知曉,她一開始受傷極重。因此修行這極陰極寒之法的她,影響了體內陰陽平衡。
此火,便是藉助外力,作療傷之用。
火非凡品,燈盞亦非凡品。
就在那火熱陣中,雲辭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道袍,衣衫墜落下來時,又勾勒出其身姿曼妙。修長的脖頸如白玉一樣,配合上些許凌亂的鬢角,似乎能讓人聞到香氣正在透出。
陳青陽不由自主,腦海中浮現那日將這身軀抱在懷中時的感覺,輕飄飄的,嬌嬌弱弱,又有些冰涼。
「你送丹藥來了?」
許是見他半天沒有說話,雲辭背對著他道了一句。
「回真人,冬日跟前,一年之期將至,我將丹藥給真人送過來了。」
若是以往,雲辭早就轉過身來,今日卻依舊背對著他,一頭漆黑的長髮如水墨一樣披開,蓋住了半邊身子。
「放在那裡吧……不對!」
剛剛說過這句話,就又補充了一句,「你這丹藥看著不像四階?」
陳青陽回她,「真人也知,我修為早就不是凝元一境,煉製四階丹藥所耗費的精力與五階並無任何區別,也就不想浪費這精力,去做沒有意義的事。」
聽他這麼說,真人沉默了一陣。
雖不知其傷勢如何,但聲音里的那股虛弱是一直都在的。
「那我……就算你兩年的,這樣你也不吃虧,我也不占便宜!」
陳青陽當然是希望她將這便宜占了,要是不占,還怎麼捆綁呢?
「真人有所不知,我將丹藥私自改為五階也全都是私心,如此可讓我的丹道做進一步提升,甚至是煉成六階丹藥。」
「真人若是實在覺得占了我便宜的話,那就懇求多贈送一些煉丹的原料予我,如今我急需這些。」
「這……」幾次接觸,陳青陽知道她原則性很強,可現在卻是猶豫了。
「行吧,我答應你了,明日就派月如去,多送一些仙草於你。」
陳青陽自然是道:「多謝真人。」
對方依舊背對著他,就只輕輕做了點頭,陳青陽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告退,而是問道:「不知……真人傷勢如何了?」
其小心翼翼,就像是試探似的。
也不期望她能回答,但至少能感應出一些她的態度。這對於陳青陽的後續計劃很重要。
沉默,好像許久。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就在陳青陽自覺應該離開時,聽得真人才說道:「比以往好,但短期之內不好恢復,且此番影響了我修為的精進,怕是再入七境,要麼等很長時間,要麼就比較難了。」
說的詳詳細細,她真就向陳青陽道出了現在自己的境況,連陳青陽自己都沒有想到。
曾聽人說過,真人一年之內連破兩境,這是一種一路高歌的勢頭,一旦被打斷就會很難撿起來。
陳青陽也只能再說一些場面話,「我觀這七盞燈火,如一陣法,產炎陽之熱,應當能與真人體內極陰極寒相融,等時間上來,必對修為大有裨益,真人也莫要擔心,日後必然不會影響修為。」
這句話落,對方又是好一陣沉默,陳青陽也只能立在原地等著。
「不好說吧,經脈之傷易恢復,神魂之傷卻需要我許久年月……一旦拖之越久,日後精進便更難。」
語氣平淡,依舊有那種清冷疏離之感,可陳青陽還是抓住了些許的悲涼。
她平常語氣里不這樣,應該是受到挫折後的沮喪。
所謂剛過易折,這話一點都沒有錯。雲辭修行短短數百年就有如今的境界。原先必然都是在一日千里的精進,現在遭受挫折,有些沮喪是應該的。
眼下,這好像也是個機會。
陳青陽開始做了安慰,「那真人就更不必擔心了,我太虛宗精通丹道者不少,得一些修復神魂的丹藥,日日服用也就好了。」
說到此,真人仿佛不想再繼續了,這一回她沉默了許久,就只隨口應了一句,「是得了不少丹藥,正在服用中。」
想來是作用不大,作用大的話也不至於如此。好在今日是個進步,這真人對自己的話多了一些。
「今日就不多打擾真人了,改日再來拜訪時,我會替真人尋一味丹藥來,也許對修復神魂有用。」
陳青陽覺得,尋常丹藥做不到的事,補天琉璃也許可以。因此機會在這裡。
或許是對這話意外,真人又沉默了許久,她始終沒有轉過來看陳青陽一眼,「不必了,也勞煩你費心了。」
陳青陽不會輕易放棄,「真人須得知曉,破釜沉舟方有生機,在真人的視線里,有些事的確不應該存在,但這些不應該存在的事,不一定就是全無用處,真人何不嘗試一下?」
也許這個時候的雲辭,正在思索陳青陽這個人。
就如在她的視線里,陳青陽就不可能出現在庸國將她救下,可偏偏這樣的事情就發生了。
她覺得,她應該做個嘗試。
「若是真能起效用,你但可提出條件,能做到的我也會答應你。」
陳青陽卻道:「不急,反正真人已經欠下我一樁事了,也不多這一件。」
頓了許久,也不見真人說話,陳青陽就道:「我先告退。」
她依舊沒有表示。
那身形慢慢退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樓梯口,雲辭才回頭瞧了一下。
面色微微有些蒼白,那是與往日裡截然不同的狀態,神色還微微有些愣怔。
下到一樓,又是清風來送自己。
「以陳師兄觀之,真人狀態如何?」
陳青陽心頭泛起疑惑,「師弟就在真人旁邊,難道不知?」
清風則搖搖頭,「這都許久日子了,真人一直都在閉關當中,從不見客,師兄你是近來見到她的第一個。」
陳青陽略作了沉默,「我也只是瞧見了真人的背影,若說狀態如何,說不上來。」
清風又是感慨唏噓,之後一路將陳青陽送到門口,又看著他消失在風雪裡。
由東入春,片刻時間,便到小院裡坐定。
今日稱得上是收穫不少,不僅僅將丹藥送出了,更是讓雲辭接受了自己的丹藥,現在就只期望於,這丹藥能起點作用吧。
稍作歇息,入得夜半。
穿著一身玄衣,御風而行,片刻便到了徐靈峰外。
陳青陽目露星光,所能瞧見那絲絲縷縷,星力連接之處。上接天穹,架扣山川,又左右環繞,似如一座大網。
精通於陣法真解,體內又星力旺盛,凡此布下陣法之處,皆是能被他看到。
之後再用於意識魚兒之上,感受星力之流動、陣法之布局。
此就如同涓涓水流,凡此流向匯集之處,可稱之為陣法之竅,又有陣法之竅匯聚之處,當能尋得陣築。
不過多時,便見到了一座深藏於山谷里的白玉高塔,此是遵循氣機而來,絕非上回在青竹峰只記下方位那般簡單。
以自身靠過去,再雙手掐訣,施展陣法真解,隨著體內星力涌動,就在這陣築之上,陳青陽已摸清了氣機流向,以及通向須彌秘境的那扇門。
之後又遠遠離開,只將意識魚兒留在此處,幾乎是沒花費太大的精力,便透過那層屏障,此時再看,天地巨變。
外界是黑夜,此須彌幻境之中亦是如此。
只是世間萬物仿佛被一層白茫茫的霧氣環繞,左瞧右看,似乎幾個方位都一樣。
哪裡像青竹峰那般,有山有水,有田有房,就只是換了個地點罷了。
再感受了一下氣機,靈氣十分濃郁,甚至還存著一種蕭條肅殺之感,仿佛讓人置身於金屬世界,冰冷堅硬,極度缺少柔和。
來都來了,沒有收穫陳青陽不會就此輕易退去,他以意識魚兒記住了從此間出去的那道屏障,便朝著屏障相反的方向,一路前沖。
如果說屏障是邊緣的話,那現在應該是去往中央。
多長時間記不得了,只見得外面日出鳥叫,天即將要亮起來。
終於在須彌幻境前面也是出現了一道金光,緊跟著天地也亮了起來。
四周並未生出什麼變化,依舊是白茫茫一片,意識魚兒至少有了個標記物,繼續往前飛行。
此片天地極廣,也沒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氣息,陳青陽初始還是小心翼翼,可漸漸的也就放下了心神。
只是那點星光就懸浮在天際之上,可不管怎麼走,好像也抵達不了。
莫不是……鏡像?
也不應該呀,真若是鏡像,也得有個頭,也得找到鏡像與真實的連接之處,可在這裡渾然不見。
耐著性子,繼續往前。
陳青陽實在等不及了,便回小院煉丹修行去了,像賭氣似的將意識魚兒留在此處,他就不信這路會沒有盡頭。
小院裡又擺下了不少煉丹原料,聽紅兒說是一位玄衣師姐送來的,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冷月如。
許是等不到自己,這位冷師姐早就回去了,陳青陽就讓他們將原料收集好,雲辭出手闊綽,這些足夠煉製好幾百枚丹藥了。
之後再靜靜等待,意識魚兒探索出結果。
可偏偏七日過去,那須彌世界黑了亮了七回,那點光暈就始終懸浮在頂上,任憑他怎麼用力,就如同一個永遠也到達不了的終點。
再等三日吧,若是將這十日都湊齊還不成功,就將意識魚兒收回來,再想其他辦法吧。
被這麼幹耗著,鎮定如陳青陽,心頭也忍不住有些煩悶,想著要不要將準備的那五枚丹藥拿了,再去一趟四金峰時,聽到徐寶玲在耳旁道:「我看師兄這幾日裡都眉頭緊鎖,可有遇到煩心的事?」
從祭壇上緩步走下,一身白衣如紗,又有淡淡金光閃耀。近來在服用了陳青陽給的丹藥後,修為明顯有增長。
成就陰神之軀,也更快了。
煩惱的確有一點,但也不能與她說,只好搖頭,「並沒有。」
徐寶玲就像是極了解他似的,搖頭笑笑,「既然師兄不想說,那我也就不問了。」
落下這一句,人也不走開,就在旁邊靜靜地候著。
算了,反正也是閒著,不如聽聽她的主意,「你認為這天地之間,會有沒有盡頭的地方嗎?」
徐寶玲道:「應該沒有,覺得有,要麼就是天地太過寬廣,要麼就是自身速度太慢,這好像是師兄說過的話吧。」
太過寬廣,不太可能。
畢竟是須彌秘境,有這時間,他能飛出數萬里之遙,不可能在那裡走不到盡頭,但也不像是原地打轉。
雖是雲霧繚繞,但還是能感覺到地理位置是在變化的。
「可偏偏就是在一個不大的天地里,永遠卻走不到盡頭,這又是怎麼回事?」
也不知道陳青陽到底在煩惱啥,反正他的問題讓徐寶玲在雲裡霧裡的,她蹙著秀眉沉思一陣。
「要麼就是以為自己在走,實際沒走;要麼……這天地是一方圓。」
圓。
陳青陽抓住了什麼,可還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要是一個圓的話,為何那點金光自己永遠都到不了,那點金光又是什麼?
忽然之間,他大笑起來,「應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