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觀。
耳、鼻、口、眼、舌、意,無一不是指向頭腦,取這樣的名字倒也合適。
「咱們就這麼闖進去嗎?」陳青陽問過一句。
反正不管出了什麼岔子,最終都要雲辭來解決,他索性連意識魚兒都不放出,至於裡面什麼情況,也是一概不管,就等著雲辭說怎麼辦呢?
「不必了,人家都已經出來了。」
話音剛剛落下,就聽得吱呀一聲輕響,木門從裡面被打開,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手持一桿如龍尾似的拂塵,作靜立之態。
再仔細看,他生得極有特點,眼球略有突出,眉眼處又藏下三層皺紋,向著兩額拉去,就好似……一對龍眸。
鼻子寬大且塌陷,似牛如龍;再看那嘴唇厚重,略呈方形,連下巴都有著方形氣概。長須從上巴開始,本來是短短的幾縷,延伸到嘴角處變成兩縷極長的,就垂到肩膀處,好似龍鬚。
對兩人露出笑意時,更是龍象盡顯,會努力擠出溫和,但卻依舊威嚴恐怖,所謂相由心生,不管如何掩蓋,骨子裡的氣卻是掩蓋不了。
「本道龍虛子,見過兩位道友!」
聲音聽在陳青陽耳中,十分熟悉,方才就是這廝,還罵自己小賊。現在卻是如此禮貌的立在面前,仿佛對自己的恨意也都消失了,變化當真是快。
正想要質問於他,卻見雲辭十分有禮,正是做稽首,「太虛宗真人云辭,見過道友,這位是……嗯,我一位師侄,名為陳青陽!」
如此回禮也就罷了,甚至還稱呼自己為師侄,陳青陽心中不悅之餘,也弄不清楚雲辭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方才不還與他交過手麼?
陳青陽也不是什麼矯情的人,就按照她的說辭,應了這師侄的身份,且看她後面如何,作揖行禮道:「陳青陽見過龍真人。」
聽到他這一句,對方卻十分認真地解釋,「我並非以龍為姓,而是我的道號就名為龍虛子,龍為我出身之所,虛為我本在虛無所生。」
說罷後,又將眸子向陳青陽瞥來,臉上還微微露出些許期待。
陳青陽也瞬間懂了他的意思,再度作揖行禮,「拜見龍虛子真人!」
這位真人以同樣的禮數給他回過來,「師侄不必多禮。」
說罷又向雲辭,其舉止一板一眼,看得出來是個嚴謹的「人」。
「兩位若是不嫌棄的話,還請入我這道場一觀,雖比不得外面仙家勝地,但也是經我悉心打造,耗費了心力的……況且你們有句話,既來之則安之嘛!」
雲辭不做太多考量,只道:「叨擾了。」
陳青陽一看,這是真要到這龍虛子家裡去做客了。直到此時,他還沒有弄清楚情況,這廝前面都在辛苦布局阻攔他們,怎麼就在這突然之間,釋放出了如此大的善意,一準沒好事!
似乎是知道陳青陽在疑惑什麼,雲辭先不進去,就立在道觀門口,「你可否記得,朱烈前輩所說頭腦之處,三魂之所,須得小心戒備心魔,否則會被永遠困在其中?」
她這麼說,陳青陽立即提起了警惕,「我當然記得。」
雲辭又道:「我觀龍虛子道友這法門實在玄妙,已將心魔熔煉成了一處須彌幻境,若是踏入其中,必生種種異象,演化出你與我各自的心魔,一旦不能破局,就會被困在裡面,永生永世。」
念及此處,陳青陽將目光轉向了面前的那扇門,「既然這樣,那你為何還要進去,若是為了拿到那碎片,那就太不值當了,咱們不如另行辦法。」
卻見雲辭搖頭,「已經晚了,不信你回頭看。」
陳青陽轉頭,天藍地青,不見昏黃。這就是問題所在,眼前景象與一路所見此方天地,完全是格格不入。不像是現實,更像是須彌幻境。
這般了得的手段,還當真就聞所未聞,在無聲無息里就讓他們中了招。
「那咱們一落到此處時,就已經中招了。」
雲辭點頭,「我也是才反應過來,這也恰好說明道友本事的高明。」
也真是難為她了,這都中別人的圈套了,還能如此冷靜。
聽著兩人的對話,對面龍虛子又行禮道:「區區小術,只能在這裡逞威,若是在外界,則萬萬不能敵道友,兩位還是請進吧。」
他又做了一番邀請,雲辭又向陳青陽囑咐,「我說一句話,你一定要謹記,若要破局,必先入局,還有……切記,不要相信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也包括我。」
入局破局,看來這六根觀是逃不了了,陳青陽道:「我知道了。」
踏入山門,所見並無任何異常,就是一處普普通通的道觀,一株槐樹,幾尊神像,還有幾處香爐里燃燒著清香。
四五個小道童嬉鬧,那三個大一點的,正在灑掃庭院,一切都是勃勃生機之象。
再走的後頭,地勢忽然變得寬闊起來,兩片巨大的池塘一左一右落下,裡面正是蓮葉何田田,正中央是一條通道,一直向著最後面的大殿。
看到此時,陳青陽忽覺熟悉,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三個字「朝天觀」。
「真人好道場,幾乎與朝天觀一模一樣,唯一缺少的就是那觀里的仙機。」
龍虛子回應起來,「師侄當真是見多識廣,竟然連此處都去過,我想多問一句,不知那裡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陳青陽並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先問道:「你對此十分懷念?」
「不錯,我畢竟是從那裡出生的,一個人對於自己出生之所,總會生出這樣的情愫,你可以將它稱之為…鄉愁。」
到此時,陳青陽大笑起來,「真人說的如此情真意切,可我只感到了可笑,朱烈才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而你不過是從它的廢墟上建立,而且還是被拋棄的廢墟,你怎麼能將他的情愫轉嫁為自己的呢?」
聽到此話,龍虛子身形頓住,將頭轉過來時,已然面色鐵青,看來他很在意這樣的事。
陳青陽就繼續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們兩個到底誰是盜賊,誰是主人?」
這廝方才以「小賊」罵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罵回去,他倒是要看看,誰才給誰種下心魔。
「當然是我,遺棄之物,便是斷絕一切關聯,既是無一切關聯,當為新生。新生從來都是在死亡之上建立,因此我在這廢墟之上生出,你也不能說我不是新生。」
想不到,這廝還真有幾分機辨之才,雲辭也就靜立一旁並不作聲,看他們這論戰。
「錯矣錯矣,真人錯矣,且大錯特錯!」
龍虛子嘴角抹出一抹冷笑,就只扯動了半邊的臉皮子,此皮笑肉不笑十分傳神,「我看師侄是沒道理可講,便胡言亂語吧?」
「哈哈,我說你將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還假裝是自己所經歷,假裝是自己所擁有,你卻與我說什麼新生廢墟,縱然你在這具屍體上新生,可這具屍體的記憶,那能是你的嗎,說到底,你就是一隻鳩!」
這罵人罵的夠狠,龍虛子陰沉著臉,半天說不出話,就像一截老樹樁一樣,立在原地。
還是雲辭替他解了圍,「道友莫要與我這師侄置氣,況且……他也的確有道理,你要帶我們去往何處,還請繼續吧。」
龍虛子不說話了,就繼續往前走。
此時雲辭問一聲,「朝天觀,你竟然連那裡都去過?」
陳青陽道:「有幸到過一回。」
本以為她會以坦誠為由,多問幾句,不曾想卻不說了。
繼續往前行,這許多地方都是陳青陽所熟悉的,一直來到一處陌生的大殿跟前,龍虛子將兩人引進去。
陳青陽做四面觀察,床榻、書畫、長案、書架、甚至還有衣櫃、香爐之物,這更像是一處居所。
將意識魚兒放出,又在四面做細細觀察,卻始終不能明其變化。
「師侄不必如此,你這太陰之象在我這裡起不了作用的,還是收起來吧。」
陳青陽也是個聽勸的人,立即收起。
卻見這龍虛子不知從哪裡掏出三炷清香,燃燒在香爐之上,等那火焰徐徐飄蕩之時,掛下的那幅中堂畫作其上水墨暈染開來,幡然變化。
四周是昏黃的色彩,又有雷電在裡面劈閃,中央是一條青灰色的山脊,一座座高聳的山峰如龍鱗一般密集排列,陳青陽一眼便看出,這就是現實世界。
而他們,已然陷入一處須彌幻境。
龍虛子手指此處,「若是能勘破這上面的玄機,兩位就可自行離去,所要的東西我都能奉上,若是不能勘破,則生生世世留在此處陪我吧,在下告辭!」
話音罷了,人也就退了出去。
又將門也關上。
陳青陽細細在那畫作上看了片刻,虛虛實實,竟也瞧不真切,再以意識魚兒撲騰在上面,只感覺落在虛無之處,人生還是頭一回落入這樣的困境,甚至沒有一點辦法!
難不成真要生生世世留在此處,與……雲辭相守一生?
想到此,又朝她看上一眼,心中暗自慶幸,還好有個她陪著,自己沒辦法,她總得有手段吧。
「真人,不知你可有想到破局的法子?」
雲辭還未張口,一隻纖纖玉手就已握到劍柄之處,氣機在她身上陡然間爆發,身上朵朵冰晶蓮花綻放開來,數百丈的劍氣橫貫出去。
一路所見,連惡龍都能斬殺,可現在卻仿佛斬在了空氣之上,破壞不了這裡的分毫。
噌!
雲辭又收劍。
「很棘手,完完全全的虛無之地,劍氣真力已然無用,看來只能從這畫上做突破了!」
說罷之後,竟是徑直落座在蒲團之上,很快周身有冰晶蓮花升起,雙目閉合,真就是參悟起來。
陳青陽卻是心中苦悶,他自詡修《太魂經》,在這神魂一道上,極少遇到困境,可現在卻是發揮不出半點作用。
她說若要破局,就必須得入局,現在都已經入得這般徹底了,不知是否能悟出破局之道。
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索性就專心打坐去了,此處為須彌幻境,自然也無法吸收那靈氣,所謂打坐也只能是在腦海當中做功法演化,正好將思路理清楚。
此處的天,仿佛永遠都是亮的,中途睜開過好幾次眼睛,都不見晝夜變化,每一次雲辭都是陷入打坐當中,看起來她像是陷入一種極其玄妙的境地,身上冰晶蓮花越發凝練!
陳青陽只好又繼續打坐,也實在是無聊,能將這輩子所想到的法門,所想到的頭緒事情都理了一遍,甚至也在這觀中走過了四五回,嘗試過很多辦法,除了不能出去之外,可以做任何的事。
也就是在這種反覆的琢磨當中,原先想不清楚的事情可以想清楚,思緒道法等等,都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終於在這一回將眼睛睜開時,他看到了雲辭靜立著,一襲白衣道袍拖在地上,目光就望著那幅畫。
「我想到辦法了!」
聽到她說話,陳青陽心中一喜,「不知真人想到的是什麼樣的法子?」
雲辭道:「還是以陰陽破五行,再行一次雙修之舉,將這須彌幻境裡的一切都破壞掉,到時候必然露出破綻。」
陳青陽心生疑問,「可這地方為虛無所化,真人的劍不像是斬在實處,更像是斬在空處,這當真可以嗎?」
雲辭點頭,「我早已在心中做過演化,你只需要配合我即可,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倒是開始聽取自己意見了,學會尊重人了,「沒問題,現在就可以做嘗試。」
說話間,雲辭又在蒲團上落座,「過來,伸手,閉眼!」
陳青陽坐過去時,雙手伸出,兩人掌心相接,頓時水火之氣又交融起來,「就如在五行之地那般,做好配合!」
交代完這一句,冰晶蓮花朵朵綻放,美輪美奐,更有一朵碩大的將兩人托在其中,陳青陽的背後也是南明赤帝神靈虛影浮現。
就在那一陰一陽交匯之處,形成了一道劇烈的漩渦,四周又有極強的牽引力,等陳青陽好奇睜開眼睛看時,所見書畫、書架、長榻、長案等等,竟然被拉到扭曲。
有效!
心中大喜,全力配合雲辭,可再持續下去,一切都維持原樣,不再有分毫的進步。
就在他看著雲辭時,雲辭也睜開眼睛看到了他,「不行,力度不夠,畢竟……如真龍前輩所說,這不是真正的雙修!」
說這話時,面色還起了一坨緋紅,配合上獨有的清冷與精緻,簡直人間絕色!
「……我們……必須得出去,不能長久地被困在這裡,所以……得真正的雙修。」
她這一番話說罷,引得陳青陽也是激動起來,「我……」
「不要說話,靠過來……」
羅衫輕解,露一身肌膚賽雪,白色肚兜,藏下風情月意,玉腿橫陳,斜斜坐下,一雙玉足就落在陳青陽的面前,晶瑩剔透,有巧奪天工的美感……
如此震撼,陳青陽萬萬想不到,這位真人竟有如此嬌媚溫柔的一面,讓人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想要抓住那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