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寂寥,三更夜半。
小院裡該打坐的打坐,該休息的休息,此時再去找雲辭修煉,顯然不太合適。
在將三枚丹藥悉數留給徐寶玲後,只好獨自運功打坐,不知不覺之間,察覺到了外面天已大亮。
今日是個晴天,日光暖暖的,不過等到從天上落下來時,早已變得冰涼,山谷兩側,積雪紋絲未動。
陳青陽聽到了靈田裡,張平與羅真人談話的聲音,他還是來的挺勤快,自己也才前腳剛到。
兩人儘是說些靈田之類的話,張平也補了一句,「老道長,陳師兄回來了……」
樓梯口亦是傳來輕響,走上來的是徐寶玲,「師兄,那位真人又來了!」
陳青陽心中微有感慨,做人好像眼睛一睜開,事情就接踵而至,什麼時候是個閒啊,「嗯,你準備些茶水,我現在去看看。」
說罷了,身形就從這窗戶里飄出去,靜悄悄的落在羅真人身後,此刻羅真人正在與張平說話,他也不做打斷,就立在原處,靜心等待。
等到真人的話說完了,將頭也撇過來了,陳青陽這才作揖拱手,「實在抱歉,讓真人白跑兩趟,還請恕罪!」
老者一旦消瘦,多帶幾分嚴肅,這位羅真人就是如此。不過他這回,倒是擠出了幾分笑容,「不要緊,我第一回是來找你,可後面再來不一定就是找你。」
陳青陽道:「我看到了真人對張平的悉心教授,能得真人指點,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張平,快向丹院羅真人行禮。」
直到這一刻,張平才反應過來,對方到底是何人,「哎呀,不知老道長是一位築基真人,抱歉,實在是抱歉,還請真人恕罪,真人也不跟我說明……」
嘴巴是拙了一點,可態度還是恭恭敬敬。這位羅真人實則生光,可並非是什麼築基,對於這點,也就無所謂了。
「你現在以這樣的態度對我,我卻覺得不好玩了,你我本以這靈植相識,應該也以這靈植相交,不必扯上太多。」
若說聰明吧,至少乍一看上去,張平很難與這兩個字沾邊,可若說不聰明吧,他往往會有驚人之舉,看著比誰都要通透。
「老道長,那我以後就稱呼你為老道長,咱們不必管那七七八八,就按照你說的,將這關係都放在靈植身上可好?」只有沒受過多少仙宗尊卑有序的薰陶,才能說出這一番話。
羅真人以手撫長須,微微一笑,「也是個好主意。」
說罷了,又向陳青陽道:「我那裡靈植更多,所修手段也更強,將來對他也更好,他對你如此信任,你是不是也應該給他最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老道士要對自己道德綁架了,陳青陽微微一笑,並不接這招,「這話曾有人問過我,也有人問過張平,都被拒絕。何況真人真要這般做了,張平又如何稱呼你一聲老道長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
張平立在一旁,也能聽出這話的意思,見羅真人看過來時,也一樣搖搖頭。
這時候,陳青陽再補上一句,「天底下的事情,緣分到了也就成了,緣分不到不如就等水到渠成,若是強求,反而失了幾分靈氣,真人的山川道主之法重在仙草之上,必然比我更懂得這道理。」
「呵呵!」羅真人笑起來,「數年未見,你還是這般能言善辯啊!」
陳青陽的態度謙卑,微微躬身,「在真人面前,我哪裡敢逞口舌之能,說的都是真心話,真人既然真想為張平考慮,那大可以在空閒之時到此處走一趟,說不定時日一久,緣分就夠了。」
他這是將對方給自己的道德綁架,又原原本本的甩過去。
「哈哈……」羅真人又笑起來,「倒是會算計,想白吃我的午飯,沒門。」
陳青陽也不與他爭辯,只是做出了請的手勢,「真人,我這裡備好了清茶,還請移步吧。」
羅真人倒也沒拒絕,就這樣落到小院門口,之後又隨陳青陽進到小樓一層,徐寶玲準備好茶水,早做等待。
羅真人將四下里看過,尤其是看到院子裡栽種了一株梅花,盤枝虬結,頗有種「古瘦」之風。
又見徐寶玲款款而立,雖是凝元一境修為,卻對陳青陽無不表現出畢恭畢敬,也是好奇使然、心中驚訝,在口中道出一句,「你才是真正的大自在,這太虛宗誰人能及得上你!」
這羅真人看著像一截老樹皮,十分嚴肅,可這心思卻活絡著呢,陳青陽只道:「這是我師妹,與此處山谷合道者便是他,此間能得靈田,也都是師妹之功。」
徐寶玲朝他輕輕點頭後,退到樓上去了。
兩人坐定,陳青陽端起茶盞,雙手舉於羅真人面前,對方抬手接下。
「我那麼好的仙草送出去了,也不能讓你忘了我,想著數年未見,便來瞧瞧,可這一來,你著實給了我驚喜。」
「那日所見,只是心性頗佳,與那陸師弟斗得有來有回;今日再看,你卻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修仙這種事,若不懂得藏,也就走不遠了。」
陳青陽明白了,他來並沒有什麼目的,就只是與自己聯絡感情,然後順便看到了一點超出想像中的東西,對自己又有了新的認知。
「真人說笑了,我並沒有藏什麼,就只是會真心待人而已。」
羅真人曬然一笑,「不不不,要是你什麼都沒藏,我當初才不和你結這善緣呢,就是因為你藏了,才有今日的善緣。」
很明顯,這是話裡有話。
陳青陽又將那日在靈蘅的事細想了一番,自己壓根就沒有暴露出意識魚兒,難不成他還能看出自己隱藏修為呢?
能想到這些,但也不在這上面多問,只將茶水斟過去,「多謝真人盛讚。」
這羅真人也是知趣,話到此處便不談了,轉而提及其他,「我聽說,數月之前,你又在真龍之穴搶走了本屬於陸師弟的一件東西,你與他可真是宿命之敵。」
「須知那件東西,可是師尊親手為他準備的,謀劃了許多年,說實話,我都有點想要將我的仙草要回去了,與你這人斷絕往來。」
真要是斷絕,也就自然而然的淡化,不會這麼眼巴巴的往上來趕。不過對於他說的話,陳青陽也是深以為意,這不就在剛剛,他又取走了一件妙有為弟子準備下的法寶。
「真人鐵定是在與我說笑,堂堂金丹真君豈會如此小氣,何況那是丹院的東西,自然是能者得之。」
羅真人卻道:「這世間可沒有什麼大氣的人,只有看你拿的東西在他眼裡重不重要,重要就得小氣,不重要就得大氣。」
「……這話有道理。」
「好在嘛,你是青竹峰的弟子,又恰好在這幾百位真人當中,是淨源真人的弟子,這背後還是有個青藥真君在的,我師尊明面上也不能怎麼樣,甚至連四金峰、那位協助你的真人也不能怎麼樣。」
「但是……他還是揚言,要拿你做陸君臨的磨道石。須知我那位陸師弟,修為精進頗快,一身真火之術玄妙無比,太虛宗就這麼大,說不定在什麼時候,你們就會會面。」
言外之意,陳青陽聽出來了,這可不就是給他專程來提醒了,生怕他不知道這些事情,這哪裡是善緣,簡直就是他羅真人的身在曹營心在漢嘛。
「許久未見,也不知陸師兄近來在做什麼?」
只見羅真人道:「他發下宏願,修為不到玉京,不會再出現,等出現之時,那就要遠在你之上了,何況還有丹院那麼多弟子群情憤懣,都感召在他的麾下,為他驅使。」
「也就是說除了真人之外,丹院幾乎是半壁弟子都可以被他調動,到時候為難你不少,這磨道石不好當啊。」
不錯,提醒得十分清楚!
等他閉關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凝元九境了,何況陸君臨被他搶走龍鱗,斷了一次修行節奏,速度無論如何都趕不上真實的自己。
只是這玩意身上必有金丹真君留下的護身法寶,和姚敬之一樣也變成了烏龜,否則必得殺他,免得時時刻刻緊盯自己。
陳青陽也就是從這段話當中判斷出來,羅真人並沒有懷疑他隱藏修為,應該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善於隱藏。
「多謝真人提點,真人越是這樣,我心中的疑惑就越是難解,我都徹徹底底站在離龍丹院的對立面了,羅真人為何還要幫我?」
只見對面的瘦弱老者嘿嘿一笑,「我幫你什麼呢,你畢竟也是離龍丹院的丹師,又與我頗能聊得來,只是告訴了你一點人盡皆知的事,我看你就別多想了吧!」
見他這種態度,陳青陽也就只能道:「明白了,的確是我想多了,不過我的內心還是十分感激真人的。」
羅真人不接話了,兩人就繼續飲茶,各自都不語片刻,他作勢就要離去時,陳青陽方道:「若是得空,可常來,我也會和他們交代好,這屋中之物羅真人隨意,尤其是張平,會讓他悉心聽從教導!」
只見對方道:「告辭。」
沒有拒絕,那就是極有可能答應。陳青陽一直將他送到小院外,又等到那朵雲朵徹底消失後,才把自己的目光收回來,禮數不可謂不周到。
再度來到張平跟前,讓他先停下手中的活,十分鄭重道:「這位真人手段很厲害,你將來若要想在這山川道主之法上取得成就,就須得跟著他修行,我估計他後面還會來,你到時候有不懂的,就多多問,最好能讓他傳下點法門給你,明白嗎?」
張平嘿嘿一笑,點頭起來,「這我還能不明白,當年我也跟著張師傅走街串巷大半年,每日嘴巴勤,手腳快,愣是學了些本事……」
陳青陽知道,這位張師傅是他們當地有名的泥瓦匠兼木工,否則張平又怎麼會修房子呢?
「對,就是要這樣。」
……
不怪雲辭有時候要使小性子,因為他總是選擇會在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後,最後才去四金峰。
人就是這樣,有時候心中一直想著的事,往往會放到最後去完成。
好在嘛,今日還早著呢。
人在小樓坐,意識魚兒已至陸乾道場。
處理起他來,遠要比處理姚敬之容易多了。每回他來,這廝幾乎都在打坐修行,陳青陽將符咒種下之後,並沒有著急回去,而是又細緻觀察片刻。
其人呼吸吐納之時,周身散出的氣機十分不穩當,全然不像是個有經驗的凝元九境。
這回外出二十幾日,可一樣在他身上取下的仙苗不少,能感受到陸乾的修為,很明顯的在發生退步。
越是退步,他越就會拼命修煉,也越是讓陳青陽找到機會,種下符咒。但凡他要是找到自己師尊診斷一下,也就不至於這樣了。
最多半月,修為必定要跌落。
通過這兩日,也讓陳青陽深刻意識到,對於厭勝散氣咒的研習,早就應該換個方向了,此物最大的本事不是增強破壞力,而是於無聲無息之間,利用時間所產生的威力。
這就須得符咒氣機更為隱蔽,符咒被種下的方式也需得多種多樣,總之就是只要不被發現,就能擁有更多的機會。
此間事了,收回意識魚兒,又將自己稍作收拾,才真正的去往四金峰。
特意抬頭看了一眼,還在晌午時分。
進去時,雲辭正在打坐。
潔白道袍,氣質宛若冰晶仙子,身上又有朵朵蓮花生出,一股細微但又十分強大的真氣,仿佛從九天十地被吸納而來,就在他的身上震盪著。
人在此間,卻又不在此間,此間有人,卻又無人。
築基九境修行之時,當真能看到天人合一的姿態。
陳青陽不說二話,就這麼靜悄悄的坐在他的對面,距離很近,是兩人平常修煉時的姿態。
盯著雲辭看了半晌,雲辭才道出兩個字,「閉眼。」
聲音落下,纖纖玉手伸過來,陳青陽以掌心貼上去,又開始雙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