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坐片刻,來人進來。
所謂的張先生乃是一中年男子,高冠博古,衣袖寬大,一身流蘇長服墜落一地,再走出個四方步來,頗有古風。
陳青陽觀察其修為,也是個半步築基。由一位少女領進來,一立門口,傅言便立即迎上去,二人作揖拱手,互相行禮,方才落座。
「傅師兄,今日可順利?」只這一句隨口發問,便看出兩人之間十分熟悉。
傅言道:「每日到點了去,到點了來,也談不上順利之說,只是尋常往事,硬要說順利的話,那就是今日沒再撞見師尊吧,你知道的,他對我可是頗有怨言!」
聽到此,那張先生似乎感同身受,也是流露出幾分苦笑來,「我也屬實替你叫苦,辛辛苦苦修行幾千年歲月,一路穩穩健健,才有今日之成就,本以為隨了這位陸真人會走運,不曾想反受其害!」
也是從雲辭口中得知,築基真人麾下的弟子,不全都是自己教授出來的,那些能傳承自己道統的,被稱之為真傳。就比如妙有的肖天一,劉殿清的李千雪。
絕大多數的弟子,可來回流動,修行著修行著若是師尊沒了,那就再換一個師尊;若是弟子沒了,也可以從別處弄幾個來,只要不傷了原先師尊的感情即可。
陳青陽原本以為,師尊與弟子之間,會有極為親密的關係,可後來發現,還是自己將這萬年宗門想的太有人情味了。
也怪自己反應太過遲鈍,當有朝一日弟子也築基時,就只會稱呼師尊一聲師兄或者師姐,僅從這一點,他就應該早早反應過來。
修仙者歲月長,能否活得好全靠自身修為,因此也就養成了獨來獨往的習性,師尊的教導倒成了其次。師徒關係並非是傳統意義上的師徒,而是一種屬於太虛宗的管理模式。
正是以這為紐帶,將數萬的築基真人,數十萬的內外門弟子捆綁起來,有了一個共同的稱呼,太虛宗。
也許是說到了痛心處,傅言也嘆了一口氣,「沒錯,這麼大的事情,竟被師尊弄成這般,雖依舊是執事,可威風不再,被人架空,他受了真君的冷落,連我們這一脈都得被連累啊。」
陳青陽聽到這時,才明白,原來陸錦章早已威風不再,成了空架子。
「唉……」說到此處,又作嘆息,「我看吶,真人我此生無望,只能每日將心思放在別處了。」
他嘆息罷了,那張先生也是如此,半步築基不僅僅有威風,更是有苦惱與無奈。
若是現在就甘心止步於此,倒也還罷,樂得逍遙自在,快意人生,可若是不甘心,那只能是徒有煩惱。
不知怎麼的,聽著這兩人的談話,陳青陽又想到了許久之前「甲子不留」,那些下山的雜役們,不也得有這樣的煩惱。
所以…他打算發揮特長,讓傅言這廝修為一路跌落,就從他的壽元來看,很快他也就沒煩惱了。
閒聊幾句,張先生話鋒一轉,「不知丹院太子如何?」
這必然是陸君臨了,別說,這些外號還起的挺不錯。
「上次拜謁過一回,對我十分看重,並且賜了一枚八階的丹藥,我捨不得用,如今還在手中存著呢。」
張先生一聽這話,眼睛立即亮起來,「師兄要不給我也長長眼?」
傅言搖頭,「不可不可,這種貴重東西若是拿出來多了,必會泄了靈氣。」
「哈哈……也是!」大笑當中,也透出幾分埋怨對方小氣的意思。
傅言到這時候,又感慨起來,「我突然發覺,僅憑自己努力,遠不如搭順風車來的快,要不是陸真君親口說過,要陳青陽做礪道石,我現在就想尋個辦法,將此人廢了,然後等待太子做真人,改投到他的門下。」
聽到此處,陳青陽也算明白陸錦章為何要看不慣他,原來這廝要做二臣賊子。
對面張先生聽罷,卻是搖搖頭,「不不不,你不應該這麼做,你應該祈求上天保佑,讓那陳青陽好好的,否則就是走狗烹,狡兔死,傅師兄得明白自己的身份。」
傅言端起茶盞,暢飲下去,又一手指著對方,「你呀……吐不出象牙,說話可真難聽,不過這道理還是對的!」
那張先生就又道:「而且,陳青陽是真君的門生,你就是個小人物,你也惹不起,咱們就過點自己小人物的日子,機會有就有,沒有就順水推舟吧。」
這話聽得陳青陽納悶,什麼時候起,自己都不站在小人物這一撥了。
就因為他有資格給陸君臨做礪道石,還是說青藥真君替他出過面,都怪淨源真人口風太緊,許多事都不主動說。
傅言點頭,深以為意,「還是你說的有幾分道理,順水推舟吧,真要是成不了真人,那也就罷了!」
這廝沒有飲酒,卻面色潮紅,正望向月光,也算是人自醉了。
這時候,對面的張先生揮動衣袖,將三顆仙草甩在長案上。陳青陽掃了一眼,這仙草極好,當有七八階的品質。
這廝不會是修山川道主的吧,身份上倒也和傅言這個煉丹的匹配,也能有本事拿出這麼幾株仙草來。
傅言接過來細細查驗,「好像……還差點火候,是不是拿的有些早了?」
張先生也同樣,用手指著他大笑起來,「你這老東西,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不錯,是早了那么半個月,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傅言像是回想起來什麼,「這就要離開了嗎?」
張先生點頭,「不錯,若是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此生也就不回宗門了,你知道的,星輝苑一直有這樣的傳統。」
星輝苑的大名如雷貫耳,陳青陽早就有所聽聞,此屬於太虛宗七院之一,專修山川道主之法,又屬於太虛宗七大主峰之一,為星輝峰是也!
此處峰主苑主合為一人,都是金丹真君,那羅真人也修此道,只是在整個丹院聞名遐邇,可若是宗門,山川道主之法能排的上號的,絕大多數都出自星輝苑。
只是不能明白,星苑峰的弟子為何出去了就不能再回來。
很快,傅言就替他解答了這個疑問,「修山川道主,太虛宗內哪有這麼多山川留給你,也就只能往龍城以北了,不過也樂得自在,要是僥倖築基了,便也就再回來了。」
說話間,還不忘將那幾株仙草悉數收入袖裡乾坤。
「那……若是不能回來呢?」
傅言略微一愣,「那就……長眠於此,世人誰又不死呢?」
對於此話,張師兄沒有認同,也是沒有做反對,就只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聽著這二人閒聊,一直到深夜,張先生也才離去,所說也都是修仙者的酸甜苦辣。
分別之際,傅言又掏出一瓶丹藥給他,「關鍵時候養氣所用,帶上吧。」
至於那一枚八階丹藥,卻始終沒有給張先生看上一眼,這廝也算是小氣。
現在人也走了,他總得修行了吧,卻見又坐在院中,望著明月呆呆愣愣一陣,才開始做呼吸吐納,吸取天地靈氣。
也是足夠懶的,一方面想要築基,一方面又不付出足夠的努力,只妄圖搭乘順風車,可他哪裡知道,陸君臨的順風車就只能帶來災禍!
借著這工夫,很快陳青陽就將符咒畫下,伴隨著靈氣進入他體內,等到運轉起來時,竊取仙苗三點,又專門等了片刻,算出來最終也就與陸乾相當,一月能給他貢獻六百到七百。
很好,三個人合計也有兩千了。
腦海中搜腸刮肚,又將得罪過自己的凝元細想一番,有些罪證不足,有些逐漸淡忘,暫時也就只能是他們三個了。
對了,還有一個陸君臨,去拜訪一趟的話未必就不能見到,考慮到這廝畢竟是陸金玉的兒子,還是穩妥一點,讓他再多跳幾天。
還有,陳青陽最近符咒施展的多了,也發現一個問題,他一次能控制的符咒並不是無限制的,而是只能同時種下五到六人,若要再多,便須得將修為與此法同時精進。
陸承安的話怎麼說來著,萬事萬物都得平衡,因此所有的事情都得有缺陷。
月光如洗,落在湖面之上。
清風拂過,不見半點漣漪,倒是讓青青水草左右撥動。水天一色,如身處幻境,星月就在足下,猶如登臨天界。
意識魚兒一頭扎入水中,片刻之後,就落在了真龍之穴,除了與雲辭修煉,魚兒照例也會到此處,汲取真龍之氣。
火焰騰騰,那層屏障一旦穿過,就能感受到火焰在跳躍。就這麼隨意遊蕩時,耳邊冷不丁的傳來聲響,「你這小子,一段時間未來過了吧?」
意識魚兒忙著施展符咒,的確將這事給忘記,「前輩恕罪,我如此操勞,都還不是為了你!」
朱烈不解,「你要是為我,就應該想辦法把這破陣法打開,而不是只讓你自己進進出出。」
「前輩此言差矣,我近來忙著與那位真人修煉,等她修為提升了,你不也就容易出去了?」
朱烈就追問,「那她如今是何境界?」
「築基九境,不過據她說,生光還得好幾百年,甚至極有可能終身未能到達,前輩可有的等了!」
對於這胡謅之言,朱烈沒有懷疑,「這我懂,築基不同於生光,有些人生來那點靈光顯亮,自然而然就到了,有些人生來灰暗,終生也到不了,但我看那小鍊氣士不像是灰暗之人,加上又有你這個假道侶在,最多就是吃點苦頭。」
這廝罵人忒髒,什麼叫做假道侶!
魚兒擺動著身子,就像是人在搖頭,「我有時候實在想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要等到她生光三境,非得讓自己多等這數百年,甚至千年,我看不如我現在就將她喊進來,你認主她得了。」
金丹的神魂,縱然沒有金丹的修為,可偷偷汲取了這麼多年的離陽地火,最起碼也得妙有那種層次吧。這要是能將他忽悠到提前出山,跟隨在雲辭左右,可是一大助力啊。
「嘿嘿……」聽到此事,朱烈狂笑起來,「你小子莫要誆我,並非是我不想,而是我做不到,現在真要是隨她出去,我就必須得放棄我的意志,她承載不住的……嘿嘿,小子,你也不想你的假小道侶被龍焰焚身吧?」
又聽到這三字,陳青陽有些頭疼,因為他甚至連假道侶都不是,算是說到痛處了,「呵呵……我很好奇,不知前輩現在是什麼修為?」
朱烈道:「我擁有金丹的神魂。」
「嗯,然後呢?」
朱烈語氣里有些無奈,「唉!卻沒有金丹的修為,我若是能將我那副身軀再度煉化,便可立即擁有,就是這周天星斗伏魔大陣,實難應付。」
「我都計劃好了,要是那小鍊氣士也可以成金丹了,就讓她將我的身體取走,到時候我與她聯手起來,便是真正的無敵於青冥州。」
對此,陳青陽露出懷疑,「你那肉身都放了這麼些年,還能用嗎?」
「井底之蛙!」朱烈對他的話,頗為不屑,「就我那肉身,連築基真人都孕育的出來,當中玄妙豈是你這個連鍊氣士都不是的小子,所能想得明白。」
在他的眼中,能被稱呼一聲鍊氣士的,都是真人之境。
「前輩想的倒是挺美,這青冥州沒有多少真龍,前輩當然可以成就金丹,但是有諸多真君,我看雲辭沒那麼容易呢!」
聽見此,朱烈又是呵呵笑起來,「你小子這般會害人,你害死一兩個不就有她的份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你先想著活下來吧,說不定到那一日,你沒有戰勝青冥道君的意志,被道君所奪舍,到時候道君就成了你,我就與你的那小鍊氣士一樣,卑躬屈膝,向道君效忠!」
陳青陽納悶了,「畫中畫中世界發生的事,你也都知曉?」
朱烈大笑,「那裡可是我的身體孕育出來的,這世界上有誰的靈魂,不對自己的肉身了如指掌。」
聽出這廝是在故意氣自己,他也就只能以這為樂了,陳青陽不作理會,只將意識魚兒落在一塊鱗片上,開始打坐修行。
至於真身,已然回到小樓里。
等到這天亮了後,最後一趟去往雲辭處修行,她也就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