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以往,今日出門的的確是要晚一些。
那位鍾真人對他也是跟得緊,剛剛出了這片院落,就發覺已然跟上來,直到陳青陽靠近大殿時,方才才消失。
今日去時,韓雲崖並不在此,陳青陽也就只做著自己的事,很快便消磨到了晌午。
欲要回去,卻見得有真人童子過來,「陳師兄,外面有位自稱蘇木的師兄拜見。」
蘇木!
這事情的進展莫非就要來了。
陳青陽毫不客氣,只將這裡當做自己的道場,「快將他請進來吧。」
童子自然不會說些什麼,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將蘇木請了進來。對於他,陳青陽算是觀察的仔細,與前幾日相較,這位師兄似乎發生了點變化。
再仔細看,也說不出變化在哪裡,反正就是覺得奇怪,陳青陽起身迎上去,「蘇師兄,快快請坐!」
一如上次那般熱情,當蘇木笑起來時,那點微弱的變化,立即就被陳青陽所捕捉到,除了面色蒼白之外,他給人的感覺有一點點僵僵的,不是特別自然。
難不成是近來修行走火入魔,亦或是前幾日受了傷?
心中生疑,口中卻也不說,待請蘇木坐下之後,又將茶水煮上。
蘇木四望一眼,「今日韓真人不在?」
「不錯,也就我一人在此,若是他在咱們飲茶還不方便,師兄請!」
「哈哈……」蘇木大笑起來,「我看這九真山,就只有師弟一人最舒服,前幾日發生的事應該知曉吧?」
他所說的,便是對魔宗伏擊之事,這是近來發生的最大一樁事,兩人相見談起這些倒也正常,陳青陽也正好打探蘇木有沒有受傷,「這我豈能不知,只可惜受了韓真人的令,只能待在此處,不知師兄可有去?」
蘇木對此大談特談,「去了去了,這種事逃不了,所幸的是一路跟隨著鍾真人,並未能遇上魔宗弟子,相當於是走了個過場……」
那他就不可能受傷,總覺得怪怪,卻也說不出什麼問題?
至於他們並沒有撞上魔宗,這極有可能也是韓真人的算計,如若讓這兩人出了事,他精心編織的故事可就要斷了。
「如此說來,師兄也是挺幸運的,沒遇上就好,遇上了多半就得不死不休了!」
又隨意寒暄幾句,蘇木端起茶盞飲下,才像是要說出他的目的,「是啊,上回師弟到我那裡走得匆匆,不知今日晚間是否能得空閒,到我那裡飲茶一敘,賞日落也賞月色!」
要說喝茶,現在不已經喝上了,要說一敘,這裡也沒有人打擾,莫不是那位鍾真人的主意?
真若是這樣,那位鍾真人是如何說服蘇木的,又或者說他感覺蘇木身上怪怪的,會不會與之有關?
陳青陽可是見識過玉霄魔宗、那些駭人聽聞的陰毒手段的。
「師弟,你意下如何呢?」
念及此處,陳青陽還是稍稍表現出了些矜持,「你我在這裡難道還不暢快,非得換個位置?」
蘇木像是早有所料,「我那裡來了上好的仙靈古茶,若是旁人,必然不會拿出來,也就是因為師弟,才作此相邀,莫要辜負了我的一番心意啊?」
陳青陽就繼續問,「師兄這般說,莫不是還邀請了其他人?」
蘇木搖搖頭,「沒有,今日就只請師兄一人。」
沒有?
不知到時候那位鍾真人會不會突然出現呢,陳青陽倒是希望此人能夠再主動一些,他都有些等不及了。
「這可以,也請師兄理解,我現在身份特殊,不宜過多與陌生人接觸。」
「哈哈……」蘇木再度大笑,「明白,那我傍晚時恭候師弟大駕光臨,現在就不過多打擾了。」
說罷了,也就告辭。
陳青陽本想將這事與韓雲崖說上一聲,可就一直等到天黑之時,都沒見他出現,也不知做什麼去了,只好作罷。
整理好今日翻閱的書冊,甩了甩衣袖,就這般出了大殿,飄飄然然往後山而去。
那股若隱若有的氣息登時又出現,連續十來日了吧,幾乎除了某些特定的地方外,就這麼寸步不離的跟著,這是將他的習慣都要掌握了,這人還當真是謹慎。
一直落到院外,蘇木將他迎進去時,氣機都一直在的。
因感覺到蘇木身上有變化,陳青陽還特意將這屋中觀察了一下,除了面前的長案之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之外,再無任何變化。
蘇木並沒有先將他的好茶拿出來,而是在寒暄幾句之後,先向陳青陽道:「我聽說,師弟身懷一件名為丹燼火鱗的法寶,也是那真君道統的來源,法寶為真龍一身法力所化龍鱗,可抵禦世間一切至陰至邪之物,不知這話真假?」
這話問的有點突兀,再加上今日他的表現,有點怪怪的,陳青陽隨即想到,這莫不是鍾真人想問。
心中已然能斷定,他們倆是徹底勾結在一起了。沒想到啊,鍾真人自己不先出手,而是先將蘇木給拿下。
陳青陽笑著搖搖頭,「這也不是什麼韓真人機密,倒是可以告訴師兄,你說的這些都是對的。」
蘇木感慨起來,「能克一切至陰至邪,那豈不是說沒有什麼能夠影響到陳師弟?」
陳青陽再度搖頭,「師兄此言差矣,簡直是大差特差,三歲稚子抱金過市,這金既換不來穿也換不來吃,還會惹來麻煩。」
「我是什麼修為,真君又是什麼修為,說實話這法寶在我體內,難被我驅使,也就只能發揮出那么半分的作用,克制不了什麼陰邪的。」
蘇木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也很不錯了,凝元四境只是師弟的現在,又非師弟的將來,慢慢的這法寶的效用也就用出來了。」
問過這些後,又在閒聊之中,泡起茶來。
沖了兩杯,茶葉就沉在底部,綠條條的,好似幾條蟲子,又泛出點綠色浮光來,隨著水面晃動著。
不知怎麼的,陳青陽一下子聯想到了那位給人一種翠綠感覺的鐘卓群。
茶盞捏在手中,「這是什麼茶葉,倒是希少?」
「哈哈……」蘇木再度大笑,從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的破綻來,「此茶名為翠影清魂,只有在咱們青竹峰一處特定的洞府中才能產出,師弟竟然連這都沒有聽說過?」
陳青陽露出尷尬一笑,「還真不曾聽聞。」
「我也是耗費了很大的代價,才弄來這麼幾根,翠影是其形狀,清魂乃是其功效。」
「師弟能讓我在韓真人殿中飲茶,算是給了我極大的榮光,今日我對師弟,也是下了血本的。」
翠影清魂,青竹峰也許有這東西,但陳青陽敢肯定,絕對不是這種樣子,又或者說面前的這杯茶盞里,被下了毒。
且剛才蘇木又故意提及這些,豈不是在說這東西我用下去之後,會不會被丹燼火鱗給煉化?
做的如此明顯,真就不怕他識破。若說毒死自己,倒也不至於,但是會留下什麼控制或者威脅的,十分有可能。
可現在,那股氣機就在自己左右縈繞著,一旦拒絕,那就說明自己識破了這伎倆,不會再有後續,這何嘗不是鍾真人的一種試探。
就這一下子,讓陳青陽陷入兩難之地。
「師弟,在想什麼?」遲疑思索之時,蘇木又問道。
陳青陽判斷出來了,這位師兄已然明知此物是毒,就是要讓他來服用,短短几日未見,就像是忽然轉了性子。
茶盞又在鼻尖,聞了一下,「聞著是很不錯,且靈氣充裕,多謝師兄了!」
說罷,一飲而盡。
直入腹中後,與平常靈茶並無區別,只覺一股氣機四散開來,去往奇經八脈。
再仔細感知,這些氣機化作星星點點後,便停留不動,若非他神魂強大非築基所不能比,甚至都感覺不到這一切,這手段就如同王謝二人的那件竹亭。
不愧都是來自玉霄魔宗,又是同樣的低估了他的修為和手段。
不動聲色,只將茶盞放下。
這些氣機已被他鎖定,稍加用功就可煉化,幾乎是產生不了太大的影響。
「好茶!」
見他如此,蘇木也將自己那一杯一飲而盡,他的和自己的並無區別,明知是毒也要服用,鍾真人的手段,真就這般了得嗎?
「如此一來,我這存貨可就一點都沒有了,不過能配上陳師弟,這茶也是值得。」
陳青陽像是做回味一般,「果然是甘甜清冽,有青竹的味道,我在青竹峰前前後後也就才十多年而已,若非師兄,又豈能知曉這些。」
「無妨,日後你我多多走動,總是有著機會的。」
……
之後便是閒聊,陳青陽一直陪著他,並無表現出任何異常,就這麼一直等到一個時辰後,蘇木又將他送到門口,方才離去。
暗中的鐘真人始終關注著他,直到他回到九真觀的真人院落,才是跟不上了。
對於體內的那些氣機,他並未做處理,免得打草驚蛇,反正都能抓住其動向,要處理起來,也是容易。
推門而入,見到雲辭之時,依舊在修行打坐之中,一朵碩大的冰晶蓮花就在屋中盤旋,將她整個人托在其中。
屋中風來不止,四面靈氣依舊匯聚,隱約之里,又可見龍虎之相。
好像生光距離她已經很近了!
陳青陽沒將她打擾,靜坐下來,開始調理氣機,準備修行,這時候雲辭睜眼了,「今日早上陸錦章找你做什麼?」
掌心攤開,陳青陽手中乃是那一株仙草,「此物為仙品三階,他將這東西送給我,是想讓我與他從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那你答應了?」
陳青陽道:「不錯,我是答應了,想想我身上不少機緣都是他送來的,他也從未對我造成過什麼實質性的影響,況且咱們都要準備殺宋毓了,總不能連身邊的陸錦章也殺了吧,總會引人注意的。」
雲辭略作思索後,深以為意,「也好,過來修煉吧。」
話音落下,再度將兩枚丹藥吞服下去,陳青陽的屁股剛剛坐定時,就被她已經抓著手了,開始被迫運轉氣機。
她現在可越來越急了!
以南明赤帝之法,又有丹燼火鱗在體內為引,每進一步,都對真龍之火多一份理解,不僅讓自己修行速度快,對於雲辭,也是好上許多。
在兩人的身體裡,氣機流轉一波接上一波,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陳青陽忽覺身體裡發生了變化。
那一點點的綠色氣息正悄然移動,行動是如此遲緩,就隨著他的氣機運轉,極難讓人察覺。
最後又在太初之竅,運轉起來,一點點的往裡面滲入,與此同時,陳青陽腦海中浮現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傷心,難受,沮喪……總之都是悲觀的,在這種悲觀之下,他開始有點不自信的感覺,開始想要人云亦云,逐漸在失去自我與主見……
這些綠色的浮光,就像是一種情緒,在往他的心裡鑽。
他忽然明白了,那茶葉的確不是茶,而是在你體內種下的一種蠱。
這種蠱蟲散為氣,十分隱匿,難讓人察覺;等聚集起,只會集中在太初之竅,此為藏人魂之所,人魂所主乃是神志。
當一個人自信被摧毀,淪落到失去自我,逐漸地,也就容易被他人所控制了。
所以蘇木忽然變了樣子,應當是受到這蠱蟲的控制,這等法門,稱得上玄妙了!
「你怎麼呢?」
畢竟二人是在雙修,感受到陳青陽分了神,雲辭問道。
「有點著急的事,你先等我一下。」
在體內調動起明堂真火,又以丹燼火鱗為力,生出一團火焰,將那氣息硬生生的包裹起來。
讓他們無法落入太初,凝聚在洞明之府,慢慢的竟是形成了一條墨綠色的蠱蟲。
明明是蟲子身軀,卻生下一顆人頭,惟妙惟肖,是一個艷麗女子,只是沒有人類的表情。
並沒有將其摧毀,就如同他在別人體內種下的符咒一般,極有可能會與施法者心生感應。
「好了,我現在好了。」
雲辭一雙美眸里,儘是疑惑,「你說什麼好了?」
陳青陽也沒有隱瞞她,便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事繼續說了一遍。
雲辭聽罷後,緊皺著眉頭,「這事情怕是很難料理,你明明沒有中蠱,卻非要裝出一副中蠱的樣子,很容易被人瞧出破綻!」
這問題陳青陽也想到了,「暫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咱們繼續修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