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陽並不回答,而是反問一句,「真人天威,我豈敢多作猜測,不知真人會如何看待?」
「哼!」妙有輕哼,甩動衣袖之時,將身形背過去。他的背脊挺直,舉止之間,都對自己透出一種自信。
「想我文治武功,金丹之下難有人企及,修道也才兩千年,便至如此地步,又掌太一無上大道,放眼整個太虛宗,從未有過被人詬病之處,可是一個李千雪,一個你,卻對我影響頗為不小!」
「那李千雪也還罷了,畢竟是她執意要修劍,太昊劍主的威嚴我也抵抗不得,也就只能如此,可你呢?」
「哼……在我那裡不過是一介雜役之身,修行幾十年無寸進之功,甚至連鍊氣都達不成,可一旦離去就立即變得不一樣,這豈不是更加說明,我妙有有眼無珠?」
陳青陽可算是發現了,這人不僅極其愛惜羽毛,且心胸也算不上寬廣,甚至有時候連一介婦人都不如,竟然會因為這點小事親自拉下身段,來和自己說這些。
倘若他授意某一位弟子,如姚敬之這樣的人來為難自己,陳青陽都能理解一些。
見他並不作回答,妙有就再問過來,「你就說這些事情與我何干,卻偏偏要將髒水潑在我的身上,這我如何好受?」
面對他,說實話陳青陽也不好受,若是硬剛吧,他畢竟不是宋毓,必然惹不起;若是順著他說吧,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猶豫來猶豫去,陳青陽也只道一句,「是誰將這髒水潑在真人身上的,我看真人應該斃了他,這人居心叵測。」
妙有將眼睛瞪過來,屬實是有些將他驚訝到了,「哈哈……真是將你小看,竟有如此勇氣在本真人面前說這樣的話,若是殺一人能堵住眾人之口,那也還罷了,就怕是殺了後也堵不住!」
陳青陽就問,「那真人現在何意?」
妙有面色突變,突然間凌厲起來,一股威壓席捲在上空並不落下,就如暴風雨來時,黑雲壓城城欲摧。
「若能殺,我必先殺你,我修太一無垢,只有無垢方能成金丹大道,你影響了我的大道,可我卻只能看著你!」
他還真是做得出來,就這般赤裸裸的威脅過來,陳青陽只記得以前威脅過自己的人,應該都死了,還有一個沒死的,也快了。
妙有這廝是想做自己的下一個目標了嗎?
「我不想死,真人也不想殺我,要不真人就換個方式突破,天下的大道這麼多,以真人的智慧,豈能無法破解?」
妙有聽罷,只將目光望過來,好半天都不語,陳青陽開始防備著他陰自己一手。可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一道金光落於兩人身側,等定下來時,乃是靖曜真人。
「妙有師兄,你我該回去了吧,諸位真君還等著你我做交代?」
妙有望見是她,面色稍稍緩和起來,可還是問出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師妹莫非與此子有舊?」
靖曜笑起來時,滿面皺紋堆疊,卻也不失那點威風,「有金玉真君在,我星輝峰哪裡敢和福祿坊走得過近,何況……師兄為什麼覺得我與他能有舊?」
妙有也是跟著笑起來,「只因師妹來得是個時候,看來是我多想了,得罪了師妹。」
話音落罷,又望向陳青陽,「你……將來前途無量啊!」
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原地,靖曜眼巴巴的來喊他,他竟是連等都不等,就這般徑直去了,若說目中無人,非妙有是也。
陳青陽這才作揖拱手,向著靖曜道:「弟子陳青陽,拜見真人。」
她似乎並不著急走,就這般拄著手中金色法杖,圍著陳青陽繞了一圈,「我上回聽說,你去拜訪過我,後來因我不在就走了,你是有何事?」
想起那樁事,可真是危險重重,潛入須彌秘境去偷盜,差一點就被抓了現行,陳青陽表現出羞赧之色,「本是想討件東西,後來覺得自己與真人身份差距太大,屬實是痴心妄想,不提也罷吧。」
靖曜笑起來時,比剛才少了幾分威風,硬擠出來點慈祥,「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說了什麼?」
妙有、靖曜這兩人的關係還真是有意思,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表面上融洽,暗地裡互有競爭,互有防備似的,兩人都不屬於同一座山峰,能有什麼事需得互相競爭的。
陳青陽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一五一十的,「這位妙有真人說他此生文治武功皆了不得,人人誇讚,生平沒有半點黑點,卻因為我和李千雪,讓人詬病他有眼無珠,他對此很生氣,我想問一下真人,有這點詬病,會對他的修為影響很大嗎?」
「呵呵……」靖曜笑起來,「很大,非常大,他修行道法至今,已然達到真人圓滿之境,若能再進一步,便能稱作半步金丹,只要再能得到貫日真君的靈祾,他可就是我太虛宗有史以來第十三位真君。」
「因他又修行法門為太一無垢大道,太一者,無上是也,所修天地初開混沌元氣,容不得世間半點腌臢,尤其是心性須得純粹,容不下半點……嗯,自以為的不合情理,再加上這位真人天性使然,所以這缺點會被無限放大,簡而言之就是有點小肚雞腸,還將其當做自己的大道……」
這可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就這般赤裸裸的嘲諷,說到這裡,靖曜又笑起來,「所以你可麻煩了,他要是執意認為你和李千雪會影響他從大圓滿走向半步金丹,那會不遺餘力的對付你!」
這都叫什麼事,簡直是無妄之災,陳青陽記得第一次被李千雪帶著入山門時,就見到了妙有那雙嫌棄的眼神,裡面的厭惡,到現在也印象深刻。
後來李千雪去了太昊劍院,記憶里的他就沒少受折磨,之後被一腳踢開。這廝還真是不要臉,明明是他折磨別人,還非得說別人影響他的大道,靖曜形容的極對。
陳青陽露出一臉悲苦之色,「多謝真人解惑,看來日後我得小心一點。」
靖曜點頭,「不錯,你是應該小心一些,不管怎麼說,我對你印象不錯,加之上回你拜訪我,未見到我,算是我失了禮,此物就留給你防身吧,至少能擋得住妙有的一擊!」
手中遞過來的,乃是一塊玉符,三寸之長,看不到任何字,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機,只覺青翠碧綠,十分通透。
再看那一雙手,如白玉無瑕,又帶粉嫩之色,與那張面容完全不是一種人,讓人都覺得她是在故意裝老藏拙。
她送東西給自己,這是好事情,只是這理由好不牽強,能擋住妙有一擊的玉符,這得多珍貴呀。
陳青陽先將東西接過,再作揖拱手,「多謝真人,真人對我可真好!」
「呵呵……」靖曜再度一笑,「不過我送給你玉符的事情,你可別給我說出去,這若是傳到妙有的耳中,可就沒作用了。」
陳青陽連連點頭,「這是當然,當然。」
「還算足夠聰明。」
靖曜轉身之際,人影消失在了天際,應該是追著妙有,回宗門去了吧。
她對自己這麼好很明確,還不就是讓自己多活幾年,讓妙有多難受一陣,至於為什麼這麼做,其實以陳青陽的聰慧也能想得明白。
妙有想要半步金丹,靖曜也想要達到這地步,貫日峰真君沒了之後,又沒有說繼承者必須得是出自貫日峰,因此極有可能,靖曜與妙有之間存在著金丹之爭。
這事情,還真是有意思!
妙有想將自己當做一隻攔路的蟲子一樣除掉,可沒這麼容易。
陳青陽離開此處,直奔九真觀,他並沒有著急著先去見雲辭,而是先去探望戚棠!
方才有兩千多人,陳青陽無法細看,只是大致巡了一圈後,並未找到她,心就一直懸著。
現在終於得空,可以去她居住的院中瞧瞧,人是否還在?輕輕叩動門環,出來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戚棠,除了面色稍有些蒼白之外,並無受傷。
頓時,鬆了一口氣。
「方才太忙,都沒顧得上看望師姐一眼,能見師姐無事,便好。」
戚棠望見陳青陽除了高興之外,還是一副頗為感慨之相,「唉,我也看到師弟還活著,真好,你看這院子裡原本有六人在的,如今可就只剩下了我一個!」
剛進來時陳青陽就感覺到,此處空空蕩蕩,就連對面的寶闕之中,華光為之一淡。
尤其是那座山峰之上、原本立下一座大殿的地方,更是空空蕩蕩。如今大殿被他收入袖裡乾坤,大殿裡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命中注定,合該師姐活著,將來好好修道,說不定大有可為。」
「嗯。」戚棠在看陳青陽時,眼神中明顯有種複雜,「我也覺得是命中注定,同去河陽城的幾人沒有一個人活著,就因為我跟著師弟,還活到了今日……」
說到此處,又略作停頓,「我在九真觀歷練時間已到,過幾日就得回去,到時候還會有新的人來,師弟到此好像也就才三四個月,日子還長著呢!」
陳青陽道:「無妨,終究也有回去的那一日。」
稍坐片刻,互相了解一下情況後,才往那方小院裡去。
不說九真觀其他地方,就是這院中也沒多少真人,平均九個裡面會死上十個,那個前段時間方要與自己和解的陸錦章,就沒有戚棠這樣的幸運。
雲辭說,他死在一位魔宗真人手中,每個人的命運確實很難測!
推開小院的門,首先迎上來的是清寧,「陳師兄,你回來了?」
她是九真觀的弟子,並不屬於太虛宗,也就不需要經歷這些。
「嗯,回來了。」
她又道:「回來就好,你和宣威真人都無事,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我聽說死了很多人,走了一圈,也少了很多人。」
「有時候實在不能明白,修道就修道,各自修各自的,為何非得要爭得死去活來?」
相比太虛宗,在九真觀修行算得上清心寡欲了,生於斯長於斯,等到哪一天遇到瓶頸了,死了之後也就變成了一塊牌位,也許在許多年以後,還會有人記得你,替你上三柱香。
「這事情太複雜,我也說不清楚,總結起來應該就是想要的太多,可這世上的東西總歸是有限度的。」
清寧也就不多問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師兄辛苦,我已準備好了茶水,早些歇息吧。」
「有勞你了。」
推門而入,只見雲辭靜坐,褪去了純白道袍,也收起了那柄劍,就只穿著一襲青色長裙,滿頭的長髮也是傾瀉下來,半截小腿連著白玉一樣的玉足,就盤在蒲團上。
如此秀色可餐,陳青陽心情都好上幾分。
「那妙有與你有什麼可說的,你與他還能有什麼舊要敘,難不成在貫日峰時他對你還有恩?」
陳青陽想了想,還是不打算對她實話實說,「還不是因為當年我跟隨李千雪時,與他也算是有舊,今日見了必要問上兩句罷。」
雲辭就道:「其他的沒有什麼?」
「沒有。」
「沒有那你怎麼呆了這麼久才回來?」
語氣里多了一種審視的意味,她可並不好騙啊,「我去了一趟戚棠那裡,看她還活著沒有。」
雲辭這才打消疑慮,「你倒是重情重義,有我照應著她,豈能讓她輕易出事。」
陳青陽走過去,很自然的就將雲辭攬入懷中,雲辭身子一軟,與他貼合。
「是啊,我得好好謝謝你,這樁事情終於結束了,我修為面臨瓶頸,須得出去一趟突破,在這裡太過引人注目!」
雲辭就將頭埋在他胸口,「那你需要我幫你護法嗎?」
護法!
想想雲辭是怎麼突破的,這護法二字,可就有意思了。
陳青陽伸出一隻手,抓在那腳踝之處,慢慢往上摸索,「我外出突破不需要護法,我現在修行,急需要你護法……」
雲辭低著頭,貼他越近了……
一夜無話,直至天亮,兩人依舊處於陰陽交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