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陸陸續續地走出，或是自行回去，或是被家長接走，校門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冷清，不多時，便只剩下可以數清的人數。
教學樓上還有不少教室亮著燈，其中可見學生來回走動的身影。
似是在打掃衛生。
『這種學校也會留學生打掃麼？』
幕明看著，視線朝聖天子的方向瞥去，她也沒走。
師傅全身的氣息內斂著，周身還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魔力，將她和其他人隔絕開來，雖然外形很出眾，可在人們視線中卻像是石頭一般不引人注意，人們也會刻意避開她。
又是一撥學生走出，總算只剩下最後一個教室還未關燈。
學校門口只有零星的學生閒聊著、吃著小食了。
可聖天子依然沒走。
最終，待到那唯一一間教室的燈光熄滅，最後一個學生從中走出。
是位身材纖細的女生。
幕明瞅著她，用眼角餘光觀察師傅，發現師傅也在看著那女孩兒。
想來就是在等她了。
仔細一看，發現那女生和聖天子的容貌沒有半點相似，身上也沒有魔力，除了身形單薄一點，和普通中學生沒什麼差別。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大抵是身上還帶著點扭傷之類的傷勢，走起路來不那麼順當。
幕明再次拿出手機，查了一下檔案，想要確認這是不是師傅的後人，但是這次仔細查看卻發現.……師傅家在記載中早絕後了。
有記載的最後一代，也是十幾代之前的了。
也就是說，最後走出的那女生和師傅完全沒關係。
女生走出校門，額頭脖頸都蒙著汗珠，白淨的校服也黏在肩膀上，仔細看，還能看到臉上蒙了一點點黑白粉塵，想來是很努力的打掃教室了。
她就這樣走出，離開，朝著小食街的方向走去。
聖天子如此看著，目視著她離開，便邁開步子，朝著完全不相干的方向而去。
好像就是單純地閒著沒事，所以來看看。
哐哐哐——
校門口的電子門欄逐漸閉合，只留保安室還亮著燈。
『奇了怪了……』
幕明睨著聖天子離開的方向，最終沒有跟上去，準備等分別出一段路程，再去見師傅系女子。
他也去了小食街的方向，既然來了，也別白來。
統括局的飯很好吃，但好吃是分很多維度的。
走走停停，最終只挑出一份吃食來。
「啊嗚——」
烤的有些老的牛肉大串被咬下一口，幕明咀嚼著，邊走邊轉。
他本以為虹都都是有錢人家，不會出現什麼平價的食物，但是轉了一圈卻發現雖然比長明市貴很多，但對於有平均收入的人來講，價格也處在還好的範疇。
在這裡的人們也並非都穿著考究，出手不凡。
此地接近老城區，介於新區和中心區的夾縫中，不僅有不少學校，還有不少老建築，一眼望去，和長明市的老城區的景象並無差別。
說不定也有從虹都周邊來的城市打工的人。
這個世界，一旦涉及到出城的交通，都貴的嚇人。
但是越往北，特別是進了江北，價格就會相應的降低，江北的一些中大型城市，甚至是直接和衛星城相連的。
而在【世界樹】庇護的範疇里，因為不必防護災獸或是魔女，城際列車和飛機的票價仍然貴，但也不是普通人接受不了的地步了。
正是因為有這部分人，才讓幕明看到了面前景象。
咔噠————
一絲不太和諧的音色傳入幕明耳朵里，周邊嘈雜無比，但幕明還是直接鎖定了那抹音色的根源。
步伐隨著混亂的餘音而動，在去往老城區的一道巷口，一個塑膠袋包裹的塑料飯盒掉到地上，蓋子在墜落過程中掀開，其中浸泡著油脂的炒飯撒了一地。
叫人看了不由得惋惜。
但是更叫人鬱悶的還是巷口內里的情況。
他邁過炒飯，朝著巷口深處走去，水泥質地的地板上，樹枝在地底盤根錯節，將地面擠壓地隆起、開裂，稍顯逼仄的兩側牆壁上蒙著無法化去的無垢。
也不知存續了多少年頭了，也真是奇怪，在旅遊業不算發達、人們對文化古蹟也不太在意的情況下，保留老建築的意義是什麼.……
幕明踢了踢裸露出來的枝杈，突然心有所感朝上瞧去。
但看到的只是一層雲霧，不見【世界樹】的真容。
『總不能這裡是修女老家，戀舊吧？』
幕明如是想著，腳步加快一點，很快吵鬧聲便清晰可聞：
「咕——」
少女痛苦的悶哼聲響起。
「嗚——」
連帶著低沉哭泣的聲音一併響起的還有細聲斥責：
「崔可——你家媽媽又找上學校了，她找上來，老師就得找我，搞得人怪煩的，不太懂你，為什麼要給我找麻煩呢？」
幕明腦袋探出，看到四女兩男包圍了一個瘦削女生，女生跪坐在地上，捂著肚子，但領子還被人高高提著，呈現出一副不上不下的難堪姿態，發亮的黑眸中害怕和憎惡閃爍，但嘴唇只是緊抿著，不說話。
幕明眉頭微皺，不太懂怎麼虹都都有學生在貫徹火之意志。
這頭頂就是【世界樹】啊，也不怕惹來修女，一人給他們兩巴掌.……
不過仔細想來，修女的性格其實不算多好，或者說……修女給幕明的感覺，算是魔法少女中的聰明人，見得人多，很少動氣，偏偏叫人不敢招惹，腹黑性十足。
她和衝動上頭完全不搭邊，甚至於在陽光開朗的氣質之下潛藏著陰沉。
罷了，不管修女小姐怎麼想的，遇到了不喜歡的事情，幕明既然有能力，那還是想干涉一下。
他從牆後走出，正眼瞧去那些孩子.……也不能說是孩子，他們是高中生的年紀，嚴格來講只比幕明小一兩歲。
這會兒看清了高中生的面容，他發現那個被欺負的學生儼然是先前師傅系女子看著的那位——好巧不巧的。
「你說你，非要給大家添麻煩幹什麼？」抓著崔可的女生皺眉質問。
男生們冷眼旁觀著，女生們有的看手機，有的打哈欠，還有一位看似文靜的女生饒有興致地看著正提著崔可衣領的清秀女生。
一眼看過去都是些面相不錯的人.……結果也在做腌臢事情。
不過一想到幕明見過最美麗的一位少女——空月也是這樣的，他也就不多介懷了。
「欺負人……欺負人還不能反抗了麼？」
被提著的、名為崔可的女生鼓足了勁氣回擊道，但顫抖的音色和身體儼然暴露了她的底氣欠缺。
她長得瘦小，也不是魔法少女，肯定沒法子打過這麼多同齡人，幸而家長願意幫忙出面，可家長出面的效用也不大，反而叫她陷入了更糟糕的境地。
「當然可以嘍~不過不願意乖乖的，那就怨不得我們了。」
說著，提著崔可的清秀女生縴手高揚，陰影朝著崔可臉上蓋下。
啪！
「呀！」
崔可只覺領上力道一松，整個人癱了下去，剛剛要扇她耳光的同學這會兒眼角擠出了眼淚，她捂著骨節分明手背，痛的齜牙咧嘴。
一顆小石子從她腳邊滾落，先前便是被這石子打中了手背。
突然的變故叫他們愕然一下，接下來冷漠的聲音便鼓動著他們齊齊向巷口看去。
那兒站著一位儀態很好，散發著異樣魅力的同齡男生，叫人瞧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五官不論哪一點都叫人難以挑出毛病，唯一的問題便是缺了眼睛——被小圓墨鏡遮擋住了。
小圓墨鏡在話本里總是由盲人、二道販子、或是算命的之類的人戴著，很容易給人一股奸滑的感受。
原本聚攏起來的男女還有些驚慌，但一看幕明戴著這麼一副墨鏡，反倒有些輕視了。
「不要多管——」有人爭先開口。
不待他說完，幕明便打斷道。
「不要欺負人了。」
「關你什麼事？！」被打斷的人情緒激動起來。
「看見了叫人不喜歡，自然關我的事。」
「你街道辦的？這麼多管閒事，趕緊滾遠些——」
若是大人來了，他們或許還會計較一下，但幕明雖然穿著常服，但面相一看就是少年人家，區區同齡人還敢現出這麼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來。
不光人數上就決定了他打不過他們六人，而且大概率是個腦袋笨的，也不看看他們穿著什麼校服。
【虹都第九中學】
能來這裡上學的，大部分可不止是體面人家！
噠噠噠——
幕明緩步靠近。
「你別過來！快些走吧——」
霸凌者沒急，反而是崔可急急的喊道。
幕明充耳不聞，繼續靠近。
「她是怎麼惹到你們了麼？要是解釋一下，問題在她的話，我就不管了。」
幕明停在了距離他們約莫五米的方位，以身體擋住了巷口的出口，儘量以平緩的語氣問道。
面前的畢竟只是高中生，霸凌同學是惡行不假，但距離殺人的惡劣程度尚遠——儘管幕明不喜歡這種劃分的辦法。
光從觀感上來看，人們對於小奸小惡的厭惡甚至大過了殺人放火——後者太遠，前者卻很容易見到。
「您確定要聽？」這次說話的是此前冷眼看著的文靜少女。
她笑吟吟地走近，雙手微攏，一副很有教養的模樣。
雖然看不到眼睛，但幕明整體給她的印象很不一般，不需要其他佐證，相由心生，他那副自信有底氣的姿態是裝不出來的。
作為同齡人，倒也可以認識一下。
「說。」
「你幹嘛和他廢話——」
身後傳來同夥的不滿，文靜女生只是笑著揮揮手，一手點在胸口，認真道：
「就是消遣而已，這樣行麼？」
「你們也是麼？」幕明看向其他人。
不待他們反應，便有巴掌聲響起，高中生們齊齊陷入香甜的睡眠。
「嗚啊！別.……別.……別打我！我是第一次來的，第一次的——」
幕明提著先前錘了崔可肚子的女生衣領，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對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雙腿亂蹬，慌亂到了極點，顯然已經在亂說話了。
啪！
幕明扇了她一巴掌，不過她沒暈過去，臉上疼的發麻。
啪！
又是一下。
女生的臉頰很快鼓起來，委屈的看著幕明，似在問詢為什麼要多打她。
「我跟你說個事情。」幕明則無視了她的情緒。
他掏出一張身份證來，抵到女生面前，說道：
「剛才那個東西不是說她家裡有人在統括局麼？很有勢力麼？她昏了，你幫她好好記著，這是我的身份證，上面名字和身份證號碼都有，想報復的回去就試試。」
雖然關係已經斷絕，但作為滿開魔法少女在世的前家人，幕明本人的檔案還是有了一定保密等級。
「不過你們要是報復了，我下次下手會更狠。」
「然後就是，你們學校這一帶有監控，之後我每隔半個月會看一次這邊的監控，要是再看到你們欺負同學，我就會來找你們，不管你有沒有參與，只要這裡的六個人里有誰敢欺負同學，我就會找上來，每個都打一遍。」
「聽懂了麼？」
見女生不回應，幕明又抬起手掌，作勢要打。
「聽懂了聽懂了！！別打我！」女生被提著，滿腦子只顧投降。
啪！
「嗚啊！」
女生被打的哭了出來。
「為什麼.……」女生哭著問。
「打著好玩，這理由行麼？你們欺負人不也是閒著沒事麼？」
說著，幕明就又揚起巴掌來，就要打下。
「呀！！」女生驚叫著，發瘋似地抓幕明的胳膊，但一點用處都沒有。
幕明皺眉，還有股噁心感，他一甩手，便將女生丟掉睡了一地的高中生身上，這才看向瑟縮著身子看著他的崔可。
「謝……謝謝你？」少女猶疑地說，眼眸顫動。眼裡有感激，但身子卻害怕著。
畢竟幕明表現得很乖戾。
幕明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看，凝視了足足三秒，看到少女都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視線。
並無任何異樣。
「沒事，這種小道還是少走的好。」
「我家在這附近.……」
「是離學校近的緣故麼？」
「嗯，而且這邊房租便宜……」
『好現實的理由。』
幕明想到巷口撒落的那份炒飯，心中有些不爽利，又踢了兩腳地上的學生。
兩人相視，卻沒什麼話可說，不免有些尷尬。
幕明或許可以請她吃個飯之類的，但又覺得這樣太多管閒事了。
『還是走吧。』
幕明最終沒明白師傅系女子在意這個女生的緣由。
「再見了。」
他乾脆地說，不待崔可說什麼，就回身朝著巷口走去。
噔噔噔——
腳步深一下、淺一下的，巷口愈來愈近，視野逐漸開闊起來。
於是……一片濃重的灰色中，跳出一抹明艷的藍。
幕明下意識地瞥去，和一對海藍色的眸子對上。
「啊……」
「恁能看見我啊？」
「嗯。」幕明停住腳步，知道隱瞞意義不大，「我家裡人是魔法少女。」
和魔法少女待久的人，會受魔力影響，一定程度改善體質，對於污穢魔力也會有很輕微的抵抗力。
可是女人伸出手來，以幕明沒來得及反應的速度探上他的鼻子，捏了捏。
作為陌生人來講，這動作親昵過頭了。
在幕明愕然的視線里，聖天子臉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好學生、好徒弟……恁在我面前也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