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天子說完自己不接觸崔可的原因，便看著無黯，等待她的回應，可無黯始終不見好臉色。
她忍不住問：「恁不誇誇我麼？」
無黯心有焦慮，她現在更想和聖天子談談要緊事，於是笑著，語氣儘量真誠地說道：
「很厲害呢。」
「好敷衍……」
大抵是表演成分太過濃重，一下就被看穿了。
「我可是為了他人壓抑著寂寞哦，恁明明知道了這些，還是弟子，卻一點不感動誒。」
「不是還有滿開魔法少女麼？」無黯問，「其她人也就算了，修女和小黑是一直活過來的，既然滿開不會受【湮滅】的影響，寂寞的話，不可以試著找她們麼？」
「你們.……應該認識了挺長時間吧。」無黯試探地說道。
「認識的時間長，就能代表關係好麼？」聖天子反問。
這確實不能，就好比無黯和青煌，她們實際上只見了兩面，但因為經歷很特殊，青煌已經是【同伴】了。
要拉近關係，長時間的陪伴會給予更多的可能性，但如果運氣好，也許第一次見面便可能達到一見鍾情般的邂逅，第二次見面，便徹底迷住了。
「只是排解寂寞的話，總是夠的。」
聞言，聖天子笑了起來，她覺得無黯這話真是可愛，她在交友方面應該比較幸運吧，有和她合拍的人。
亦或是.……無黯本身就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不過……排解寂寞其實算是比較高級的追求，無黯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沒獲得，她對於自己的難處不理解也很正常。
見聖天子一副和藹模樣，顯然不怎麼認同自己觀點，無黯接著問道。
「滿開被固定的只是智慧，情感不至於被固定吧。」
滿開的情感若是被固定，就不可能建立新的社交關係，同理，今昔會變成魔女，必然是被某種情緒所鼓動、折磨，若是情緒都固定了，她當初登位就應該成為完全魔女而非滿開魔法少女。
被固定的，大概只是喜好，比如登位時，喜歡的是大姐姐，以後便不可能轉型到小妹妹。
當然，要是喜歡的類型過於特殊，也可能達成類似「固定」的效果。
「情感確實不會被固定，但是啊，感情這種東西強求不來的，常駐的滿開魔法少女就那麼幾位，如果大家不被魔女所威脅的話，或許連交集都不會有。」
聖天子說完，臉上的落寞愈發濃重，她拿起桌上冒熱氣的水，輕抿一口，有些發燙，叫她下意識地想吐掉，但礙於弟子在前，便咽了下去。
「我感覺……是你的擇友標準有些高了，必須要在靈魂層面達到共鳴，太為難人了。」
「呵……可是啊，師傅我登位的時候便是這樣的人，登位之後便沒得改了，不是能達成共鳴的人，便無法排解寂寞，但是滿開魔法少女的數量有限，而且她們的性格不會改變，只要不對胃口，自然尋不到共鳴。」
女人眯眼笑著，嘴裡念叨著近似矯情的話。
無黯並不理解她的心緒，同樣對她的話不怎麼認同。
咚咚咚——
「準備上菜了哦——」
門外傳來服務生的招呼。
無黯起身，就要去開門，眼角的餘光卻瞥到聖天子睜開了眼睛，不見慣常的揚起與靈動，反而帶著木然，眼角朝下垂去，連帶嘴唇的邊角也一併向下瞥去。
咔噠——
服務生帶著菜走了進來，無黯回身，卻見女人臉上早也恢復笑意，待到菜品上齊，她雙手交叉，攏在胸口，看向無黯說道：
「我沒怎麼來過這種餐廳吃飯呢，以前倒是有被朋友帶來過，但距離現在間隔太遠了，只能看著點了些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呢。」
菜品一眼看過去，都是在家庭餐廳中比較貴的那類，師傅沒有講究葷素搭配，純粹是在堆料，顯然不熟悉到了極點。
無黯坐下，提起筷子，卻沒動，而是看著對面人，對方海波色的眸子又復發了光明，一點不見先前暗淡.……
只那一瞬的，無黯窺見了師傅眼底的寂寞。
既不認同師傅的發言，還覺得她有些矯情，但師傅所言的寂寞是真實的，乃至於那股心緒都不由得透過眼眸露了出來。
師傅對自己抱有特殊的期望……無怪乎明明自己不怎麼聯繫她，但師傅卻總也關係自己的生死，並且在難堪的情況下不吝相助。
回想此前聖天子的救助，無黯感覺有些壓力，她現在沒餘力幫師傅排解寂寞。
「啊……對了，恁害怕身份暴露對吧，這個恁儘管放心，雖然男孩子的魔法少女叫人很有炫耀的欲望，不過畢竟會給你帶來麻煩，我肯定不會說的。恁要思考的麻煩問題已經夠多了，我可不會給你添加煩憂的。」
「啊……嗯，謝謝。」
「說起來啊，恁既然是男孩子，之前在戰場上，我見金語小姐啵了恁的嘴，她是不是也知道恁身份？恁倆啥關係呢？之前她還專門指明巡遊的時候要帶上恁，仔細一想，這巡遊才過半進度，恁咋中途跳車了？」
「你一句話問太多問題了……而且好八卦。」
「哎呀……怎麼還嫌棄起我來了，就當是我給恁保密的報酬，恁也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啊，而且我們又不是完全莫關係，我也想關心一下恁的生活啊——」
無黯本不想回答，但耐不住師傅纏得緊，三兩句話就會繞到她的私事上，真的宛如一個問東問西的長輩一般。
聽到有意思的會兩眼放光，聽到難繃的事情會輕聲哼笑，聽到她疑似腳踏多條船還輕踢了她的小腿。
「恁就不怕被她們撕了麼，那些個孩子的占有欲可不簡單，我雖然沒經歷過，但也見過些、聽過些，男生要是太花心，很容易落得被分屍的下場的。和魔法少女打交道，最好專情些。」
「被分屍了，說明欲望大過了能力，我比她們都厲害，她們也只能在心裡叫，哪能上手揍我的。」
「哈？我也沒給恁點酒啊，其他孩子也就算了，要不要我給金語小姐打個招呼，恁現在還能比划過她？」師傅的臉換成了流汗黃豆。
「我們關係好，不至於落得要打架的地步，還有，咱們別聊我私生活的事情了好麼？」無黯無語地看著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什麼等級的人都愛聽八卦，若是身邊人的八卦那就更好聽了。
但作為事主，無黯卻是不想經受盤問。
「好好~若是真的哪天受不住了，要記住給我打電話呀，我幫恁勸她們。」
「你又不是我媽，惦記的太多了。」
無黯已經有一個【麻麻】了。
「恁可真是不知好歹，我主動示好都不給點好臉色。」師傅只是輕嘆，「既然不能聊八卦的話題，那就聊點我在意的吧。」
她頓了頓，眉宇間現出一抹擔憂來，「恁這樣早回虹都是準備作甚去了？」
「過陣子我要去江南了，提前回來做些準備，能早出發就早出發。」無黯也沒賣關子的打算，如實說道。
「誒……」
聖天子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低下頭，眉頭攪在一塊兒，一手覆蓋額頭，竟有些暈厥之感。
「你……」
師傅突然的異狀，叫無黯心提上來一點，可聖天子只是朝她擺手。
「沒啥，只是恁的話有些嚇人了。」她悶悶的回。
心裡卻是感覺自己這個好徒弟要給她爆金幣了。
這去江南，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縱然無黯有諸多神異，但這並不能保證她能活著從江南回來。
「這江南，恁一定得去麼？」聖天子沒問具體原因，只是看看有沒有一線生機。
「嗯，已經決定好了，只這一條路能走。」
其實還有一條犧牲青煌的路.……但說實話，不是個好選擇。
「也不和我說一聲.……」她撇撇嘴，轉而問，「有什麼我能幫恁的？」
無黯思慮一下，就要說出「沒什麼能幫的」，畢竟聖天子的能力是正面戰鬥的，加護亦然，無黯的位格無法提升上去，戰鬥力加再多意義也不大，碰上完全魔女只能跑。
不過感覺這樣講有些傷師傅的自尊心了，於是她改口道：
「有是有，但不太方便。」
「這有啥不方便的，儘管說。」
「大概就是要你打心底認可我可以領導你，這樣我就能藉助你的力量，無副作用的使用加護了。」
說白了就是叫聖天子成為【同伴】。
但目前看來不太可能。
對於比無黯強大的個體來講，要成為同伴基本不可能，金語是因為有特殊的感情，青煌則更複雜，既有無黯達成了她認定自己這輩子做不到的事情，也有青煌本身不是什麼強勢性格的緣故。
此言一出，聖天子的神情也失落一點。
如果是這種要求，確實達不到。
聖天子的成長曆程，其實頗接近正統的領袖，加上作為統括局中生代的頂樑柱，要將無黯認定為【領袖】很不容易。
無黯比她強也就罷了，但無黯實力不僅不如她，身份上還是弟子，天生矮了一截。
「行吧.……」她悶悶地說了句，表面上不糾結能不能幫上忙的緣故，不過還是說道，「恁去江南之前，能和我講一聲吧？」
「有什麼事情？」
「沒什麼.……就是想告個別。」
「.……」
師傅大概不認為自己能活著回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
見無黯答應，聖天子起身，朝無黯近前走去，陰影蓋到了無黯臉上，不知是不是被金語搞得有點陰影，此情此景叫她下意識地緊張起來——無黯慣常是比較青睞高挑女人的。
好在，女人只是撓著臉，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走的時候一定記著告我啊。」
無黯覺得沒必要重複這事情，不過還是答道：「哦。」
吃完飯後，無黯先行走掉了，留聖天子一人在包間裡。
幸而無黯沒有結帳，不然會害得聖天子更傷心的——儘管她們並不缺這一頓飯錢。
「嗚啊.……」
看著無黯坐過的地方，聖天子嘴巴撅起一點，靠攏的眉頭間，點點憂鬱流落出來。
她此前抱怨過無黯不常聯繫她、叫她感覺受了冷落不假。
但這會兒聽到無黯要去江南，心裡卻憂愁開來。
說實在的……她很希望無黯登位，即使不從統括局的角度思考，她也希望無黯登位。
一個和她有關係的人能登位，那可罕見極了，這麼多年來就出現這麼一個。
或許無黯最終沒法排解她的寂寞，但.……總是比其他人有一份希望的。
隨著年歲增長，聖天子越來越敬佩蒼藍星和世界樹小姐——儘管世界樹對她態度不好。
不理解她們是怎樣耐得住這樣長久的時間的。
真的能僅僅依靠救苦救難的心愿一直堅持這麼久麼？
當在乎的人全部化為塵土，當無法再與這個世界產生聯繫，自己秉持守護的意義究竟在哪兒呢？
憑藉對濫殺無辜的厭棄可以是答案，但實在難以支撐聖天子的心。
但距離她撐不住還遠——如果無黯沒有出現的話。
無黯要是死了，一定會加速她放棄所需的時間。
聖天子拿出終端，打開了許久未打開的計時器。
【543722:18:34】
【543722:18:33】
【543722:18:32】
「感覺還怪遠的。」
明明自己經歷的時間早也超出了倒計時。
換算一下，約莫是六十多年的時間。
用年月日來計算，叫聖天子感覺有些長了，儘管換算了單位的時間並無實際差別，但以小時來計算，一會兒不看，計時器最前端的數字就會改變。
在這個計時器剛開始設立的時候，她看的很頻繁，若是以年月日為單位，會叫她煎熬的厲害，換成以小時計數就好多了。
有時候當一段時間乾電池，醒來的時候，數字就會跳動一大截。
叫聖天子有一股釋放般的幸福感。
這是她決定好了的，要堅持的時間。
除非在此之前統括局覆滅，普通人成為魔女的口糧；亦或是.……攻破江南。
後者幾乎不可能，前者可能也得些時間，大概率都比聖天子留給自己的時間要長。
並不是等這個時間結束，聖天子就一定要去主動死，而是……這個時間歸零後，即使死掉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得多努力一下。』
對於無黯的事情，聖天子感覺很可憐、很惋惜，原本因為無黯不被【湮滅】所影響，聖天子對她燃起了一絲期望，但無黯面對的困境太大，很容易就把這抹期望給撲滅了。
江西戰場的最後一刻，其實是她們這群滿開沒打好，若是有人能更強一點，能多拖住兩位完全魔女，叫人去支援世界樹，那今昔就死定了。
可惜她們能力不足。
就連無黯先前的話語也在闡述這一事實，對於將要去往江南的無黯，聖天子沒能給予半點幫助。
不過，聖天子還是要去變強，試著去構築【境界】，足夠強大了，就算之後要死，也能給願意堅持的後輩們多點幫助。
聖天子走出包間，結帳，緊接著便前往了荒野區位。
與此同時，無黯則來到虹都統括總局，原本想去見一下甘梅學姐，但是很不巧，她被調任了，打聽了一番，才知道組織上決定讓她去建設青曜，現在被拉去培訓了。
感覺有點倒霉，接手那麼大一坨爛攤子，明明是個遊手好閒的性格，在青曜想吃甘梅味炸雞排，還得學姐自己準備的。
要說熟人，其實還有兩位，世界樹和常花，世界樹在養傷，常花則昏迷著。
一想到常花，無黯便有些憂慮，但更多的是遺憾。
如果常花還醒著，或許自己的情況就不至於那樣絕望。
常花原本的魔力距離破界期只差臨門一腳，【共生】狀態下，無黯能用的，只要授予權限，常花基本能用。
常花如果醒著，或許可以考慮讓她獲得星辰青睞、登位滿開，魔力量無法提升也不成問題，反正魔力量能轉移。
心念能量不夠更是不怕。
一想到這裡，無黯苦笑起來，察覺自己又在馬後炮了，畢竟沒有常花，林葉那一關就過不了。
沒道理這樣想的。
『還是去找塑心吧。』
她邁開腳步，重重關隘在她面前自行開放，一路深入向下，最終來到一條逼仄長廊，約莫三人寬，照明只有頭頂的藍白燈管，給人的感覺就和其他統括局的地下一般。
或者說，其他統括局的地下設施，都是仿照著這裡設計的。
統括總局的最底層是眾多魔法少女沉睡之所，無黯正處於倒數第二層，有一位滿開魔法少女被單獨隔絕了出來。
無黯站定在一扇玄色大門前，指尖相觸，便覺一股吸力自其上傳來，魔力不自覺地匯入一點，下一刻，整個長廊化作警示的紅色。
「嗯？」無黯輕咦一聲，詫異的同時就欲後退，可長廊馬上又復歸正常。
嗡嗡——
面前的玄色門扉洞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引入眼前的色調並不明艷，而是一種暗金之彩。
門後的空間依舊窄小，大小不超過三十平米，房間的正中心擺放著一個曲形封閉水缸，其中充斥著好似營養液的透明液體，房間裡唯一的燈光就是那水缸中散發出來的，在水缸的外部，連接著一眼數不盡的管道，還有盤根錯節的枝杈。
最叫人矚目的，還是水缸內里，並非一位滿開魔法少女，而是一個半人.……
左側是只有上半截身體的人兒，手爪纖長，裂紋布滿面孔，面容慘白，赫然是魔女的本真模樣，她睜著紫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可細看之下，對方的面容卻帶著一股仿若木偶的僵硬感。
而泡在水缸右側的少女眼睛闔著，全身上下只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裙擺隨著水缸內的氣泡漂浮飛揚，純黑色的長髮幾乎覆蓋了小半個水缸，不論是長度還是秀麗程度，都幾乎可與傳說中的長髮公主所媲美。
那便是.……【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