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的少女眼睛始終閉合著，一點沒有醒來的模樣，左側魔女模樣的存在，卻愣愣盯著無黯，這叫無黯有些緊張。
魔女的氣息並未掩蓋，卻予以無黯一種奇怪感觸，那便是.……這個魔女很溫順，攻擊性遠沒有她所見過的魔女要強，哪怕是半魔女都有所不及。
無黯走近，身後門扉緩緩閉合，魔女的視線則跟著她來到近前。
但隨著距離靠近，體內那股魔女因子被引動的感觸還是會生發。
問題就在於.……被引動的程度小很多；慣常來講，絕大多數五階看到了完全魔女，只要對方有心思，瞬間就能將魔法少女轉化為魔女。
可如果完全魔女換成面前的魔女，卻做不到這點。
「你不怕我麼？」
見無黯盯著她，魔女笑著啟聲，聲音和彼時一般空靈好聽，叫人如沐春風。
「還好。」無黯應了聲，轉而道，「你是塑心小姐麼？」
無黯不太懂魔女和身旁少女的關係。
「不是哦。」
聲音自玻璃的右側傳來，一隻手則蓋上了魔女的臂膀，不知何時，長發披散的少女已然醒來。
無黯偏頭，轉而對上了一對空洞的、像是睡眠不足、或者說精神飽受摧殘的黑眸。
乍一看，給人的觀感甚至不如魔女的眼神靈動，再整體看向她的面容，叫人不由得心生遺憾，過於憔悴了。
「這個是貨真價實的完全魔女，不過沒有星辰……或者說，與我共用一顆星辰。」
「？？？」
在無黯訝異的眼神中，塑心臉上勾起一抹勉強的淺笑，轉而以手扶胸，輕聲道：
「嚴格意義上算是初次見面了，無黯小姐，你可以叫我塑心，我是在統括局中負責剪除【魔女】這一概念的滿開魔法少女，所有魔法少女消除記憶的能力，便是我賦予的。」
「消除記憶的能力，不是天然的麼？」
「以魔力直接消除記憶，不是不能做到，但操作難度很高，操作不當很可能導致腦死亡哦，這之中需要有我的調控才能做到，而我能力的影響範圍，是整個城市結界體系包裹的區位，就連被魔女占據的城市也能影響呢，當然.……那邊會抗拒我的干涉就是了。」
來之前，無黯從小黑那兒了解過一些關於【塑心】的事情，她幾乎不曾在外露面，也不見其【代行】，在眾多滿開之中，幾乎算是隱身的一位。
常年作為城市結界體系的乾電池「活動」著，和結界體系的聯繫無比密切。
如此看來，對方的能力確實極重要，若沒有她的調控，【魔女】的概念想來早就擴散開來了，就算是沒聽說過、沒見過【魔女】的魔法少女，在走向極端負面情緒的時候，同樣會引動體內的魔女因子活性攀升。
『怪不得和結界體系連接緊密。』無黯心中輕嘆。
塑心的能力，甚至是統括局秩序可以維繫的基底之一。
她的情況也確實不適合上戰場，若是一不小心死掉了，魔女絕對會變得比現在更加泛濫。
了解了對方的能力，無黯對塑心的興趣愈發濃郁，轉而問道：
「那……你身旁這個完全魔女是怎麼回事？」
聞言，少女眉毛顫動幾下，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和藹的笑意。
她將手探向水缸外壁，魔力便透過阻隔流出，化作手臂的延長，探到無黯額前，輕輕敲了兩下。
「嗯？」
「你啊，瞧見我狀態這樣差，不該著眼於問詢和你切身相關的事情麼？比如去江南的事情之類的？要見我一面可不容易的，就連蒼藍星小姐都不是說見就能見的。」她嗔道。
「啊……抱歉，那還是講正事吧。」
「呵呵呵——一板一眼的，不告訴你，你大抵也得心裡痒痒，便說一下吧，之後再要講無關的話，可得挑時候了。」
女人確實很溫柔，不僅聲音是，性格也是，雖然無黯感覺被她戲弄了。
只從她的面容看，也是極其富有陰柔氣的那類，只是太過憔悴，叫人看到的不是母性，而是柔弱。
言談之間，塑心以手蓋上身旁魔女的肩膀。
「這個，算是我身上的寄生蟲吧，她的能力是寄生到殺死她的人身上，禍人害生的，就連滿開也栽了不止一位，不過遇上我的時候，她的心念能量沒我高，就成了現在這樣子了，姑且偷生著，不過死活全賴我呢。」
「真品完全魔女？」無黯再次確認。
她看著面前表情難看的完全魔女，感覺怎麼都不像，攻擊性太弱了……
「貨真價實，不過不是你們這個世代的，而是我們那個世代的。」
「為什麼她身上的魔女因子，給人的感覺.……感覺……」
「感覺很弱？」塑心歪頭接道。
「唔……嗯。」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你們這個世代的魔女因子不正常哦，是經過強化的結果；呵呵呵.……星辰青睞者只要化身魔女就能登位成功，打遊戲開修改器都不敢這麼搞的……要是放到我們那個世代，完全魔女肯定也要占據滿開數量的一半以上吧。」
在塑心印象中，星辰青睞者，十個裡面都不見得有一位能登位，而星辰青睞者又是常規情況下的最高點了，只要邁過去，便是告別凡俗，但這之間的跨度，說是屍山血海也不為過。
而魔女因子卻能幫助星辰青睞者直接過去，只需要墮落就好.……哪怕是為了力量和壽命，恐怕也有很多人受不住蠱惑。
「也就是你們這個世代有力量的孩子都是好性格，不然.……真是不敢想那情況呢。」
通過墮入魔女登位滿開的星辰青睞者，其實是極其少數，大多數都是寧死不屈。這一點和被選為魔法少女的少女性格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蒼藍星和我說過，要我幫你擬態作為魔女的氣息，為了避免成為真正的魔女，也需要用到她哦。」
塑心拍了拍身旁魔女的腦袋，魔女只是木然地垂下眼睛。
塑心轉而面向無黯，指尖泛起一點猩紅色的光華。
「現在，由我來試著引動你身上的魔女因子吧，可能會導致你身上的因子活性升高呢，不過.……你的心念能量水準高的嚇人，這種程度的引動不會對你造成壞影響的。」
「來，閉上眼睛，就像我們做過的那樣。」
說著，塑心探手，輕輕點在無黯眉心。
咕咚！
一股顫慄之感自身心內里抬起頭來，心念能量對魔女因子的壓制撤去一點，魔女的氣息開始在無黯體內盤桓，順著那股猩紅之芒的牽引，逸散開來。
無黯便覺一股微妙的殺意在心底升起，雖然微小到像是【不知道今天中午該吃什麼】一樣的感觸，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朝著周邊無差別的釋放了出來。
腦袋被輕輕敲了一下。
「哎呀，好孩子，你戾氣好重啊.……」
塑心蹙起秀氣的眉頭，有些為難地說道。
「可能最近過的不太如意吧。」無黯隨口道。
其實這已經是消除過的結果了，如果沒和金語待一周，戾氣只會比現在更重。
「這樣啊。」塑心點頭。
雖然說了不講閒話，但是引導魔女因子的過程稍有漫長，沉默下來便顯得無聊，塑心也太久沒講話了，她乾脆順著先前的話題延伸了出來。
「說實在的，你們這個世代牛鬼蛇神太多了啦，不僅有破格的魔女因子輔助，而且能力整體上也比我們那個世代.……強.……強大——」
「就好比是那位【第四席】，時間系能力誒，我見了很多位滿開，就沒她能力那麼強大的，不過不太明白為什麼她只想著保命，更不懂明明都成滿開魔法少女了，居然還能墮落成完全魔女——叫人家大開眼界了。」
當然，更叫塑心開眼界的還屬於世界樹，居然真有本事殺掉今昔，也是嚇人。
作為經歷過上個世代的滿開，並且手裡有滿開人頭的存在，看到這個世代的滿開，總有股隔閡感，便是感覺她們的上限都好高，能力都好陰間，整體實力水準上了一個檔次。
江西大戰，塑心雖然沒到場，但只要有城市結界體系的地方，她便可以將注意力投入進去。
她本以為自己見識已經很高很高了，沒想到還是自以為是了。
會【心相】的【代行】不止一個，還有完全魔女下場，星辰青睞者的能力也叫人汗顏，最後還冒出個陰間的像是數值策劃飛了葉子構思出的魔女。
她以前見過憐幻，但那時候的憐幻遠不如和無黯戰鬥的憐幻強大……
講真的，看過這麼多場魔女和魔法少女的戰爭，再加上前世代行走各世界的見聞，塑心從沒見過強大到憐幻那個地步的五階，更別說憐幻的成長性也恐怖的不講道理，只要遇到同規格的對手，就能迅速成長、變強，邁向下一個台階。
但就是那麼陰間的魔女，在五階的尺度中，居然被面前的後輩正面擊敗了。
【後生可畏】，這便是塑心當時唯一的感觸。
明明滿開之後，心態會保持年輕，會保有青春的傲氣，但在無黯這樣的後輩面前，想傲氣也做不到。
因而的，在知曉這樣的後輩可能需要自己的幫助後，塑心其實頗為開心。
正是因為見識足夠多，才明了面前人有多麼可貴。
不過想是這樣想，但其實當初在常花和無黯的事情上，塑心投的其實是反對票——明珠蒙塵也不能怪人沒眼力啊。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目光長遠是很稀有的特質，和是不是滿開無關，甚至於，魔法少女的限制就導致了滿開必然很年輕，想穩重的、以長遠的眼光看待事物實在太難。
但馬後炮一點講，無黯的價值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表露過了。
小黑當時力挺無黯，作為統括局名義上首腦的她很少直接為一件事情定性的。
而且，和【無黯】這一選項並列的，可是【魔法少女都能獲得一朵最契合的心之花殘骸】這種選項，這很能說明問題了。
『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要是登位了，會不會拿這事情來說事。』
塑心看著無黯，卻見無黯腦袋微垂，像在思考什麼。
不同於塑心對她們這個世代的感慨和對無黯的欣賞，無黯更困惑地點在於魔女因子。
塑心她們那個世代的魔女因子遠不及現在，那問題來了，為什麼她們現在的魔女因子會變強呢？
是因為世界有了變動，還是人為因素？
說到底，魔女因子既然能被加強，那是怎麼影響到它的？它有來由麼？
「以前的魔女，會像現在這樣，不殺人就會難受到想自殺麼？」無黯開口道。
「殺人可以獲得極端的喜悅，魔女因子會激發殺人慾望，這兩點是不變的；唯一變了的，就是這兩點的程度大大加深了。」
塑心頓了頓，回憶著前世代遇到的完全魔女，轉而說道，「用不太恰當的形容來比喻的話，以前的魔女因子，相當於山峰，儘管很高遠，但隨著階位攀登，魔女因子對於意志的影響也會逐漸減弱，到了完全魔女的水準，已經有相當強的抵抗能力了，就算是超過十年時間不殺人也並非不可能。」
雖然最後還是要殺的，但是不會出現，因年歲的增長，心念能量無法壓制魔女因子，進而化作殘骸的情況。
「儘管那座山峰很高，橫亘在每個人頭頂，但終歸有種『或許有朝一日』可以跨過的可能性。」
「但是.……」塑心的語調沉了下來，「如今的魔女因子，則像是水，一開始就如大海般磅礴，將被其吞噬的魔女壓在海底，不論魔女如何攀登，如何增長自身的體量，只要身上還有魔女因子，她的所作所為，便只會擴大海的體量，並且這片海也是自發增長的……增長的速度，甚至快過魔女的成長……」
說白了，以前的魔女因子是固定的精神傷害，根據不同階位調整的固定傷害；現在則是保留了超高固傷的前提下，這個固定傷害，還會隨著時間和魔女自身的成長而提升。
靜態化作動態，危險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魔女固定的變強方式便是殺人，而魔女因子也會驅使著她們殺人，但是啊.……殺人變強，同樣會反哺魔女因子的成長……」
無黯其實沒看過幾次魔女大肆屠殺普通人，印象最深的那次，其實還是在長明市那次，那股比嗜血的鬣狗還可怖的姿態，算是徹底拓印在了她的記憶里了。
「不論是多強大的魔女，都無法逃脫魔女因子的壓制，越強大，殺人衝動就越強大，需要的食糧也就越多，魔女因子的影響就越強。」
因而，在沒有星辰掛靠或是能力特殊的前提下，完全魔女必然會化作殘骸。
說到這裡，塑心眼眸微眯，像是想到什麼討厭事情一般，猶疑一下，她問道：
「你知道，江南的魔女們平時是被怎樣養著麼？或者說的更具體一點，在【大批量的生產高階戰力】這一點上，江南的優勢其實比江北要大很多。」
魔法少女和魔女變強的方式一致，都是情緒的劇烈波動。
但情緒的劇烈波動可遇不可求，過於刻意反而會降低收穫感。
但魔女不同，魔女有著固定的獲得【情緒的劇烈波動】的辦法，那便是殺人。
或許大量的殺人無法量產像是破界期這種規格的戰力，但是叫大量魔女極限接近破界期，對於戰場的整體影響也是很大的——在戰場上沒出現過於強大的個體的時候。
就算不指望這群富養的魔女有多強，但數量多了，總是可能出現一些破界期的存在。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在破界期的數量上，魔女有優勢，但優勢遠遠沒到壓倒性的地步，甚至是普通的五階中，數量優勢也並不明顯。
看到無黯面色變化，塑心明了她大概想清楚了，於是直接說：
「在江南，大部分魔女是『吃不飽』的，儘管從觀測上看，江南人口很多，多到幾乎能與江北媲美，很多魔女，可能一個季度也殺不了一個人，半魔女因為沒法殺人變成殘骸的情況更是不罕見。」
「完全魔女一點沒剩？？」
無黯詫異的問，她覺得有些不可理喻，就算完全魔女占據九成，剩下一成肯定夠讓魔女們正常的生存了。
「完全魔女占據的份額，可能比九成還要多哦。」
比想像中還要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