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江北和江東的分界處後，聖天子便沒跟上來，無黯也落到地面，循著此前小黑給的坐標前行。
約莫到了傍晚時候，天空中起了沙暴，整片天空昏沉的像是要塌下來一般，只瞧一眼就叫人心思低迷。
連帶著的，一顆照耀江東的蔚藍星辰也隨之隱去了光輝。
沙暴要來了，幾乎覆蓋整個小半個江東，不知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勁，無黯剛要出動就出了問題，但這也算是適宜魔女偷渡的好時候。
大沙暴之下，整個區域的魔力流動都會變得紊亂無比，視野也會受到極致地遮蔽，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相應的，想要在其中行走也極其危險。
盤踞沙暴中的災獸都會變得極度狂暴，會襲擊一切身上帶有純淨魔力的存在。
魔女本身和災獸其實並非支配關係，只是因為有【豢樂】的能力，魔女才能使御災獸。
沒和江南建立聯繫的魔女，同樣是災獸襲擊的對象，不過在這樣的沙暴里，尋常魔女，估計也會被襲擊吧，除非是修行了【豢樂】能力的魔女。
加之環境惡劣，魔力難以調動，魔力回復速度減緩，尋常五階行走於沙暴，哪怕是魔女都可能栽在裡面。
說到底，江東和江西的荒野根本就不是適合長久停駐的地界，唯有滿開能在其中暢行無阻。
或許達到破界期的五階也行——如果不遇上過於厲害的災獸嵌合體的話。
呼呼呼——
裹挾著黑沙塵的狂風之中，無黯稍稍俯低身子，朝著坐標的方向靠近著。
有雲幕在，只要身處這個世界，莫說是沙暴，就算是置身【退廢區】中，無黯也不會迷路。
她的步調並不快，腳程比之尋常五階還要慢一點，她在有意等待著，等待會不會有魔女趁著這段時間露頭，這樣便可以和她們匯合。
荒野中絕對藏了魔女。
根據塑心和小黑給出的記錄來看，江南方面，存在著駐紮在江東和江西荒野的魔女，不是用來接應於城市中新生的魔女，就是準備在需要的時候侵入城市，亦或是為千幻的宿身提供幫助。
但是江西方面，因為此前進行了大戰，滿開們也大打出手，不少魔女據點很可能已經被戰鬥的餘波摧毀，加上統括局重建青曜的活動，江西去往江南的線路大概已經斷掉了。
也就是江東的線路還存在著。
呼呼呼！！！
沙塵愈大，天色已然一片暗淡，化作伸手不見五指的昏黑。
吼吼——
嗚嗚——
揚沙之中，甚至起了點點嘶吼之音。
災獸也在靠近著。
這種純粹由污穢魔力構成的，和自然環境一般算作世界底層代碼的存在，受沙暴的影響很小。
慣常是要規避的，不過以無黯如今的實力，哪怕停駐原地問題也不大。
又是走了一陣子，無黯停在原地，查看小黑給的坐標，放出一點感知，尋覓著千幻製造的庇護所。
『奇了怪了……按理講來，這個時候魔女因子就會生出感應的。』
以無黯的目力，不僅看不到庇護所，魔女因子也沒有感觸。
『難道因為我不是魔女，所以沒感應？』
無黯不由得想到。
就算魔女因子裝得再像，她內里依然不是魔女。
當然，同樣有此處的庇護所被擊破的可能性。
滿開這段時間有在江東掃蕩，會不小心擊破庇護所也是可能的。
無黯心中鬱悶，轉而看向其他坐標，小黑標記了不少魔女的庇護所，滿開魔法少女為了消滅魔女，有時候發現魔女也不會第一時間幹掉，而是跟蹤她，進而在庇護所周邊打窩，只要魔女露頭或是靠近就送她們上西天。
因而無黯手中有不少庇護所的舊址。
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樣做不到除盡荒野上的魔女，比較為千幻所中意的魔女，也不至於行走荒野，搞不好直接就以特殊手段帶回去了。
行走荒野的魔女，大都是小城市、或者說衛星城的魔法少女轉化來的，如果是中大型城市的負責人，基本會奪取當地統括局，然後脫離江北的控制。
為了避免被中心城來的負責人和支援人員幹掉，魔女們基本會先行脫離原本的城市。
嗚嗚嗚——
吼吼！！
災獸的聲音近了，聽上去像是犬吠的音色，還有含混不清的吼聲……大抵是不到a級的災獸。
無黯無視了災獸的吼聲，就要朝著另一個庇護所的方向行去。
「？！」
她猛然回頭，一隻不算長的黑色手爪毫無徵兆地自腳下土地探出，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腳腕，就要將她拉下。
無黯沒反抗。
順著下拉的力道，整個人破開土障，像是落水一般渡過一層隔膜。
一瞬之間，一切喧鬧都不見，只留一片寂靜。
視野依然是黑色的，但黑暗之中卻能尋覓到四對泛紫的眸光。
「你……您呆在上面半天了，不進來作甚？」
離無黯最近的、也就是先前把無黯拉下來的魔女細聲問道。
在無黯進入的瞬間，她們便覺一股被壓制之感，連帶體內的魔女因子都躁動起來。
不用想，無黯肯定是一位強大的五階魔女。
搞不好是殺光了好幾個城市的人脫身而來的。
【沒什麼】——無黯本來要這樣說的，她一眼掃過，發現場內除了她外，加上向她搭話的魔女有兩個四階半魔女，還有兩個五階的魔女，實力普通。
她自是沒了解釋的興趣。
雖然與人為善很好，但魔女不該與人為善，與人為善的魔女可比凶神惡煞的魔女可怕多了。
就無黯所見所聞里，越是有餘裕的魔女，待人接物反而愈發謙和，相應的，這些魔女的水準也越高。
千幻是無黯見過最講禮貌的魔女，甚至於大部分魔法少女都沒她講禮貌，但千幻也是無黯見過最危險的魔女。
空月乍一看很和善，美麗的不可方物，叫人心生好感，可對方殘虐到極點的性格卻隱於面容之下，只要見到了，足夠成為滿開魔法少女的心理陰影。
如果硬要說完全魔女中，無黯對誰的惡感沒那麼重的話，反倒是須霆了，儘管對方也和自己打過兩次交道，但她性格沉默又務實，雖然有完全魔女的傲氣，但對於凌虐對手並無興趣，對方要殺死自己，單純地就是完成任務式的。
這種魔女，反而不那麼難對付，她的行動也基本可以預測。
不像是空月，無黯至今不理解當初在【月之境界】，為什麼她拼死也要上來給自己來一發【心相】。
根本預測不了她的行為。
想到這裡，無黯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不該展現原本的自己。
應當展現的熱情一些，亦或是傲慢一點，她去江南，不可能一點實力不暴露。
實力是魔女之間的通行證，有實力很多事情會變得方便的。
既如此，不若換上一副熱情的性格，來扮演她印象中的可怕魔女吧——扮演的好不好另說，先儘量熱情一點。
「我感覺這裡人多，怕影響到你們，所以準備換個地方~」
她換了輕浮的語調，用著比【我不喜歡你們】還要蹩腳的藉口。
雖然想著熱情點，但真做出來，簡直尷尬地叫常花看了都能感覺到不真誠。
「啊哈哈——」
靠最近的魔女難繃地笑笑。
「我的代號是【恆葉】，你叫什麼？」無黯也笑了起來。
小黑給她偽造了身份，出自哪個城市，經歷如何，在統括局都有完整的備案。
整個檔案上，除了【恆葉】的名字外，就沒有和無黯有關的了。
名字是無黯取的，取名的靈感來自常花。
「啊……我的話，我叫雲幻，雲霧的雲，幻想的幻，那幾位分別是——」
無黯無語了。
她甚至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千幻宿身」。
就無黯的經驗來看，面前的雲幻大概是。
在她印象中，代號中帶有「幻」或是與之發音相近的，十有八九和千幻有關係。
朱幻、憐幻、甚至是季喚……
也得虧朱幻跟著自己，算是洗白了，不然的話還要改個代號呢。
不過這也只是身邊統計學，千幻不可能這麼傻，每個相關人員都用相近的代號，不然當初無黯在長明市爆出朱幻這個代號的時候，金語早就出警了。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待到這場沙暴停下後，將由我為您和他們帶路，去往江南。現在，方便說一下您來自哪個城市麼？」
「為什麼啊？去江南還要做背景調查麼？」
能進入這個庇護所，本就是魔女的象徵。
雖說無黯完全沒察覺到這裡就是了。
「並非背景調查，而是這大概率關乎您之後的發展方向。」
「這樣麼。」
無黯笑著點頭，然後大概把自己的來歷、任職經歷講述一番。
「您是江東人啊，當初任職的城市，是在江北邊界麼.……」
雲幻一邊點頭，一邊在一塊終端上記錄著。
江南並非完全沒有網絡的存在，甚至連通訊系統其實和江北的都是同一套。
畢竟江南原本也在江北的掌控中，只是後來才逐漸被魔女占據。
所有和江北失去聯繫的城市，其信號都會被小黑屏蔽，雖然用著同樣的系統，實際上已經相互隔離開了。
江北無法接受到江南的信號，江南也無法侵入江北。
「【天賦能力】是什麼？」雲幻繼續問。
「【魔力放出】。」
這是比較穩妥的、不容易被察覺出端倪來的【天賦能力】。
擁有金語的加護，無黯的魔力放出效率是無限的，自然可以假裝天賦是【魔力放出】。
加上在江南，她大概率沒什麼機會戰鬥，如今她的實力處於很微妙的境地，五階不是她的一合之敵，滿開又打不過。
加之實力上的設定只是比較強的五階，若是暴露了更高規格的魔力水準，用這個天賦能力也可以解釋。
「唔……」雲幻一邊點頭，一邊評價道，「江東出生的魔女，多喜歡耍些奇技淫巧，您的能力不像是江東，倒像是來自江西啊。」
「魔女這邊也有地域偏見麼？」
「並非。」雲幻搖頭否定。
「你剛才說的未來發展是什麼意思？」無黯問了她感興趣的問題。
「啊……是這樣的，江西大戰結束的消息，您知道麼？」
「已經結束了？？？」她做出一副訝異的狀態來，看上去對這一消息顯得頗為意外。
「嗯。」雲幻不多解釋，只是說道：「下一次大戰，大概率在江東，江東出生的魔女，到時候很可能占優勢，如果到時候人手充裕的話，會優先派遣江東來的魔女。」
「您既然來自江東，加上您的實力不了得，之後應該會優先作為戰鬥人員培養，唔……考慮到您的【天賦能力】並不複雜，很可能沒法加入【二之席】麾下，可選的範疇主要是【六之席】、【十一席】，應該還有……唔.……大概沒了，【十三席】那邊對魔力操縱進度要求很高，您的【天賦能力】大概不適合。」
無黯感覺面前的魔女在鄙視她。
【須霆】和【重霖】的能力她都大概清楚，不說直接接觸過的須霆，無黯還和【重霖】的【代行】晚晴直接交過手。
這兩位的能力都是比較莽的、數值偏高的、缺乏機制變化的那類。
乍看很厲害，對下位壓制力很強，但實際上，戰場上永遠不會缺比自己數值高的對手，一旦敵人數值更高，在硬碰硬的對決中死的概率太大。
反而不如會點機制的類型。
但【魔力放出】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然後.……」雲幻敲著屏幕，「【六之席】是江西人，不怎麼喜歡江東人，除非您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不然還是別考慮【六之席】的轄區，會被裡面的同僚組團霸凌的。」
「？？？」
這說了半天不還是地域歧視麼？？
魔女不應該單純地以實力為尊麼？為什麼也搞這種糟粕.……
還有江西的魔法少女為什麼這麼歧視江東人？當魔法少女的時候被歧視，當了魔女還要被歧視。
雲幻在終端戳動幾下，然後將屏幕翻轉過來，面向無黯，說道：
「請您在這裡用魔力簽字吧。」
【服役後去向表】
【轄區責任人：重霖】
【轄區中心城：擎山市】
「能不簽麼？」無黯皺眉問。
「自然可以，不過不簽的魔女在服役期間會過得很慘，很可能被分配到其他轄區的魔女欺負。」
相當於大家都有了主家，天然有了聯繫在一起的默契，但你孑然一身的，一看就不合群，大家肯定要欺負你。
至於欺負的理由？管你這的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二之席】不管管麼？」
「【二之席】為什麼要管這種事？」雲幻反問的理所當然，「適應環境也是能力的一種體現。」
「簽了這個，還能反悔麼？比如去別的完全魔女轄區。」
「可以是可以，不過必須要另一位完全魔女幫您做擔保，不然的話，會被認為是拂了大人物的面子。」
「完全魔女還在意螞蟻對她吐痰麼.……」無黯無語地問。
「您問這種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呢，您要想嘗試，您可以試試。」
見無黯皺眉，沒一點簽的意思，雲幻乾脆收起終端。
「既然您不想簽，那便不急著了，不過我要提醒您一點，去了江南，要先進行為期半年的封閉式服役，這段時間可沒辦法和外界聯繫。」
言外之意便是，你現在不簽可以，到時候找不到小團體，被人欺負慘了別哭就是了。
「嗯，明白了。」無黯點頭，視線偏轉，瞧向沉默的三個魔女，向雲幻問道：「她們也簽了麼？」
「自然。」
仔細看的話，那三位魔女，不論是五階的還是四階的，雖然面無表情的，但整個人卻呈現著一股近乎繃著的姿態。
剛從魔法少女轉職成為魔女，顯然叫她們不怎麼適應，感到無所適從。
加上對於魔女的印象，無法信任身邊人，若是對自己實力不是那麼自信的話，為了避免被欺負，會在連轄區情況、完全魔女性格都沒了解的情況下簽約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雲幻所說的「欺負」一定把程度說輕了，搞不好死過人。
不過這些並非無黯要擔心的問題，她真正困擾的是「服役時長半年」，她可沒那麼多時間。
「那個.……沒有辦法加入【二之席】的轄區麼？」無黯抱著一絲期待問道。
聞言，雲幻看她的眼神中敬畏不再，反而起了點嫌棄。
「呵呵~如果您的【天賦能力】直接涉及心念能量的話，也不是不能試試。」
聽雲幻的語氣，似乎頗為自豪。
「你的能力是和心念能量相關麼？」無黯挑眉問。
「自然，我之能力在定型後名為【傳心】，可以直接聯繫到一位心念能量強大無比的存在，一經聯繫，其心念能量便會加注我身，搞不好有滿開的水準哦，平時還能直接與其獲得聯繫，唯一的問題就是，心念能量加注身體的時候，會意識模糊一段時間。」
那它麼不是被千幻上身了？
無黯仔細地盯著雲幻，確認對方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後，她大抵明了，這位宿身的記憶都被盤成了千幻的形狀了。
「那【四之席】的轄區呢？我聽說她的能力也很強誒~」無黯繼續問。
「恆葉小姐，這事情要看天賦的，您覺得您能學會時間系魔法麼？」
「總得試試吧.……」
「那您等服完役後去試試吧。」
雲幻如此說著，心中卻認定試了也沒用，【時鐘機關之星】已經關閉，今昔現在不收魔女了。
但今昔收不收是一回事，雲幻對無黯的痴心妄想還是有些難繃的，【二之席】和【四之席】的轄區待遇最高，有天賦的還能直接免除服役，但這位叫「恆葉」的魔女，雖然有實力，但【天賦能力】看上去沒什麼前途，上限就在那兒了。
能覺醒像是【魔力放出】這類的天賦能力，很可能頭腦也簡單的很。
能進【時鐘機關之星】或是【堇曜】的都是魔女中的高端人才了。
「那……」無黯看著雲幻終端上的各個轄區，思慮著。
目前看來，【因循】轄區基本要作廢了，畢竟她本人已經絕版了。
【空月】的轄區名額似乎也快成為絕版了。
堇曜下轄的區位，倒是還有幾位完全魔女，大概是不在議會排名內的那幾位吧……
『【十三席】的能力居然是操縱傀儡麼？感覺意外的樸素……這種能力為什麼會沒有【代行】呢？』
無黯看了一番，像是在思慮，最終將手指點向屏幕問道：「【十二席】的轄區呢？」
「【觀秀】大人不按正常途徑招人的。」
『不按正常途徑，難道還要單招麼……』
無黯心中腹誹，但也沒多問。
又過了些時間，在無黯之後，還來了一位半魔女，也被雲幻忽悠著簽了合約。
眼看著上方的沙暴逐漸減弱，對魔力的影響變小，雲幻便喚起身處庇護所的魔女，激活了庇護所內的傳送裝置，連通了位於江東中部的大型庇護所。
魔女們在此地匯合，最後被分成十股小隊出發，每隊平均三四位魔女，大多由一位五階的魔女帶隊，配備了一個終端，按照終端的指示，朝著江南前進著。
似乎是因為在江西損失太大，幾乎無人生還，千幻最近的行動很頻繁，平常時候，一次走線的魔女數量都不足這次一半的。
不過讓無黯頗為感慨的是，魔女中高階的數量顯著多於魔法少女呢，畢竟只要開花期的魔法少女便能轉化為魔女，而卡在開花期上不去的魔法少女數量搞不好比上面三個階位的魔法少女總數都多。
走線的過程乏善可陳，偶爾會有災獸嵌合體襲擊，驚得大家摸不著頭腦，畢竟在中轉的庇護所大家得到了【豢樂】的庇護，理應不受災獸襲擊了。
但不知為何，就是不斷有災獸嵌合體朝無黯所在的小隊襲擊過來，幸而無黯的實力超出了魔女們的預期，每次災獸嵌合體一過來，就會被她一擊打翻，趁著這個間隙，倒是足夠魔女們跑路了。
而且……被災獸襲擊總比被滿開魔法少女抓到要好。
行往江南的十支隊伍，最終只有五支隊伍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