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門扉打開,銀晞從外頭走進僅有無黯一人的會客室。
無黯猶疑一下,還是問道:「感覺還好麼?」
銀晞的臉色很難看,比聽到無黯要和金語一起巡遊時的臉色還難看。
「.……」
銀晞噘著嘴,不說話,只是湊到無黯旁邊,坐下,倚靠著她的肩膀,紅唇輕啟,咬著自己的大拇指,雙眼怔怔地瞪著前方空氣。
銀晞沒想到戰爭結束了,自己登位滿開的欲望居然又放大了。
這一切都要仰賴於先前的談判並不順利。
銀晞和金語對上視線的剎那,銀晞就不懷疑,若非當時人多,金語就要直接上來肘自己兩下。
這讓得本來還冷靜的銀晞一下子不爽了,原本想著幫幕明調節金語的情緒,被金語一瞪,情緒就上頭了。
以這樣的情緒進行交流,不可避免的出了問題。
她覺得金語腦子有問題,銀晞拿監護人這事情挖苦金語,指摘她心術不正,以成年人的姿態對未成年人下手,簡直枉為魔法少女,很是不要臉。
但是金語不以為然,連她和幕明兩小無猜這種鬼話都搬上來了,銀晞才是後來者。也得虧銀晞也是長明市本地人,知道金語當負責人時是什麼尿性,這才沒被她的鬼話騙了。
總之就是,和解並不成功。
金語當時就威脅要把銀晞髮配到青曜去,只可惜青曜的負責人已經有了人選。
銀晞答應幕明的事情沒辦成,還生了一肚子氣,最可氣的還在於,被金語鄙視了:
【您什麼水準啊,還想著勾引我家男孩,就算拼盡全力,也只能在他的人生尺度中留下不那麼重要的一點。】
簡直比惡婆婆還壞兩個維度。堂堂魔法少女居然說出這麼惡毒的話,她究竟有多恨自己啊。
金語話說的有點拐彎抹角,帶點書面腔,但銀晞怎麼能聽不出來,金語是在嘲諷她是個五階呢,活不長久。
面對老女人忘本的爛話,銀晞很想應激,但她忍下來了。
儘管如此,拳頭還是很硬,因為金語說的事實,銀晞雖是星辰青睞者,但星辰青睞者也只是五階,不登位成功,終為凡俗。
栽在這一步的星辰青睞者,可太多太多了,誰知道登位時候會出現什麼狀況,憐幻那麼強大,最後還不是沒登位成功被殺掉了。
自家老大也是驚才絕艷,但現在還在為登位的事情苦惱著。
星辰青睞者死在哪一步都是可能的,只有登位了,一切才會變得不同。
「那個老女人真是忘本了……」銀晞訥訥出聲,「一登位了,就把自己當成上等人了,忘掉了自己從哪兒來的。」
對於銀晞亂扣的帽子,無黯表面沒有任何表示,但心裡還是很訝異的。
不管怎麼說,金語說這話也有些過了。
更糟糕的還在於,她對於金語會對銀晞惡語相向並不意外。
理智上,她覺得金語說的話有些惡毒,但一想到此前和她呆著的一周,她和自己獨處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精神狀態,便覺得可以理解。
被占有欲驅使著的女人,誰知道她會胡言亂語什麼話。
儘管這是事實,但是真話說出來,就是容易讓人傷心。
「戳戳——」
無黯感覺臉被戳了戳,偏頭,才看銀晞垮著臉看她呢。
兩人對視上,銀晞才開口道,「您看看您,多罪孽深重啊,金語小姐原來那麼好的人,就是因為和您沾上了關係,現在連詛咒魔法少女都學會了。」
「您以後可得收斂著點,別引誘其他女人墮落了……」
無黯覺得金語變成這樣的主鍋不在她身上。
當時的金語太過壓抑,才會被無黯一聲「媽媽」破了功,只是時間不趕巧的問題。
不過她也懶得辯解了。
銀晞和金語談判失敗是大概率的結果,畢竟銀晞就是導致金語惱火的根由。
昨晚時候,無黯壓力很大,一聽到銀晞願意幫忙,她就放鬆了下來。
後來才意識到,金語和銀晞的關係其實一直不好,不該這樣做的。
反倒是朱幻和金語的關係好一點,但是朱幻對這檔子破事不知情,也不好請求她去幫忙。
「對不起啊,看來沒法叫你輕輕鬆鬆地出發了。」
銀晞不太高興地說。
她太高看金語了,以為金語還是個端著架子的聖母,會顧及面子和他人感受。
只要自己賣賣慘,就能把她耍的團團轉,甚至是激起金語的愧疚和背德感。
很可惜的是,金語現在完全是個女人了,不是媽媽也不是監護人之類的。
就是個單純的女人。
叫銀晞更加地討厭了。
「沒辦法的事,怨不了你。」無黯並無怪罪的意思,但語調同樣悶悶的。
她這幅憂愁模樣叫銀晞看了心疼,但另一股投機衝動卻擠占了心疼,她柔聲安慰道:
「要是我再努力一點,說不定就能打動金語小姐了……之後,我再試著去解釋一下吧。」
「算了吧,感覺會搞得更麻煩。」
「不可以的。」銀晞抱緊無黯臂膀,「堅定」地說道:「金語小姐畢竟是魔法少女,終歸是良善人,只要我誠心足夠,一定不會被她忽視的。」
一邊說著,她還蹭了蹭,以肩膀感受無黯體溫:「您再叫我試一下吧,解決好這件事情,不僅能讓您心情好些,我也很想得到金語小姐的認可的。」
無黯呆了一下,偏頭,看到一對認真的藍眸……
『這個感覺.……怎麼有點……有點……』
茶氣。
應當說,茶味完全溢出來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明明能看穿銀晞的心思,但心裡就是感覺舒服.……
乃至於對她的【好感度】都【up】了。
「那之後就,辛苦——」
咔噠!
無黯話未畢,會客室的門忽然打開,這叫她倆驚了一下,沒料想到這麼個被徵用的會客室居然會進來人。
兩人齊齊看向門口,卻見到剛才她們話題的中心人物站在那兒。
無黯臉色一變,下意識想從銀晞身邊挪開點,但她很快止住這衝動,她認為不該如此的,說到底這不是什麼該掩掩藏藏的事情。
做了事情就要負責,器官和大腦長在自己身上,就算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但選擇怎樣的女人陪在身邊終歸是無黯自己做出的決定。
她準備和金語硬剛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難道這是能割捨的麼?
無黯深吸一口氣,摟緊銀晞的胳膊,叫少女眼中閃過一抹異彩,旋即忍不住地臉紅開來,囂張地看向門口那位金髮麗人。
咔噠——
門關了。
一對太陽瞳分別和沙發上抱著的兩人對視一眼。
金語胸口起伏一點,面孔抑制不住地想要紅。
但她還是忍住了,轉而笑了起來。
她先是看向無黯,柔聲道:「你不要緊張,不要把我當成是你的敵人啊。」
接著又將目光轉向銀晞,不無誠懇地道:
「銀晞小姐,我之前說的話太過分了,對不起,真的;雖然是在氣頭上,但也不該說那種話。」
說著,還朝著銀晞輕輕躬身,尊重到了極點。
「無黯,我從銀晞小姐那兒明白了你的苦惱,其實吧,我覺得你不必為了這種事情苦惱的。」
金語一手按在沉甸甸的胸口,眼神愈發溫柔,盯著兩對發懵的眼睛說道:
「我也不是什么小器量的女人,這些事情大家都是可以通過好好的洽談解決的。」
無黯感覺嘴巴有些干,猶豫地問道:「真的?」
聞言,金語輕輕邁開步子,走到兩人近前來,俯身,揉了揉無黯腦袋,動作輕柔到叫人差點就沉溺其中。
「我怎麼會埋怨你呢?我忽視自己的感受也不會忽視你的感受的。」
一邊說著,還俯身,在無黯額頭上輕輕一點。
在對方意外的眼神中,金語眯眼笑道:「我等下還要參加活動,咱們晚點再聊。」
言畢,女人便輕快地離開會議室,就好像是專程來寬慰無黯一般。
金語走後,會議室里愁雲慘澹的氣氛蕩然無存。
無黯有些意外,最後反倒是她小心眼了,大家都在寬慰她呢。
或者說,不論是銀晞還是金語,都有這方面的意向。
大家願意坐下來,好好談談這事情。
說到底,大家都是魔法少女,心壞也不可能壞成啥樣的,雖然有時候情緒會上頭,但若是冷靜下來,大家都是一等一的好心腸。
「那之後,便一起去把事情說清楚吧?」無黯回頭,對銀晞說道。
「嗯嗯。」銀晞臉上還殘留著些驚訝,但很快就笑著點頭了。
噗——
銀晞抱得更緊,看著無黯輕快的笑意,回想著金語那溫和的態度,感覺腦袋都要炸掉了。
不好!
那老女人和她用了同樣的把戲!
關鍵是老大對老女人一點戒備都沒有!
銀晞當時單獨見金語,金語可不是剛才那副嘴臉的!
銀晞真的服了,金語這麼體面的人,怎麼不用點大氣的、強硬點的手段,她不該是那種唯我獨尊的性格麼?
為什麼不硬剛到底?堅定的維護自己的占有欲——幹嘛要在關鍵的地方服軟?!
這下好了,無黯或許真能放心地下江南。
只是壓力轉移到銀晞腦袋上了。
……
留給無黯的時間很短,時間走的也太快。
在一片不情不願的旖旎氛圍里,終於到了無黯離開的日子。
雖然她被女人們予取予求,但正經的決定上,依然由她來決斷,她們如何阻攔也意義不大。
無黯和重要的人一一告了別,金語和銀晞都為她打了氣,相信她一定能完滿歸來。
朱幻雖然還在哭,但是明言會一直為她祈禱,祝她能安然回歸。
「我們會在虹都等著你的。」
如是道別後,無黯便離開住所。
明明之前想著快些離開的,但真到要走的時候,卻感到一陣惆悵,她在城市的邊緣停下,回身瞅向住所方向,能夠清晰看到她們在注視著自己。
無黯沒忍住,多看了她們幾眼,這才回身,朝著更遠處走去。
星胎她留在了小黑那裡,說到底,那東西已經和她融為一體,需要的話隨時都能招引過來,於是她便沒拿上,叫小黑研究去了。
此行倒不是孤身一人,雲幕一直在她體內。
這段時間日子過的比較放縱,把雲幕憋壞了,一天中相當一部分時間都在黑暗中度過。
無黯提出過讓她出去散散心,但她不願意,只想在無黯體內呆著。
去了江南,在回來之前,大概沒法和江北取得聯繫。
有個陪伴,也算是叫上路的人安心了些。
離開江北後,無黯升空而起,不多時一道身影便無聲地站到她身旁,跟隨著。
無黯放慢了速度,偏頭看去。
聖天子來了,此前約好要來告別。
可真的到了要離開的那天,聖天子臨時決定想送送她。
叫銀晞她們送行,無黯會很難受,場面會變得難看。
師傅來送行,她反而易於接受了,因為師傅不會哭哭啼啼的。
「最近是做什麼事情了麼?感覺氣息變弱了。」無黯像是沒話找話般問道。
「嘗試構築了一下境界,又失敗了呢。」
作為唯一學會了【刻命針】的人,聖天子若是構築境界,無黯自然會心有所感,因而才有了話頭。
「不是前不久才試過麼,這才隔了多久。」
滿開的修行時長,是以年為單位的,幾十上百年的那種。
聖天子上次構築境界失敗連兩個月都沒有,現在構築肯定會失敗,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構築境界可不是碰概率,有一下成了,就真的成了。
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唔……大概類似於,煩躁的時候,卻不知道幹什麼,於是就這樣做了。」
聖天子不想無黯去江南的,或者說,「江南」就不該算是一個目的地。
在她的認知中,魔法少女去往江南的可能性只有打入江南。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的。」
無黯一邊說著,開始放出魔女因子的氣息,眨眼之間,她的形貌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明明是慣常的黑髮紫眸,可灰白的臉色、渾濁的紫眸與布滿裂紋的面龐將一切都毀掉了。
原本近似於美之化身的弟子,如今卻要隱去面容,以這樣醜陋可憎的面容示人。
「是啊,我不必太擔心的。」
如此說著,聖天子心底的憂鬱更重了。
弟子必須以這種面容活動,說到底是她們這些前輩的無能。
在無黯的外形化作魔女的剎那,江北傳來好幾道視線,就連覆蓋虹都的【世界樹】都晃動幾下,但滿開們很快意識到,那人是誰,便紛紛撤走了帶有敵意的視線。
無黯的偽裝很厲害,如果不是提前打過招呼,就連滿開魔法少女都要被她騙過了。
簡直和真的魔女沒什麼差別。
要說差異的話……其實還是有一點的,其他魔女慣常看來是可怖,這是她們的面容決定了的。
拋去魔女的氣息也改變不了。
但在聖天子看來,化作魔女面貌的無黯,猙獰之中卻夾雜著一股妖異的美感。
叫聖天子看得不那麼不適,反而有些喜歡。
如果魔女都長無黯的模樣,或許魔法少女對魔女的恐懼都會減輕一點吧。
「恁說,恁要是失敗了怎麼辦?」聖天子忽然說。
「別說這種討厭話。」
「唔……就是……恁會回來的吧?」
「為什麼不回來?」
「我怕恁到時候不敢回來。」
「我又沒做虧心事,為什麼不敢回來。」無黯皺眉問。
「恁看上去可不是嬌弱孩子……我怕恁會因為失敗,覺得自己沒臉回來之類的,恁可千萬別這樣想啊.……」
女人說話的音色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無黯記得世界樹也和她討價還價過,要無黯不論如何,都為虹都等她的人們留點時間,不要在江南死磕。
現在聖天子似乎也在說同一件事。
「事情成不了,我會回來的,當然,事情成了,我會提早回來;事情若是敗露了,我會更早地回來。」無黯淡淡的說。
「那挺好啊,只要恁願意留些時間回來,那就是極好的,恁可千萬別覺得不好意思。」
魔法少女往往不害怕犧牲,但有時候她們的犧牲過於愚蠢,甚至是自我感動——聖天子以前就這樣覺得了。
必敗的戰役,只要撤退就好,留在原地也只是等待死亡,並不能創造勝機或是造成貢獻,但偏偏就是有人要戰鬥在最後。
聖天子有時候覺得她們是在逃避失敗……有時候死亡就是一種解脫,死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誘人的厲害。
不用想活著的人怎麼辦,不用考慮如何面對失敗——並不是說要魔法少女們貪生怕死,而是她們很多時候不理解死亡和活下來之間的差別,光想著捨身,卻不琢磨怎麼取義。
最後反而顯得像自我感動……
無黯不是會自我感動的人,這點聖天子看得分明,因為當時被憐幻擊敗後,她第一時間就叫蒼藍星準備撤離的事情,絲毫不為那些城市中還存在著市民的現實而憂慮。
很冷酷,但也很勇敢。
甚至連命令都是她下達的。
對這樣的人,按理來講不必害怕她會做傻事,會逃避失敗。
無黯一路來的失敗其實挺多了。
但不知為何的——也許是出於直覺,也許是以前見過類似於無黯的人——聖天子此刻很不安。
她害怕弟子最後不回來,留在了江南。
或者說,把聖天子放到無黯的位置,她很可能不會回來了。
留在江南,不論是成為魔女還是死去,原本顧慮的一切便沒了蹤影。
如果失敗後,選擇了回到虹都,要面對自己的愛人、仰慕者、前輩的目光。
將失敗的消息帶給她們。
一直能打破絕境的無黯也失敗了,或許親友們不會責備她。
但所有人都會因此而痛苦,畢竟時間會正常流動,不以人的意志而改變。
弟子失敗了,那便意味著她再沒了翻盤的機會,留給她的僅有死亡和化身魔女。
弟子若是回來,便會將這樣的恐懼和痛苦帶給所有愛著她、盼望著她好的人。
弟子是個要強的人,不喜歡自我感動,勇於擔當責任.……但相應的,她也孤獨的要死,她既不想也難以和人分享自己的那份窘迫。
弟子並無交心的朋友——這大概就是聖天子感到焦慮的原因吧。
大家看她……他,都有一層神異的濾鏡。
聖天子感覺很寂寞,無黯同樣深陷其他人難以涉足的孤獨之中。
聖天子視線偏轉,瞥向目視前方,無甚表情的無黯。
她湊近一點,魔女的糟糕氣息撲面而來。
她將手伸出,在無黯困擾的目光中拉上了無黯的手。
「好徒弟,承擔恁帶來的那份痛苦,是我們應得的,如果恁不給我們這份權利的話,反而叫我們更傷心了——唔……起碼我是這樣的。」
「所以說,一定要回來啊,失敗了也要回來的!」
「唔……」無黯一時不懂,可女人紺海色的眸子不知何時泛起了水波,她皺眉,最終點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