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飯,無黯本來想直接回宿舍那邊宿舍的,雖然伙食很差,但之前路過宿舍瞧過一眼,並未違反《日內瓦公約》,是單人間,就是沒有編號,得自己找位置。
可待她走到通向宿舍的廊道前時,卻被守在兩側的人偶攔住了去。
「現在是下午七點四十五分,宿舍要到晚上十一點後才可開放。」
「?」
無黯愣了一下,轉而問道:「那我該去哪兒呢?」
總不能又回去摘棉花吧……
人偶面無表情地抬手,指著無黯來的方向說道:「去圖書館。」
「.……?」
帶著滿心疑惑,無黯順著人偶指引,踏上一條編織綠葉花鳥的水藍色地毯,入目所見,皆是泛紅的貴氣牆紙,這裡的氣氛和整個農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上已經有了些魔女,她們身上的傷口大多還沒恢復,但看到無黯還是會狠狠瞪過來,幸而沒再過來討打了。
無黯其實不太懂,自己應該已經將實力的差距展示出來了,她們怎麼還敢用眼神對自己哈氣的,魔女不該是實力為尊的麼.……不過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
走過地毯,便見一道敞開的棕紅木質大門,粗略估量,足有八米多高,叫站在門前魔女不由得呼吸一凝。
無黯進入其中,整個視野開闊起來:
圖書館由深棕色的橡木構築,共四層,一層中央有大量的桌凳整齊擺放,層與層之間為螺旋式的階梯,放眼望去,書脊和書架如鱗片般填滿視線,打了蠟的牆上各處都懸掛著帶有古典韻味的掛燈,放射出來的光華雖為明黃,卻不那麼晃眼,反而叫人心生安寧。
時間很快來到八點,魔女們陸陸續續地來到圖書館,大多臉上迷茫,不明白這是要作甚。
噠噠噠——
一層的書架翻轉一下,一位人偶自書架背面落地,著圖書管理員的裝束,一出現便吸引了魔女們的目光。
它急急地走到魔女面前,以不帶半點生氣的語調開口道:
「應【二之席】的要求,為了提升廣大魔女的作戰水平,從今天開始,到你們服役結束,需要讀完六本書,每讀完一本,需要寫一篇讀書報告,需要手寫,不少於兩萬字。
讀書報告將由議會書記長官今昔大人與歲圓小姐批閱,不認真撰寫的報告會被打回,請各位務必認真撰寫讀書報告,她們有的是時間和諸位較真。」
黑不了,這個是真有時間。
不過叫無黯頗為意外的是,今昔不是議會的【第四席】麼,就算此前在江北出了丑,她能力的厲害之處也不是假的,怎地淪落到成為文職完全魔女的境地了?
『還是說……書記長官在議會裡是很高的職位,可是歲圓也能擔任.……搞不懂.……』
『如果讀書報告故意寫得敷衍,會不會把書記官引過來呢.……』
無黯不由得如此設想,今昔也就罷了,若是能將歲圓引過來,趁機奪取她的加護然後跑路,自己的江南之行便圓滿完成了。
在無黯陷入思慮的同時,人偶繼續宣讀著規定:
「在服役半年內未提交夠六篇讀書報告的,到服役結束時,每少一篇則延長一個月服役時間,缺少數量達到三篇,則需要重新服役。」
某種意義上,算是強制魔女讀書了。
該說不說,這對於魔女來講還挺好的,讀書能使人情緒穩定,增長見識,對於人的長遠發展是有利的。
無黯此前就挺希望統括局抓一下魔法少女們的文化課的,但是這樣做很可能導致另一個問題——讀書多了,可能導致魔法少女們情緒趨於穩定,反而不利於變強。
對於大部分魔法少女來講,只有處在一種比較衝動的狀態下,變強才最快。
或許有例外,或許有人讀了書也能保持初心不改,但讀書對於成長期的魔法少女並非完全有利這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
這是一個需要權衡的問題。
但魔女沒有這個問題,魔女有穩定獲得【劇烈情緒變化】的渠道——殺人。
所以,讀書對於魔女來說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這也是魔女的一個隱性優點,不過魔女並不珍惜,很多魔女從魔法少女轉職之後,大腦的褶皺都變光滑了。
不過,某種意義上這是魔法少女時期帶來的遺病,畢竟魔法少女多是初高中時期的女生,那會兒大家不喜歡上學的居多,而且對絕大多數人來講,念書和變身打怪獸的有趣程度根本沒法比。
當了魔法少女,還掛念著念書的,其實很少很少的。
故而,儘管此地聚集的多是新人魔女,但是當人偶的話音落下時,她們的臉色還是齊齊一白。
別說兩萬字的讀書報告,她們中大部分寫過最長的東西,就是八百字的命題作文了。
「每晚八點到十一點,需要在此間圖書館進行晚自習,中途不可以上廁所。」
「???」
不過,當人偶的最後一道要求下達時,無黯也不懂了,她不由得懷疑,她來的還是江南麼?真不是某個戒網癮學校麼?
她是被雲幻坑了?還是被小黑賣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千幻的腦袋雖然偏激,但並不笨,她大概也清楚魔女什麼德性,所以把書籍的閱讀難度劃分了層級。
第一層的基本是漫畫書和流行小說,甚至還有些童話書。
饒是如此,還是有不少魔女看書看得睡著了。
不同於農場裡的強制勞作,並無人偶來抽魔女鞭子,只要不大聲喧譁吵鬧,影響其他人,人偶便不會搭理魔女們。
無黯也在看漫畫,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倒不是看不進去,而是在困擾一個問題——這座農場真沒辦法提前脫離麼?
不僅有必須要服的徭役,還要讀書,甚至連每天做什麼都給安排好了。
總感覺不像是一個臨時的蓄水池,而是魔女在認真經營的地方。
就連管理也很有魔女這邊崇尚實力的影子——強者就是可以掠食弱者的。
也可以說是管理簡陋,只要不忤逆上位者的安排,幹啥都行。
但這也意味著,完全魔女要求你幹什麼,就安心干,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叫人覺得要提前離開會受到不小的阻礙。
終於磨到了十一點,魔女們陸陸續續地回去,基本成群結隊,無黯獨身一人,選了一個看著還合適的房間,在門口用手爪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算是確立了主權。
她進門,看著簡陋的床鋪設施,回想起青訓時候,便覺也不算差,起碼是個單人間。
她褪去魔裝,正欲躺下,卻聽到敲門聲。
咚咚咚——
無黯眉頭皺起,以為是又有魔女來找事,她起身,攥緊拳頭,準備開門給門後人一拳,可拉開門後,表情卻頓住,轉而化作疑惑。
「你來幹什麼?」
門外是一個短髮的半魔女,她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清水,滿臉訕笑:
「恆葉大人.……我能給您洗腳麼?」
空氣一時之間凝滯下來。
外邊的走道算得上空曠,隱約能聽到魔女們閒聊的音色,但掩蓋不了整體的安寧。
並沒有像是樓管之類的存在催著大家快些睡覺。
無黯視線下投,看向半魔女心口。
四瓣心之花外邊空蕩蕩的,她並無歸屬。
名字是.……【魅音】。
無黯分不清魔女的面容,但對方的短髮卻是記著,她就是被紅梨當示範的可憐蟲。
視線回正,無黯凝視著魅音,魅音不敢和無黯對視,只是低著腦袋。
儘管規避了對視,可只要意識到對方在看著自己,魅音便覺全身發熱、刺痛,如芒在背的感觸前所未有的強烈,甚至比當初見到化作魔女的負責人前輩還要可怕的多。
魅音心底升起一股濃重的後悔來,覺得自己應該逃離的,不逃離的話,搞不好會被面前的東西吃掉——簡直荒謬,明明對方此前在食堂還表現出來了囂張勁氣,此刻單獨面對,卻有種面對非人的齟齬感,仿佛在食堂的表現都是她的偽裝似的。
「抬頭。」無黯沉聲說。
魅音僵硬地揚起一點脖頸,視線聚焦於無黯眉心,她赫然發現,無黯的身高竟然還比她要矮那麼一點——儘管無黯並不算矮——但她身上異樣的壓迫感,卻遠遠不是那些其他魔女能比的。
當真是怪異,不同於其他魔女那般,懷著對未知的恐懼與對未來的憂慮,面前人卻仿佛已經有了主意。
迷茫的人和目標明確的人就是能煥發出兩種氣場來的.……
此前在食堂僅是注意到了對方力量的強大,現在魅音更進一步,意識到無黯和她們的狀態差異。
叫人困惑。
那人面無表情地抬手,手爪收斂,變作幾乎只有手指一半的長度,朝後折回一點,旋即順著圓弧的軌跡划過,刮到了魅音臉上。
啪!
「呀啊——」
哐當!
毫無徵兆的,無黯扇了她一巴掌,魅音趔趄著摔倒,臉上的笑容僵住,轉而化作一片茫然,水盆落地,熱水灑濺到了身上、走廊上。
魅音愣愣回頭,卻看到一張並無表情的臉——她似乎對於扇別人巴掌這件事根本無所在乎,就和幼童碾死螻蟻一樣,僅僅覺得好玩,並無其他意思。
魅音難受地垂下腦袋,眼眸下探,眉毛朝著眉心聚攏一點,微撅的嘴巴輕抿著。
她雙手撐在地面上,蹲著用手將水流攏在一起,宿舍方位,不像食堂那裡的壓制那樣強,可以最低限度地調動魔力量,這才勉強清理了走廊,可有一些水液潑灑到了無黯的房間裡,她不太敢踏足其中,只是小心翼翼地探手,一邊揚首觀察無黯面容。
依然是不見什麼表情,甚至於,她的面無表情都不太嚴肅,仿佛發呆一般。
魅音輕盈地用手掌撥回水液,比她第一次在家裡洗碗都來的仔細,魔力覆在手掌貼地的一側,慢慢搞了兩分鐘後她才收拾好無黯房間裡的水漬。
期間,有魔女從房間門口探出腦袋來,看到她跪在寫有【恆葉】的房間門口撥弄水跡,一副奴才模樣,不由得謔笑起來——儘管大家今天都挨了揍,但她們的小團體還沒有投降。
「我再給您打一份水……」
魅音端著水盆,低聲道,無黯依然不回答,原本平和的表情不再,反而皺眉看著她,顯然是起了不快。
無黯覺得自己不想和她,或者說,不想和其他魔女扯上關係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甚至無理由地用了暴力。
魅音見狀趕緊低頭,朝著走廊的一側走去——那裡有生活區。
一路上,魔女的嘲弄不絕於耳,有說她下賤的,有說她還不如明天摘棉花的時候偷吃來的有用.……總之就是,魔女們極盡所能地詆毀著【恆葉】,也看不起給【恆葉】滑跪的她。
倒不是說她們真的看不起【恆葉】,只是大家成了敵人,自然沒有了情面——何況她們是魔女,爭奪的還是【心念碎片】這種關乎性命的物什。
魅音打好水來,就要回去,可走廊上的魔女們卻不依,或是突然伸腿把她絆倒,或是推搡一下,叫她摔得面著地,明明大伙兒才第一天見面,就已經不遺餘力地付諸小小的惡意了。
打好的水好些次撒了,她也不知道摔了幾次,魔女們看她這樣想當舔狗,心裡來氣,欺負得變本加厲,有的直接上了拳頭。
越是被這樣阻止,魅音反而不想放棄了,她感覺自己是在賭氣,和這些欺負她的人賭氣,這股氣甚至壓過了想要尋得庇護的殷切。
走廊不長,從生活區到【恆葉】房間的距離就那麼點,很快便有人覺著沒意思了,每個人走過幾輪後便光看戲了,魅音竟是奇蹟般地跨過魔女們的阻隔,又一次來到寫著【恆葉】的房門前。
魔女們發出噓聲和笑音,看著魅音敲門。
門開了,露出一張鬱悶而不耐煩的臉。
「我不需要你,請你滾遠點。」
如是冷淡的一句話。
無黯並不打算和無關的魔女有交集。
魅音喉嚨哽咽一下,走廊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歡騰起來,魔女們都樂了,儘管看上去可憐極了,但狗咬狗的喜悅還是充斥在她們的腦袋裡。
看到魅音竭盡全力地想要做上一件事,卻被結果親口否定的模樣,比她們直接欺負她要有意思得多。
「可是.……我需要恆葉大人啊……」
「.……」無黯眉頭微蹙,忍不住道:「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我明言告訴你,現在不離開,之後你會有渡不過的大麻煩的。」
「先熬過現在再說……」魅音只是囁嚅一句。
「.……」無黯沉默幾秒,手掌覆上顏面,掌下的面容,眉頭緊鎖。
手掌很快落下,露出的表情依然如故,一派冷清。
「這倒是奇怪.……」她訥聲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然後走出房間,向著距離她房門最近的魔女走去。
「你……你要幹嘛……」
那魔女心裡一緊,就要後退,可面容散發著妖異美的魔女已經行至她身前,提起她的領子。
啪啪啪——
臉頰被抽了三巴掌,很疼,血都從嘴巴里流了出來。
魔女們少了言語。
魔女被摔到地上,接著無黯去了第二間房,這間房門關著,裡面的魔女覺著欺負魅音無聊,中途回去了。
無黯站定門前,一腳踹開大門,將裡面驚恐的魔女拖了出來。
「呀啊啊!!!」
對方慘叫著,但無黯不聽,也沒人敢上前阻止。
啪啪啪啪——
哐哐四下後,無黯把她丟回了宿舍,她轉而看著通往生活區的走廊兩側的魔女,一手指著端著水盆站定在她房門前的魅音,朗聲說道:「剛才在她打水過來的路上,動手騷擾過她的自己過來挨巴掌,早來少挨打,晚來多挨——」
「你算什麼東西,我——」
有魔女見她這幅拽樣再沒忍住,可話不到一半,無黯抬手,並指如刀,朝著對方喉嚨輕輕一划,空氣線掃過,那魔女便捂著喉嚨跌倒在地,艱難地蛄蛹著。
「先打我!先打我!」
見狀,立刻有魔女滑跪,撲騰到無黯面前挨了五巴掌,趕緊回去。
見有人少挨了巴掌,其他欺負過魅音的魔女再是坐不住,直接朝著走廊上擠去,甚至為了少挨巴掌去拖前面人的後腿。
走廊一邊亂做一團,一邊是連綿不斷地巴掌聲。
扇到後面,無黯覺得累了,心裡納悶,這些魔女是不是有毛病,怎麼這麼多人欺負一個人……不會感覺很無聊,很沒參與感麼?
無黯不懂魔女心思,但是她覺得累了,扇到後面,就象徵性地甩兩巴掌完事,可這引起了前頭魔女的不滿:
「不是.……唔.……說先來的少熬……打麼???」
顯然,她是一個先來了,卻挨了更多打的、臉都被抽腫的魔女。
「我想打幾巴掌打幾巴掌!」無黯回身,用魔力凝聚一把手套,又甩了那魔女一臉。
「誰再叫我叫其他人抽她巴掌!」
這下再沒人吱聲了。
終於完成了任務,無黯回到房間門前,瞧了一眼低頭端水的魅音,半魔女努力抑制著嘴角上揚的趨勢,可她太難繃住了,看到欺負她的人上趕著挨巴掌,簡直比磕了【心念碎片】還要來勁。
「進來吧。」無黯道了聲。
「是——」
半魔女溫順地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