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
水流浮躍，黑色的手爪被收斂到最短，小心翼翼地以手上的肉揉動浸在水中的紅潤雙腳。
魅音跪在地上，幫無黯洗著腳，短髮垂落，將眼臉蓋住了去。
無黯並不多喜歡被人觸碰，何況是腳這種比較敏感的部位。
仔細想來，似乎只有銀晞捧過她的腳，就連金語和朱幻都沒動過。
雖然近些年網上起了一股風氣，認為玉足也是勾人興致的佐料，不過無黯是傳統派，還是更喜歡胸與臀。
因而，此刻被人幫忙洗腳，她的第一感觸是微妙。
因為在她印象中，小時候總有類似「為爸爸媽媽」做一件事的作業，「幫忙洗腳」總是這個作業匯報中的高頻詞。
「水溫還好麼？」
本應持續的沉默，被一道細聲打破。
「無所謂。」
太冷的水涼不到她，太燙的水同樣傷不到無黯。
「唔……我想知道您最喜歡的溫度。」
魅音倒是竭盡全力地討好著。
「無意義，我不會在這個農場久待的，若是有機會，我一定會儘快離開的。」無黯淡淡的講，「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
她先前說魅音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便是因為她押錯寶了。
就算現在收留她一時，無黯也不會保她整個徭役期間。
若是無黯之後身份暴露了，此刻想要跟隨她的魅音，大概率要被泄憤殺死。
聞言，魅音的動作果然愣了一瞬，可馬上，嘩啦啦的水聲再次掩蓋了她的動搖。
「您知道怎麼提前離開這個監牢麼？」魅音問。
「自是不知。」
畢竟這才第一天來，無黯一點頭緒都沒有。
「那我幫您收集信息。」
這下輪到無黯呆了，心道這半魔女還真是心狠，想一條路走到黑了。
「呵——」
她冷笑一聲，抬腳，輕踢了一下魅音，猝不及防之下，對方跌坐在地上，魅音趕緊撐著地面坐起，雙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一副聽任調遣的模樣。
「你能幫我什麼？人厭狗嫌的東西.……」
「嗚……總是能做的，某些事情，人多就是比人少有優勢，收集情報就是這種事情，而且……」
魅音手指虛壓到空氣上，仿佛有什麼被撥動了一般的聲音一下子就傳到了無黯耳中。
「我的能力可以一定程度上調節頻率，雖然不是主要用法，但在收集聲音、竊聽之類的事情上，我還是能做到的。」
「.……」
透過洗腳盆內水面的倒影，魅音捕捉到了無黯眉頭一挑的動作。
顯然，這位大人物也鬆動了些。
無黯沒什麼立場，自己就是自己的規則，支撐她在這裡這麼做的是實力，儘管給對方辦事很可能吃力不討好，並且受到其他人的敵視，尊嚴什麼的更是不能有。
但有一點好，她沒有立場，所以也不會像其他小團體一樣，對於魅音這種「外來戶」預設敵對立場。
無黯是可以溝通的。
「可這又如何呢？你自願幫我做事，我也不會給你什麼回饋。」
魅音一聽，便覺這位大人自尊心不低，萬事坦坦蕩蕩的，若是真的給她辦了事還沒有回饋，反倒會叫她心中不快。
她大抵很討厭欠別人什麼吧。
結合她哪怕冒著被所有人敵視的風險也要保持自身立場的現狀，魅音更加篤定自己的判斷。
「恆葉大人願意給回饋，那是我的榮幸，您不願意給，也是您的自由；我只是想為您分擔一點工作。」
『我嘞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個道理無黯不是不懂。
對方的目的也很坦蕩，便是尋求庇護。
但做到這個地步，無黯也是挺難繃的。
只能說對方意外地有膽魄，或者說，社會經驗可能比較豐富些。
說不定她變成魔女後，並未失去多少冷靜，這才沒有和庇護所的負責人簽約——這反而導致了他如今的窘境呢。
「你怎麼變成魔女的？詳細說說——」無黯問。
「當時局裡的負責人帶隊處理一個名為『幻子會』的組織據點，結果負責人不知為何突然化作了魔女，五階的魔女氣息一放出，我只是開花期，沒法抵抗。」魅音訥聲說。
有幻子會的城市，基本有千幻宿身，四階的負責人會翻車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幻子會一般只能出沒於沒有五階魔法少女的城市，魅音先前應該是在小城市，負責人四階，化作魔女便成了五階。
就算是四階的半魔女放出氣息，都足以影響到開花期，何況五階。
「這樣啊，之前在統括局作甚？」
「算是半個主力，我的能力在對抗災獸時，既可以減輕受到的傷害，也能更容易地破開災獸的防禦，不過缺乏足夠的攻擊性就是了，輔助的時候居多，總也要出場。」
「居然上戰場很勤快麼，我還以為你是干後勤的那種。」
「為什麼您會這樣想？」
「感覺.……你對自己的判斷很自信，可能平常接觸的人更多，而且和不同類型的人都有溝通經驗。」
魅音心裡一抽，忽的有股被看穿的感覺。
慣常來講，和這種完全不必把她放在眼裡的大人物溝通，其實不必要擔憂被他們看穿之類的，人家壓根不屑於揣測自己實際上是什麼人。
說到底，弱小者壓根沒能力影響到到自己，所以也沒必要花費心思。
這套行事邏輯，套用在魔女身上按理來講應該問題不大，但是.……不知為何的，面前人給魅音的感覺，居然存著一股近乎魔法少女的韻味。
明明【恆葉】的行事方式暴戾又任性。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得道了真話：
「成為魔法少女前有過……」
「有過什麼？」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無黯輕聲追問。
既然對方發問，那也不好隱瞞了，惹得人家不高興了，說不定會被一腳踢出去。
「我小時候一個人生活，爸爸媽媽離婚後，都有了各自的家，他倆都不喜歡我。」
「當累贅了？」
半魔女點頭。
畢竟這事情說是罕見，但報導出來的太多，反而顯得不太罕見了。
「一個人生活確實蠻費勁的。」無黯感慨一句。
特別是最開始適應那段時間。
「您也是麼？」眼見有共通話題，魅音趕緊道。
「多少歲時候的事情？」可無黯不接茬，只是問自己想問的。
「唔……六歲快七歲那會兒吧，不過忙活了一段時間後，最終被統括局資助的福利院收留了，那倒是個不錯的去處，雖然過的不那麼舒坦，但不舒坦的原因主要是沒錢而不是家庭關係。」
因災獸或是魔女襲擊的緣故，發生城市陷落的情況也不罕見。
發展比較好的城市，偶爾會接收其他城市的難民，故而福利院是相當常見的機構，但並非每個福利院的物質條件都很充裕。
無黯以前運氣不錯，被分到了長明市，進了金語家的福利院，物質條件很充裕，甚至於她搬出去了，都會給她資助，如果無黯沒成為魔法少女，正常發展，估計會一直給到大學畢業。
當然，沒有這樣的如果，所以一切都成了不同的樣子。
又聊了一小會，時間已至凌晨一點，魅音幫無黯擦乾了腳，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無黯躺到床上，心中思慮如何收集提前結束徭役的情報。
是要鬧出點動靜來，引起蒼苗的注意；還是明天把魔女們毆打一遍，叫她們去幫自己收集消息——想著想著，意識逐漸陷於朦朧。
興許是當了一天農具的緣故，第一天來江南，她並未失眠。
再次有意識，已是被公共鬧鈴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