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四位魔女相對而坐，蒼苗打了個響指，繚繞在庭院周邊的花兒綻放開來，猩紅色的光點若花粉般游曳而來，朝著另外三位完全魔女聚集而去。
【心念碎片】
下面的魔女們為了這東西打生打死，在這裡卻像無限供應的自助餐一般繚繞在完全魔女周身。
蒼苗沒去管【心念碎片】，轉而攤開了書本，用手指摩挲紙張上的內容，內容便化作記憶源源不斷地朝她腦海里匯聚，原本有些忘卻了的內容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千幻則象徵性地摘取一點，含入嘴裡，美眸微動——確實是極好的體驗，不過對於不缺食糧的完全魔女來講，這東西無法勾起她們濃郁的吞噬欲，頂多算是「好吃的點心」。
但一旁的空月卻是不斷探手，將【心念碎片】捏碎了去，她的智能幾近崩潰，如今吞噬的舉動只是潛意識的動作，而非魔女，只要靠近她身邊，就會被直接殺掉以安撫魔女因子。
千幻和空月挨著坐，對面則是蒼苗與童謠。
童謠不像別的魔女那樣自然，像是一個忽然闖入茶會的外來者一般，雙手侷促地攏在胸前，低頭看著桌子。
她不是瞥一眼漂游在身邊的【心念碎片】，眼眸中流淌出濃重的沮喪來，儘管身體動了渴望，她卻只是揮揮手，將全部【心念碎片】驅離身邊，做完這一切後，她身子縮得更緊了，仿佛要和其他魔女隔離開來似的。
啪嗒！
千幻抬起雙手、合十，稍稍偏轉，偎在臉頰一側，腦袋跟著歪歪，眼睛眯起，笑著，柔聲道：
「關於小女上次說的那件事，二位有考慮好麼？」
童謠瞧了蒼苗一眼，見對方眼皮都沒抬一下，頓覺緊張，兩手指頭打起了架，猶豫了幾秒，才抬頭看向千幻，細聲回覆：
「我們找不到同意的理由.……星辰掛靠是很重要的事情，為什麼要讓我們作為次星辰而非主星辰。」她說這話時，眼神明顯地飄忽著，一看便是違心話。
「因為二位的能力相對來講不那麼適合戰鬥，作為輔助來講，倒是很好。」
被拒絕在千幻的意料中，因而不會引起她情緒的變化。
童謠眼神里的動搖，千幻也看在眼中，她要說服的也並非面前的童謠，而是童謠體內的另一人。
「小女不急著要你們決定好的，小女只是想要一個承諾，當一個我們不得不處理的巨大麻煩出現的時候，希望大家為了我們的陣營考慮考慮。」
噠噠噠——
千幻輕輕敲打起了桌面，隨著她念頭的顫動，一幅幅圖景出現在魔女們周身，幾乎每一幅圖景的中心都是一位黑色的魔法少女。
「小女已經沒別的可能阻止這個孩子登位的辦法了，我們不得不考慮，要是她登位了，我們怎麼辦的問題。」
「江西的戰爭落幕後，關於她的厲害，就算是再眼盲的人，現在也應該看到了，不是麼？」
童謠悶悶點頭，雖然她在戰場中處於比較次要的地位，也沒有【代行】在場，但還是有認真觀看戰鬥的。
自是被那個孩子一次又一次地驚訝過。
「她變成完全魔女，我們也會有危險麼.……」童謠猶疑地問道，「或許.……也有共存的可能性？」
「沒有哦，人已經得罪死了，如果統括局不接納她，到時候她也一定不會想著加入議會，她會想的，就只是殺光我們，那孩子的【天賦能力】極度的克制魔女，只看這點，也足夠明白她對魔女這一存在的觀感如何了吧？」
對於千幻的話，童謠並不那麼認同。
若說議會中大部分人得罪死了無黯不假，但是她們這些排位靠後的，其實和無黯沒什麼交集。
硬要說的話.……也只是當初參與了對無黯的封鎖。
害她向上無路不假，但要論仇恨的程度，應該不那麼強。
噗通！
童謠的心口顫動一下，她心領神會，閉上眼睛，捂住兩耳，旋即開口道：
「千幻殿下，在江南，我們有十多位完全魔女，滿開之間的實力差距很有限，就算是凜照殿下也不可能一人獨戰九位完全魔女，那個孩子很厲害不假.……可還是那句話，滿開之間的實力差距有限，她沒可能一個人打一群，沒可能殺上江南來的。」
童謠說完，又補充一句，「她是這麼說的。」
童謠認真地看著千幻，卻迎來了對方無語的眼神。
「.……」
千幻嬌氣的眉頭擰起一點，她抬手，拍了拍身旁空月的肩膀，對方偏過腦袋，看著千幻，眼神呆滯。
「不是小女說你們……」千幻語調裡帶了點近乎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在那個孩子展露出那麼多奇異來的時候，你們都把眼睛蒙上了麼？」
「在她之前，難道有哪個不到滿開的魔法少女會將完全魔女的心念能量幾乎粉碎麼？而且還是兩個哦——」
空月還好點，撿回了一條命，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恢復也只是勉強能維持甦醒的狀態，在意識上和殘骸沒什麼差別，叫她做什麼，也只會順著做。
但基本上什麼都做不好，除了殺人這種刻在本能里的事情，其他一概做不好。
「再者.……你們難道見過有誰被【渴望之淵】選中，亦或是……將星辰的外殼粉碎的存在麼？沒有無黯小姐的話，大家都不可能知道星辰的內里原來還有東西。」
一個類似於星核或是星胎的存在。
「這個.……」
事實擺在面前，童謠卻是不得不認。
但心裡卻難以認同。
概因滿開智慧被固定的緣故，儘管能意識到無黯的情況很不對，她登位滿開後，搞不好真有一個打一群的可能性，但腦袋意識到了，身體卻還是認定不可能。
不過童謠其實不那麼在意無黯實力多少，對於星辰掛靠，她其實不那麼抗拒的，甚至有些渴望，她有自己的理由.……童謠剛想開口，順著千幻的意思說話，可心口猛地顫動一下，阻斷了她的念頭。
【不要任性。】
冷聲自心底湧來，童謠只得再次閉眼捂耳，紅唇張揚：
「她如果真有這本事，那掛靠星辰的選項，真的只存在於議會內里麼？」
童謠沒把話說明，但意思卻足夠明顯。
既然在千幻心裡，無黯登位後很可能一個打十個都不虛，那為何不掛靠到無黯身上，直接從議會跳船。
雖然這話在議會首領面前說太叫人失望了，甚至於是情商很低，但這確實是一種可能性。
如前所述，根據無黯的成長軌跡來看，得罪死無黯的主要是千幻和今昔，最多再加上空月和須霆。
如果議會這艘船，註定要沉，那早點找到下家不失為一種選擇。
童謠睜開眼睛，臉色有些難看，朝著千幻擺擺手，「啊……千幻殿下，這些都是她說的，和我無關的。」
「不必顧慮，小女是認真來找你們討論這件事的，既然是討論，大家有不同的想法自然可以說。」千幻溫和地笑著，看上去並不為童謠大逆不道的話而惱火。
「投靠無黯小姐不失為一個選擇，如果她最終成為完全魔女的話.……但是啊.……要不要小女幫您回憶一個場景？」
千幻說著，其中一副圖景游到童謠面前，那是無黯嘗試登位時的情況。
畫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兩個蔚藍色的星辰朝著【渴望之淵】靠近著。
「那個孩子.……她擁有【統攝】的能力，如果成為完全魔女的話，強行掛靠星辰也未必不能；若是在有希望的情況下，不第一時間殺掉那孩子，她的實力肯定會以我們理解不了的速度增長上來。」
「您也是完全魔女，按照魔女的脾性，小女問您，若是.……若是您一個人就可以將議會的同僚全部擊敗，您還會和我們『廝混』在一塊兒麼？」
答案是理所當然的「否定」。
完全魔女的基本生存技能便是忘本和切割，大家一個水平，分不開絕對差距的時候你叫我同事可以，要是我一個人能把你們全殺光了，你叫媽媽都沒用。
能一個人獨享經驗，為什麼要和其他完全魔女分享。
或者說……大家都不在一個層次了，弱小者根本就不配分一杯羹。
見到殷切和鬱悶兩種表情扭曲地呈現在童謠面容上後，千幻接著道：
「童謠小姐，在選擇陣營這件事情上，小女不認為您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無黯小姐成為完全魔女，不會和我們共事，她要成為滿開魔法少女，那更得殺掉了，就當是為了預防不備，在她登位後，如果我們真的還有一戰之力的話，小女希望能將戰鬥力的運用最大化。」
而這樣做的途徑，自然是星辰掛靠，關鍵還在於，千幻選中的這兩位完全魔女，並未受到魔女因子的侵襲，不至於掛靠了星辰後，就要陷入沉睡，或是難以再作為戰力入場。
「我也覺得——」童謠剛想贊同，轉而住了嘴。
「唔……」童謠低下腦袋，神色猶豫，低聲地自言自語著，似是在與那位「她」交談，不過千幻已經將情況挑明，只要會基本的審時度勢，基本不會出問題。
千幻將目光對向蒼苗，蒼苗聽了自己說服童謠的全過程，卻沒什麼插話的意思，顯然她對於星辰掛靠的事情有自己的想法——蒼苗大概是贊同的，只是蒼苗有別的顧慮。
千幻覺著情勢不錯，準備先說服童謠，之後再一起來說服蒼苗。
「童——」
轟！！
整座庭園震顫幾下，打斷了千幻，叫眾人心裡起了小小的詫異。
「童謠小姐，關於掛靠的事情——」
童謠閉眼，捂住耳朵，冷聲道：「等等再討論這個問題，先看看出了什麼事情吧。」
言畢，童謠睜開眼眸，朝千幻訕笑著擺手，臉上現出苦楚來，顯然，她挺想同意千幻的提案的，但她心底的那人反抗的態度很堅決——每每童謠想要贊同千幻，心底那人便會全力阻止。
這叫千幻略有失望，甚至是升起了不滿，有點想遷怒造成那異動的人。
她看向蒼苗，以眼神問詢對方出了什麼事，卻見蒼苗滿臉鬱悶：「沒什麼，服役的魔女們在打鬧。」
蒼苗低估了無黯的實力，不成想打鬥的動靜居然鬧到了這邊。
「小女看看去。」
說罷，千幻便起了身，朝蒼苗先前出來的牆壁走去，她心底有火，想罵兩句那些蠢魔女，眼看著自己就要說服童謠了，被這麼一攪和，萬一之後又僵持住怎麼辦？
「誒？」蒼苗不是本體到此，反應慢了半拍，她就要阻止千幻，可對方已經快步走到牆壁前，指尖探了過去。
牆壁開了花，蒼苗見阻擋不及，只得站在童謠身前，以魔力混淆童謠的存在感，以免被裡頭的魔女看到。
千幻踏入牆壁，意識到這裡連接著圖書館，還看到了倒了一地的魔女，不由得怒從心起，眼下時間正是晚間，分明是她布置的讀書學習時間，這些個魔女不學無術也就罷了，居然還跑到頂層打架，打架的動靜還這麼大！
「回答小女，為什麼您和她們打架會鬧到這種地方？難道不知道這兒是圖書館麼？」千幻眉頭皺起，盯著那還站著的魔女。
【不知道現在這個時間該幹什麼嘛？】——千幻本能地想要出發連招，但當目光停到那魔女的身上，卻不由得住了嘴。
她覺得好生奇怪，魔女、特別是沒有奪回自身原本面貌的魔女，面容猙獰可怖，那站著的魔女自是如此，可不知為何，乍一看之下給千幻的感覺不是醜惡，而是帶著妖異的綺麗。
本應是訓斥的對象，但千幻感覺這魔女很是順眼，對上了她的眼緣——當真奇怪，畢竟五階的魔女大都長得沒有記憶點。
而且這位魔女實力還挺強，不說她打倒地這十多位魔女，光是空氣中殘留的魔力律動，便足以確認眼前魔女的水準不一般。
還沒有出農場，便有這等水平，想來之後會有不錯的發展，甚至成為她們同僚中的一員。
千幻見過很多魔女，大都讓她無感，和空氣沒什麼差異，上個叫她眼前一亮的魔女是憐幻，再之前是空月.……再再之前就記不清了。
可就算是憐幻和空月，都沒給千幻這種.……近乎於生理上的舒服之感，當真奇怪，她開口的時候甚至下意識地用了敬稱，這可不是對下級魔女的措辭。
「哎……」
看著面前這好看的小魔女，千幻不由得嘆了口氣。
五階的魔女再強也沒了意義，某種意義上江南要大難臨頭了，分曉就在百天之內。
先度過無黯帶來的災難，才有機會談之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