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幻心裡生出些可惜來，在那兒默默地注視無黯——這叫懵住的無黯回過神來。
雖然這樣說有些長他人威風，但無黯剛才起了跑路的心思，千幻突然跳臉，叫人手足無措，毫無防備，腦袋幾乎放空了去。
「不好意思，下次不會這樣打鬧了。」無黯低頭，順帶著彎下脊背，朝著千幻道歉道。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
「無礙。」千幻擺擺手，不知為何看上去很消沉，明明幾秒前還是一副帶著怒氣的模樣。
「要私鬥找別的合適的時間、場合私鬥，這裡是給你們學習的地方。」
「說來.……這裡似乎不是你們能進入的範疇吧，蒼苗小姐竟然允許你們進來麼？」
千幻的目光掃視無黯、以及地上的紅梨等人。
紅梨她們身上還帶著蒼苗的氣息，明顯是被臨時提升了實力，但無黯身上沒有.……
『啊……』千幻一下子理解了情況。
『蒼苗小姐是要這群爬蟲教訓這位恆葉麼？還是說找來的陪練？』
『唔……不管怎麼說，倒是個稀罕事。』
這種近乎開小灶的做法，千幻可沒見蒼苗對誰用過，不光是她看這魔女來的親切，就連蒼苗都頗為中意面前這位魔女。
『但話又說回來，她有這等本領，為什麼會在這兒服役呢？』
「您……你的【天賦能力】是？」以防萬一，千幻問詢道。
「【魔力放出】。」
「.……」
有點唐。
一點機制美都沒有的東西。
不過拋去【魔力放出】這能力，僅憑藉這份實力，倒也足以將她帶出來了。
「晚些時候，你離開這兒吧，你的實力沒必要在這兒呆著浪費時間。」
「誒？」
蒼苗：「？」
無黯眼眸瞪大，以為自己幻聽了，她趕緊確認道：「我不需要服徭役了麼？」
「徭役？」千幻腦袋歪了點。
無黯趕緊改口道，「我的服役可以這樣結束麼？」
「啊，自然，你沒有呆在這兒的必要了。」
幸福來得太過不講道理和突然，無黯眉頭揚起，又朝著千幻鞠了一躬，感謝道：「多謝【二之席】了！」
這是她這輩子最尊重千幻的時刻。
「沒關係，出去之後也要記著看書呢，這段日子看書有收穫麼？有完成讀書報告麼？」千幻笑著問。
反正洽談的事情被打斷，一時半會兒也沒法恢復到先前的地步，還不如和這位看著順眼的魔女多聊兩句。
「啊，讀書報告已經寫了四份了，不過有兩份被打回了，需要重新寫。」
「哦？你們在這兒的時間才兩周吧，已經完成了四份，很努力啊。」千幻本以為對方是個不學無術的子弟，來圖書館不看書，反而打架，這下卻換了印象，這哪裡是不學無術，分明是能文能武，長相十分美麗。
『正好視察一下吧。』千幻來了興致，想去看看魔女們的學習狀況，順便看看【恆葉】的讀書報告。
「臨走之前，你帶小女去下面看看吧。」千幻輕笑道。
「呃——」無黯就要點頭，卻有一道聲音插入她們之間：
「停下！」
千幻回頭，卻見滿臉黑線的白髮少女——蒼苗正不滿地瞪著自己呢。
「您這是？」千幻奇怪地問。
「【二之席】，您不要亂插手這邊的事情，放走那孩子的話還請您收回。」
「可是她實力足夠，小女不懂她呆在這兒幹什麼？」千幻感覺蒼苗的語氣裡面摻雜了惱火。
「你——」蒼苗指著無黯，然後朝樓梯口揮揮手，「你先下去。」
聲音傳來，無黯身體顫抖一下，她忽然看向蒼苗的方向，不知為何，剛才那片區位像是隱形了一樣，叫她下意識地忽略了——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千幻身上，竟然沒有注意到蒼苗的存在。
如今再看，雖然蒼苗那邊的情況依舊模糊，但以無黯的位格，依然能窺破迷瘴，那裡除了蒼苗，分明坐著兩個完全魔女！
其中一個還是她這輩子最不想遇見的！
但空月的眼神不見神采，只是呆呆地注視著空氣，顯然還沒從心念能量破碎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這倒是個好事.……也得虧如此，要不然局面會變得更加複雜。
而蒼苗身後則是.……無黯看不太見，蒼苗用她嬌小的身軀擋住了那位魔女，無黯小步挪移，卻發現不論那種角度，都無法窺探到蒼苗背後的那尊完全魔女。
蒼苗不想讓她認識到那位魔女的存在……
【童謠】！
一個猜想停在了思考的盡頭，是了，蒼苗沒道理去掩藏一位完全魔女的存在，還是在無黯面前掩藏……既如此，蒼苗掩藏的對象只可能是【童謠】了！
無黯原本因蒼苗的介入而落下的心再次升騰而起，她朝著千幻和蒼苗分別點頭，以示告退。
見完全魔女並未阻攔，她便以魔力牽引著那些魔女要離開，她走到樓梯口，作勢看了眼狹窄的樓梯口，轉而將目光投向旁邊的欄杆——欄杆之外是貫通圖書館樓層的中空。
她沒走樓梯，以免被蒼苗做了手腳，而是直接從欄杆處翻了過去，佯裝成要快些離開的樣子。
落到地面後，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將手點在胸口，【好運氣】自心之花內里呈現、拋起.……
『權當是驗證一下吧。』
【好運氣】上的數字消耗，證明此刻可以動手。
「這些魔女，請你們把她們安置到休息區去。」
無黯和人偶招呼一聲，在人偶湊過來的間隙，悍然出手！
魔力甚至沒有匯聚在指尖，巨大的穿透力卻是直接刺穿了人偶胸口，攥住它體內的魔力核心，一點心念能量已經匯入其中。
身居五層的蒼苗眼睛瞪起，瞳孔放大、劇烈地惱火迸發出來。
「誒？！」
哐當！
背後傳來了童謠驚異的顫音。
太近了.……近到只是交互發生，就一定會被童謠感知到，近到蒼苗也無力阻擋那連結的建立。
「這裡.……居然有孩子能成為我的【代行】麼？」童謠猛地起身，力度之大，甚至將屁股下的椅子撞飛了去。
五層下方，身處圖書館之底的無黯只覺一陣刺骨寒意席捲全身，連帶著呼吸都被壓制住。
蒼苗發火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完全是明知有雷，還硬踩了。
但是沒有關係，無黯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和童謠建立了一股若有似無的聯繫。
而現在，一股濃郁的存在感自五層出現，女人跨過欄杆，虛踏空氣，朝著一層落下，除了無黯之外，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都低著腦袋，或是開小差，或是啃漫畫書.……
無黯覺得應該提醒一下魔女們，千幻就在上面，如果讓千幻看到魔女們這樣一副不上道的場景，搞不好會發火，但一位扮相時髦的麗人已經站定到了她面前。
她給無黯的第一感覺是像個年輕女人而非少女，但多看兩眼便會發現，她只是扮相上比較成熟，實際上卻給人一種不自信的感覺——這可奇怪了，滿開誒.……還是完全魔女，怎麼會不自信呢？
青煌那種有心理創傷的也就罷了，但完全魔女應當是唯我獨尊的類型，怎麼會現出一副不自信的模樣？
童謠眼眸里蕩漾著好奇，左看看，右瞅瞅的，但若是將目光對到她眼睛上，便能感到明顯地躲閃之感……童謠在掩飾自己的心緒，但一股更強烈的衝動鼓勵她仔細地去觀察無黯。
『不太對勁.……』
無黯能感覺到，童謠不像是在找一位下屬，而是以近乎平等的目光去打量無黯的，這不該是完全魔女在對待下位者時的態度。
在無黯奇怪的同時，童謠心中的情緒仍在激盪著。
按照童謠的預想，她會有【代行】的概率遠遠不是1%之類的量級可以度量的。
但耐不住魔女出現的數量足夠多，哪怕是極其微小的概率，都出現了。
她一隻手探來，就要點在無黯肩膀上，可在快要觸及的時候卻頓住，轉而抬頭看向無黯，帶著幾分請求的意味說道：「我想.……我得摸一下你。」
童謠半途改了態度，沒待無黯反應，她就點在無黯肩膀上，無黯便覺兩股心念能量自她們肌膚相觸之處朝著她胸口湧來。
對此，無黯早也有了準備，她以【心喚身】引導魔力盤桓於心口，【心喚身】本就是心念能量抬升魔力量的媒介，對於尋常檢測來講，完全能做到以假亂真。
不過……面前的是完全魔女，用這種手段免不了要穿幫，幸而無黯有第二重手段。
無黯體內魔女因子的活性雖然很穩定，但其實一直保持著一個明顯高於五階魔女的狀態，此前為了不讓其他魔女感到難受，她壓抑著那股活力，如今完全魔女來探測，自是不用壓制因子活性。
這樣做的結果便是，當童謠觸碰到無黯心口的「心念能量」後，能明顯感覺到異於五階魔女的量級，以及明顯高一截的魔女因子活性。
心念能量是壓制魔女因子的主要手段，心念能量夠強，魔女因子就無法將清明的神志摧毀。
千幻心念能量很強，加上身為聖靈的特性，才能獨自度過那麼久時間，並且幾乎不受魔女因子影響。
童謠雖是【第十三席】，但實際上成為完全魔女的時間要更長一點，她並不算議會中的少壯派。
但就算存世時間較長，童謠同樣不為魔女因子所困擾，核心原因便在於，她的心念能量，在「數量」上比之其他完全魔女更優越，她擁有兩份滿開層級的心念能量。
她努力感受著無黯的心念能量，隱約之間，發現其內部有一股叫她親切的感觸，但真的向其探出觸角，兩者匯聚到一塊兒時，無黯的心念能量卻突兀地現出一股排斥感。
它排斥著魔女……排斥著魔女因子。
這分明是魔法少女的成分！
而她體內的魔女因子活性又表明了她是個魔女。
童謠眼睛亮起，看向無黯的眼神不覺柔和了幾分，乃至於眼眶都顫動幾下——完美的胚子……不，這不應該局限於【代行】這種存在。
她抽走搭在無黯手上的手指，轉而飛到五層，來到滿臉不爽的蒼苗面前。
「我還以為你會帶她走呢。」蒼苗有些意外，為什麼童謠身邊沒帶無黯。
「我想看一下她這段時間在這兒的經歷。」
「隨你.……」蒼苗擺擺手，心底卻被不滿占據。
從現實利益層面來講，蒼苗沒什麼阻攔無黯的意義——但就是不願意接受，無黯觸怒她紅線太多次了，此前還拒絕了自己的【代行】邀請，轉而那麼熱烈地去「擁抱」童謠，這如何不叫人心理失衡，惱火異常。
童謠開始調取無黯在這裡的生活痕跡，結果越看越有。
她發現，無黯的行徑分明不像個魔女，某種意義上內核反而貼近魔法少女.……但所用到的手段並不溫和，反而偏向於殘暴、獨裁的方向。
童謠不僅看到無黯有做什麼，還看到她對環境的態度。
她反覆觀看無黯吃掉【心念碎片】時候的表情，哪裡有一點迷醉，分明是痛苦的模樣，但無黯就是在吃，沒有拒絕【心念碎片】，吃掉之後只是表情痛苦，卻沒有半點想嘔吐的衝動。
再結合無黯的心念能量中混合了「魔法少女的雜質」，一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恆葉的人格有分裂傾向，而且魔法少女人格對其魔女人格有著很強的干涉效力，甚至於.……魔法少女的人格是主導。】
童謠無比篤定這一情況。
無黯和她一樣患有人格分裂，但無黯的症狀沒有自己嚴重。
童謠原本混沌的人格已經分成了兩個在心靈上獨立的個體，而無黯則處於一種身體是魔女，心態卻在魔女和魔法少女之間糾葛的狀況。
童謠對這種狀態很熟悉。
她此前之所以拒絕蒼苗的【心念碎片】，便是因為自己吃掉那東西後，會在心理上感覺到極度的不適，進而誘發生理上的痛苦，這才拒絕的。
但童謠已經是魔女了，還是完全魔女，不進食，魔女因子得不到安撫，性情就會愈發暴戾，嗜殺的欲望也會隨之高漲，故而.……雖然心中痛苦，但當忍不住的時候，她便會切換自身的另一個魔女人格，交由她來進食。
說回無黯的情況，她幾乎與童謠當初的情況一模一樣，說是一比一復刻有點過，但也相差無多。
『那個孩子成為我的【代行】的話，說不定能學會【心相】.……不過……感覺不該讓她止步於【代行】呢……』
一股瑩熱暖意在童謠心口流露出來——她得獲得這個孩子。
這一念頭占據了整顆心，原本童謠還想著進行星辰掛靠，實在不行就和千幻一起試著說服體內的另一位人格。
但她現在完全不想了！
『幸而她只是個五階，要到她根本不是什麼難事。』童謠如此慶幸地認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