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離開了麼?」魅音的聲音帶著顫抖,滿是不可置信。
「嗯,今天時候,和童謠小姐搭上了話,之後應該去當她的【代行】,滿足了提前離開的條件。」
「.……」
魅音只覺喉嚨收緊,氣流難以通行其間,連帶著整個視野都旋轉開來。
『這不對吧.……』
『恆葉大人不是剛剛在這裡建立了秩序麼?為什麼忽然就要走了?她什麼時候和完全魔女搭上線的……為什麼完全沒感覺到?』
魅音只覺腦袋一片混亂,在她的視野里,無黯只是問詢了她幾次信息,救了她一次,和那些魔女們打了幾場架,全程都沒和完全魔女有過接觸,怎麼就忽然能離開了?
「您……真的要被完全魔女帶走了麼?」魅音不死心的問道。
「嗯。」無黯點頭,並無多解釋的樣子。
「您走了,您今天立下的規矩,該由誰來監督呢?」
「沒人監督,大概會被原本的叢林法則取代吧。」
「您對這件事情完全不在意麼.……」
「畢竟建立秩序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剛開始時候不是說了麼?我的目的是快些離開,而不是在這兒建立什麼秩序。」
無黯的話冷漠到了極點,就好像她從來不把這裡的一切當回事一般。
似乎也確實如此,她的實力強大到魅音理解不了的地步,這裡的一切在她眼裡大抵和過家家沒什麼兩樣吧。
「這就是您說的.……跟了您,其實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麼?」魅音忍不住問。
當初恆葉勸誡過她,但她執意要跟隨恆葉,當時已經沒了選擇的餘地。
眼見著日子逐漸好起來,不僅獲得了公平,甚至獲得了裁決的權力,還沒來得及享受呢,她權力的來源卻走了。
「其實不是。」無黯搖頭。
無黯遲早要離開江南,但她不得不進入議會的視野,所以她的身份暴露是必然的,只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候暴露了身份,免不了會有完全魔女想要泄憤,然後遷怒於這裡的魔女,魅音作為她的馬仔,基本上沒機會活下來。
如果在農場裡面,像其他無歸屬魔女一般,持續地偷吃【心念碎片】,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微末的機會苟活下來——好吧.……賭這樣活下來的概率,還不如罵蒼苗兩句,打賭她是個m,反而對魅音關照有加的可能。
「不過也大差不差了。」
畢竟弱小者在這樣的環境裡,是沒機會體面的活下去的,就算是搖尾乞憐也不被允許。
無黯提前說過風險,魅音不聽,堅持要做,現在自然是要將苦果吞下。
搞不好還會受到其他小團體領袖的針對,在無黯離開的當晚就被破門殺死。
「要怎樣……才,才能提前離開呢.……」魅音顫聲問道。
「獲得一位完全魔女的擔保。」
「.……」
魅音沉默了,這種事情怎麼能做到。
如此困惑地同時,對於無黯的崇拜又上升一點,竟然能做到這種誇張事情。
就連完全魔女那種「天上人」都能被自家主子所影響,真是了不得。
但這樣的崇敬並不能擋住死亡將近的恐懼。
「您多會兒走呢?最近兩天,還是馬上……」
但魅音沒打算祈求無黯了,魅音覺得如果這裡向無黯搖尾乞憐,結果大概率是惹她厭煩。
沒辦法,在江南,弱小就是原罪,這裡的主宰與其說是魔女,倒不如說是強者。
「不清楚,得看童謠小姐的安排,她來這裡似乎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要好些天……」
嘩嘩——
魅音低下腦袋,輕輕用手擦拭著無黯浸在水面之下的腳背,只覺著十多天的日子好似一場幻夢,一想到第一天被搶走【心念碎片】的事情就感覺渾身惡寒,再一想之後在無黯的庇護下,就連那些強者們都不得不遵從規矩……只覺得美好過頭了。
「您走了……我們吃什麼.……」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話語吐露而出,魅音愣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小心地抬起腦袋來,想要和恆葉對視,不論對方是嫌惡還是鄙夷,她都想將對方的態度收入眼中。
「.……」無黯俯視著半魔女,低聲道,「我又不是把【心念碎片】都搬走了,我走了,又不是沒你們的吃的了。」
「您這話根本不幽默。」魅音撇撇嘴。
「難道你還想著一輩子有人庇護?」
「那樣就好了啊.……但是心情上難免有些接受不了,本以為能獲得安心感、確定感,但還沒將它捂熱,一切就都跑了。」
心理上難免受不了,想要找人訴說。
魅音發現她明明在抱怨,反而升不起對無黯的不喜歡來,如果換做其他魔女的話,對方早就一巴掌把人扇飛出去了,嚴重點,直接殺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甚至有些想讓無黯揍她,這樣的話她就能怨恨無黯了。
說到底,魔女之間就不該產生依賴的感情,魔女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無黯一個人能壓服所有魔女,那她就不該因為魅音的厚臉皮而選擇收留魅音,無黯該做的就只是收割所有在農場的魔女,而不是搞什麼公平公正。
這樣的話,就不會給人一種追求公平公正的念想了。
半魔女在這裡被五階魔女欺凌才是正常的,但無黯給了她們「人人平等」的虛假希望。
人性中惡劣的一面在魔女身上被放大了,只要無黯這個強制力一離開,那些魔女不到半天就會重新騎到其他人身上。
嘩嘩——
魅音給無黯擦了腳,端起水盆來,鄭重地道:「在您離開之前,要是還有什麼能用到的地方,請一定要說啊。」
「嗯。」
依然是冷冷清清的回應。
魅音離開後,無黯看著白裡透紅的腳丫沉默著,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可以預見的,並不是什麼值得為之苦惱的事情。
莫說是在江南,就連統括局治下的人類社會,這種事情也屢見不鮮。
想要依靠一個絕對強大的個體來保證公平公正,祈求一個如哲人王一般的統治秩序,實在是美好的幻想。
滿開本應是「哲人王」的候選人,但她們年輕的閱歷,凝固的智慧斷絕了這一可能。
那種幻想,在統括局治下都求取不到,何況是江南。
無黯並不打算為魅音的悽怨而憂心.……這裡的半魔女再如何是弱小者,但終歸是魔女,她們遲早是要去吞噬、或者說,在她們來這裡之前就已經吞噬過他人生命了。
沒必要為此苦惱的。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無黯輕聲回覆:「進來吧。」
咔噠——
門扉被推開,無黯本以為是魅音回來有話說,卻看到一位淺藍髮絲垂肩的女人,無黯趕緊起身,將手攏在肚子前。
來者是童謠,大概率是無黯接下來的主家。
「不好意思,這個時候來訪。」童謠關上門,朝無黯揮揮手,暗金瞳中逸散著一股激動,不知道在期待著什麼。
「您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麼?」
「我之後想領你外出一趟。」
「已經可以離開這兒了麼?」
「額……」
童謠臉上現出些為難來。
關於領走無黯的事情,變得有些複雜了。
之前時候,童謠是比較贊成星辰掛靠的,只是她體內的另一個魔女人格【沫沫】不同意,這讓千幻看到了說服童謠的可能性。
但是因為無黯出現的緣故,童謠心態生了變化,忽然不想星辰掛靠了,叫千幻大為光火,換了對童謠的態度。
蒼苗本就對無黯不滿,但是先前礙於童謠和千幻都發話了,就想著把這事情搪塞過去得了——至於有沒有別的理由,這就不是童謠能明白的了。
現在,蒼苗趁著千幻惱火的時候順水推舟,把千幻拉到了自己這邊,兩個完全魔女一齊反對,反而叫童謠不好帶走無黯了。
童謠簡述了她們吵架的緣由,除了「星辰掛靠」的事情被隱去了,其餘基本向無黯全盤托出。
無黯聽得滿頭霧水,她忍不住問:「蒼苗小姐不願意讓我離開的原因是?」
「不太懂她.……她就在那兒念叨什麼『規矩』之類的,還說你惹她不高興了。」
「可按照規矩,有您出面帶我走,足夠她破例了。」
蒼苗當時的說法就是,有「完全魔女出面」就沒有問題。
儘管這本身就是個為難人的條件,無黯達成後,蒼苗沒理由為難她了。
蒼苗肯定是因為什麼別的緣由生氣,但無黯暫時捉摸不清原因。
「那個,我記得這裡的服役時間是半年,要不就在這裡待夠時間好了,等時間到了,我再來接你。」童謠提議道。
雖然很想快些帶走無黯,但畢竟連千幻都反對了,童謠一個人也拗不過她們。
乾脆遲一點相會也沒什麼,童謠也能隔一段時間來探望一下無黯,雖然剛才吵了架,但她和蒼苗的關係,其實在議會中算是熟絡的那類,這一點光看蒼苗農場裡面布設的人偶守衛便知。
童謠本來是這樣想的,可失望從無黯眼中露骨地流淌了出來,這叫她心裡一緊,憂心地問:
「你有什麼必須快些離開的理由麼?」
「我討厭這地方.……這種理由行麼?」
自然是行的,但並無說服蒼苗的可能性。
「還有沒有其他緣由?」童謠又問,聲音愈發輕細。
「暫時沒了。」
無黯總不能說,她只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了,不快點離開就玩完了。
「那我再去找她談談,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無黯眼皮抬起一點,有些意外地看著童謠,對方憂慮的表情不像是作假,但卻給無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童謠是完全魔女,沒道理因為無黯這麼一個【還不是代行的魔女】而改變策略的。
雖然預感到童謠會比較在意【代行】,但無黯確實沒想到在意到這個地步。
又簡短地聊了兩句,童謠便訕笑著離開了。
房間裡僅剩無黯一人,回想著先前和童謠的談話,叫無黯有些恍惚。
在這座農場外,她的命運並不受自己掌控,能否順利離開依託於上面大人物的喜厭。
而在農場內里,魅音、乃至於那些半魔女能否好好過活,則取決於無黯是否願意壓制其他魔女,對除了無黯外的魔女一視同仁。
弱小者能否達成契合自己心意的事情,必須依靠強者的意志。
魅音依靠無黯,無黯則依靠著童謠。
『到頭來,還是沒法完全靠自己。』
無黯心裡生了不快,怨憤著蒼苗的不守承諾,但一想到對方是完全魔女,指望她有道德素養實在是痴人說夢。
『該怎麼辦呢……她阻止我的核心原因是什麼?』
是自己屢屢惹火她?不太可能,在童謠已經開口的情況下,哪有必要……
還是說蒼苗和千幻有什麼骯髒交易,她們想拉童謠一塊兒下水,但是童謠中途變卦了……她們吵架的理由是?
咚咚咚——
門扉再次被敲響,無黯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到午夜了,這會兒還有誰會來?
「進來吧。」無黯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卻見一個眼角帶著魅意的、身形如紫蝴蝶般妖媚的少女探出腦袋來。
無黯一下子立正了。
「不必如此緊張,小女只是來與……來與你商議些事情,你坐在床上便好。」千幻輕輕擺手。
但無黯還是簡單地整理了儀容,給千幻搬來了房間裡唯一的凳子。
見她這樣有規矩,千幻對她好感又上漲一點,她坐定,看著無黯說道:
「恆葉小姐,小女這次來,是希望您幫忙說服童謠小姐的。」
「還請【二之席】明示。」
「是關於星辰掛靠的事情。」千幻頓了一下,看著無黯臉上「疑惑」的表情,解釋道,「你還年輕,可能不太懂這種事。」
千幻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星辰、星辰掛靠的事情。
「總之就是,小女希望您能勸說童謠小姐,接受星辰掛靠的事情,如果您想成為她的【代行】的話,這其實對您是有好處的,到時候,您如果接受童謠小姐的加護,因為掛靠星辰的關係,您就算成了【代行】,也可以去學習須霆小姐的能力,不局限於一種能力。」
千幻選出了兩位被掛靠的星辰之主,其中之一便是須霆,掛靠到須霆身上的星辰有二,一者為童謠,一者則是千幻的一位宿身——其實就是此前承諾給【因循】的兩位滿開之一。
不過因循往生去了,自然要輪到其他人。
須霆年輕,要掛靠在她身上的兩位星辰都是壯年期的完全魔女,並非夕君當時那種兩個將死的完全魔女。
須霆的心念能量很可能支撐不住,所以必須有千幻輔助,提升須霆的心念能量,故而千幻會提供一位完全魔女。
相應的.……也算是一種控制手段吧,星辰掛靠後,若是千幻的那具宿身脫離,也就是死亡,就會對童謠和須霆造成極其嚴重的傷勢,甚至可能直接害死她們。
而宿身死亡不會影響到千幻,故而,完成了星辰掛靠,反而會讓童謠和須霆受到千幻的控制。
須霆作為受益人,自然願意承擔這份代價,但童謠就不一樣了,不能說完全沒益處,但從此向上無路,加上受到須霆和千幻的牽制和影響,總之就是弊大於利。
作為議會的決策人,千幻得給童謠做好保障工作、讓利,不然童謠沒道理接受的。
童謠的另一個人格【沫沫】堅決反對,但千幻覺著,只要出讓利益足夠,便能說服她,關鍵還是在童謠,叫人高興的是,童謠本身就有星辰掛靠的傾向,本來是件好事的,但不知道為啥見了面前這位恆葉一面,童謠直接變卦了。
千幻能感覺到問題出在面前的恆葉身上,但她也不能直接殺了恆葉,萬一惹火了童謠,那就得不償失了,而且她也不想傷害恆葉。
這才想著找恆葉幫幫忙。
「小女希望你做的事情,大概如此。」
無黯聽完,覺得應該用流汗黃豆鋪滿整個房間,不過考慮到千幻是聖靈,聖靈犯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無黯還是認真問道:
「【二之席】,我和童謠小姐今天才初見,您先前也說了,童謠小姐體內的另一人格持反對態度,我去做童謠小姐的思想工作,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性麼?」
「自然,不然小女就不會來找你了。」千幻頗為自信,「這便是小女要和你說的另一件事,童謠小姐雖然身體上是完全魔女,但實際上她的腦袋卻和魔法少女相近呢。」
「在我的印象里,童謠從沒殺過人,也沒有吃過【心念碎片】,這些魔女該做的事情,都是交給她的另一人格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