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晞和朱幻傳達了無黯的態度,原本銀晞還憂慮,朱幻受不了怎麼辦。
但叫她意外的是,朱幻反而很容易地接受了,甚至還說出一段她印象不怎麼清晰的記憶。
一個和無黯關係很深的人,以前在向她討要某個東西的時候,也是這種說話方式,嘴上說著要和她交朋友,但又對於自己「想要某個東西」的態度不加掩飾。
本應是叫人厭惡的人,但不知道為何,朱幻當時卻接受了。
偏偏的,明明是印象極其深刻的人,卻難以想起她、或者說他具體的面貌,只知道那人和無黯關係很深刻。
在那之後,家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乃至於是異常的和諧安寧。
無黯精神狀態很好,除了有時候會專門尋死外,基本沒什麼問題。
剛開始的一個月,她每隔兩天都會嘗試一種辦法,剛開始是服藥,但不知為何,每次服藥就會嗆住,然後吐出來。
之後又是專門埋伏大運,但是試了兩次,明明每次距離大運不足十米,大運總是能做到急剎,她並沒有成為馬路墊子,反而被開大運的司機揍了兩頓。
雖然無黯面貌很好,但這個世界的人似乎都脫離了低級趣味,沒有因為她生理上是女人,長得很好看就對她下手輕點。
買了刀具,想要直接抹脖子,不是被路人攔住,就是刀具質量奇差,一用力就裂開了。
她試了相當多的辦法,甚至於花錢叫人以「意外」的方式殺掉她——當然,被僱傭的人並不知道事情無黯要自殺,不然也不敢接單——但最終都因為各種狀況外的原因失敗了。
數量已經超過一次、兩次的規格了。
死亡或許是解脫的辦法,但無黯會死亡的可能性很小,她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是把自己藏在商場的通風管道里,還把手腳綁上,等待被餓死。
但是很巧不巧,她進入之前鋪滿灰塵的管道,正巧在她進入之後就有人來檢查了。
師傅進來維修時,直接被嚇暈了過去,最終的結果是,無黯沒餓死,商場因為安全檢查暫停營業了一陣子。
那段時間,銀晞和朱幻過得很艱難,三天兩頭的就要去領人,讓她們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
不過兩人都沒有做類似勸阻無黯的事情,她們無法理解情況,但好像無黯真的「如有神助」,不論怎麼折騰都不會死掉。
詭異的情況,甚至讓銀晞不得不考慮,「魔法少女」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又是一天,銀晞把渾身濕漉漉的無黯背回了家裡,脫掉她身上濕透了的衣服,拖著她到了浴室,幫她沖了熱水浴,好好擦乾後,又將她抱回了保暖的房間。
無黯全程沒什麼反應,和乖巧的好貓無異,叫她不由得心生憐愛……
當然,如果能改掉「尋死」的毛病就更好了。
「你好好休息啊,我給你準備些熱東西吃去。」銀晞看著木愣地盯著天花板的無黯輕聲說,對方也沒回話,一點搭理的意思都沒有。
幾乎是將她們無視了。
不論多耐心的照顧,多悲戚地勸導,通通都給無視了。
正常的人,大抵受不了這種冷暴力,不過銀晞在無黯第一次跳樓之後就不太正常了。
銀晞給無黯做了暖身的南瓜湯,將她扶起來後,用湯匙舀起吹吹氣,湊到無黯面前。
無黯冷漠的眼神收斂了,轉而起了一股謔笑,她對向銀晞,瘦弱的指節互相交疊——這段時間她在節食,想要餓死自己,想要讓自己弱不禁風一點,瘦了很多——眼底輕蔑不加掩飾。
「銀晞,你沒想過要拋棄我麼?」
「還問這種事幹嘛?莫非是害怕了?」銀晞也淺笑一聲。
「不,我只是在想,你這樣執著,有沒有一種可能,也是『天意』的影響,讓你升不起想要離開的念頭?」
無黯把那個阻止她去死的原因具象化了,將其稱之為「天意爺」。
「其實你本人早也受不了,想要逃離了,只是腦袋根本不清醒,甚至於這種想法都被抹去了,你現在在這兒,其實和你本人的意志無關。」
無黯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但其中惡意又是清晰異常。
銀晞見她沒喝湯的意思,將湯匙調轉,餵到自己嘴裡,很是香甜,她轉而又盛起來一勺,吹到合適的溫度後又湊到無黯嘴邊。
可無黯沒開口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盯著她,嘴角極盡嘲弄。
「我覺得啊.……這個問題其實不那麼要緊。」
「怎麼不要緊?連自己的腦袋在想什麼都掌握不了,那還能是一個完整的人麼?」無黯眉頭輕挑。
「我的腦袋,我的身體都沒有抗拒照顧你,所以這些是我打心底想做的事情。」
「呵……」她嗤笑一聲,「萬一只是被什麼東西腦控的結果呢?」
「那等腦控解除了,或者出現了破綻,再思考這些也不遲,畢竟我確實升不起拋棄你的想法啊……你這人簡直爛透了,如果我有一點想跑路的想法,我肯定一刻不會多待的。
或者你要是能給我植入『趕緊離開你』的想法,那也隨你。
反正人是根據念想行事的,我沒有離開你的念想,就算你說什麼『意志不是自己的』,『其實被心靈控制了』我也不懂啊。」
銀晞慢慢地說著,看著無黯的表情逐漸嚴厲起來。
「你是不想和我們呆一塊兒了麼?」銀晞問。
「嗯,差不多有些厭煩了。」
「那你得考慮賺錢,然後想辦法搬出去了,手機、卡號那些都得換掉,免得再被聯繫上。」
「我努力吧。」
「那要先喝了粥麼?」
「你稍等一下。」
無黯閉上眼睛,捂住了臉,努力地揉搓了好幾下,然後頓住,直到好幾分鐘後,她才將心裡對於銀晞的這份怨恨吸收掉。
這是她這一個月來又一次體悟到的感情。
某種意義上,算是能理解一些惡人的心緒了,明明自己做了錯事,結果反而會怨恨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人,和其相處,感到的不是被救贖,反而是一種映照出自己有多醜陋的樣子——無黯覺得這真是種奢侈的情感。
正常人,巴不得有個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人呢,何況銀晞還是個美少女,甚至為了更好地照顧自己,鑽研了廚藝,以及好多本領。
「哎……」
無黯起身,拖著瘦弱疲累的身子,來到洗手間裡,打開燈,再次看向鏡子,如今,已經有將近一半的髮絲映照成了奶白色,五官也開始逐漸柔化。
無黯的五官,其實是有些張揚、乃至凌厲的,其美感毫不內斂,既有女性的嬌艷,也有作為男性的銳氣,這樣的五官叫她頗受魔法少女們的喜愛,但現在卻變了。
如果無黯再找不到脫離的辦法,不僅是面容,就連內核也會成為常花的樣子。
常花如果醒著還好,她一定能阻止這一情況,但常花昏迷著……還創造出了如此強大的幻境……光論異常程度,無黯感覺常花完全不輸自己了……
這段時間,她也認真思考過,心念能量作為人之本源,心之花和魔力迴路都是其衍生產物,能夠影響它們,必須要是更高、再不濟也是對等規模的心念能量。
並不是說無黯引狼入室,主動使用常花的心念能量,就能造成改逆的。
一個一階的魔法少女,就算無黯用她的心念能量刷遍全身,也不可能產生這種強大的同化狀態。
巨人只能被巨人撼動,不會因為巨人把螞蟻送入體內,螞蟻就能害了巨人。
常花的心念能量很異常,此前根本沒有察覺過,但要說完全沒有相應表現,其實是假的。
無黯記得,當初和林葉代行對戰時,在林葉的【心相】內,剛開始,她們中了招,之後導致銀晞和朱幻被滿開層級的心念能量擊中,幾乎是當場死亡。
可是當時……不受無黯心念能量庇護的人中,除了銀晞和朱幻,還有常花的。
明明是滿開層級的攻擊,常花卻一點事沒有……雖然能用【共生】的狀態來解釋,但是,這次修習【千手百眼】出了問題,反而叫無黯確認了,不能用【共生】解釋。
因為無黯和常花的心念能量並不互通,起碼各自保留了個性。
兩者之間擁有緊密連接是真,但並非同一個體也是真。
綜上所述,常花的心念能量起碼有滿開的層級,如今再看,卻是更高,而以常花的性格,被攻擊了不反擊也屬正常……
常花的心念能量能影響無黯,在世界已知的範疇里,除了【首席】之外,便沒人擁有這種水平的心念能量了。
甚至於.……根據千幻、小黑還有塑心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的【首席】畫像,其實和常花有一個極大的共同點——缺乏情緒。
嘩啦啦——
無黯打開水龍頭,又洗了好幾把臉,擦乾後,看著鏡中那人,心中憂鬱,要是這次能活著離開,直接跑去威脅千幻,就說【首席】在自己手上,再不解除【醒悟】,自己就要和【首席】一換一了。
這種情況當然是行不通的了,畢竟常花的身份還沒有驗牌,這裡只是無黯的推斷。
而且無黯的首要目的是活下去,之後是作為魔法少女活著;常花實際上也是無黯的軟肋,可不能讓常花進入完全魔女的視野里,知道常花和自己的關係,不然就是個威脅了。
再退一步講,千幻捏著【醒悟】不解放,無黯也不可能真的帶上常花同歸於盡。那完全是本末倒置。
不過,現在當務之急的,還是脫離這個幻境,在這裡呆的越久,無黯的情緒就消失的越多,直到某天,她可能會變得和常花一般,對於萬事萬物、乃至於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到時候,大概也就不想著離開這裡了。
沒有了情緒,在性質上和無黯牴觸成為魔女是同一件事,都是自己無法控制自己,自己無法作為自己。
銀晞說的其實不錯,現在的她升不起要離開無黯的念頭,不論這份心緒的來源為何,銀晞都認可它屬於自己。
或許無黯變成常花那樣的空心人,或是變成魔女之後,她也可能難以理解現在的自己,為什麼要拼命地保全自我。
但那是之後要的事情,無黯活在現在,最大的事莫過於順從自己的心愿。以後會不會更改想法,那是以後的事情。
吱呀——
她關上了水龍頭,回到床上,看著銀晞,又指了指放在床頭的那碗南瓜湯。
「餵我吧。」
「啊……雖然我一直像照顧寶寶一樣照顧你,但你不要說出來啊,不覺得孩子氣麼?」
無黯不答,只是張了嘴,銀晞看她這樣子,也不多說,南瓜湯已經變得溫熱,不需要吹氣了,無黯喝的很快,像是來了食慾一般。
這叫銀晞有些高興,因為無黯似乎不再牴觸吃飯了,之前時候,叫無黯吃飯很困難的,她想要通過餓死自己的方式死掉,但飢餓的感觸太過強烈,全身都抵抗著這種痛楚,無黯只得順應身體的呼號去吃飯,但也只是吃一點。
吃完飯後,銀晞就要去收拾,卻感到一雙縴手攔腰抱住了她。
「怎麼了麼?」她回身問。
「朱幻還有多會兒回來?」無黯問。
「大概.……距離還有兩小時吧。」
銀晞感到腰間的雙手忽地用力,她力氣很小,但能感到在努力使勁,摟起了衣擺,向內推進著。
「你這是?」銀晞不懂,無黯這是抽了什麼風。
「飲食男女,吃完了該幹什麼還不明白麼?」
「???」
一個尋死覓活了一個多月的人,為什麼忽然會有這種想法。
「我們都是女孩子……」銀晞訥訥地說。
她有心和無黯親密些,但似乎不是這種方式。
「我不是女人,只是現在是魔法少女的姿態,而且變不回去。」
「呃呃.……」銀晞略有無語,這種爛藉口,還不如說自己是同呢。
可無黯的動作卻很冒進,看起來很熟練,像是做過好多次似的。
「我是很喜歡你啦……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銀晞猶疑地道,她感覺自己取向應該比較正常的。
無黯很冒進,銀晞能感覺到她指尖遊走的觸感。
「那你就當我想要好了,我想要,難道你不給麼?」
無黯其實不想要,但她想從這種事情中找到情緒。
「這種事情.……你還是找朱幻去吧,她什麼事情都依你。」
「遠水難解近渴。」
無黯並不打算尊重銀晞的意願,銀晞也就沒多反抗。
嘰嘰歪歪的了好一陣子,兩人分開。
銀晞喘著氣,捂著臉,不敢看人。
她艱難地張開一點指縫,悄悄看著無黯:
「為什麼你這麼熟練啊?」
聲音都軟乎乎的。
「因為和你相處久了,我很了解你,有過很多次的。」
無黯沒以魔法少女的姿態和銀晞對陣過,但無黯對銀晞很熟悉。
雖然無黯那邊沒什麼情緒,但銀晞能感到無黯在很努力地嘗試著,而且……這段時間心理壓力確實有些大了,一直是她在照顧無黯。
這次卻喚了位置,改成無黯照顧她,叫銀晞完全沉入進去了。
意外的喜悅,像是走路忽然撿到了錢,買到了正美味的水果,亦或是偶遇了優秀的飯店.……叫人趨於枯萎的心一下子煥發了活力。
銀晞心裡還有點不好意思,問道:「要我給你倒杯水嗎?」
「我……我不要,我現在有點累。」
「為什麼啊……」
「感覺不真切。」
「你以前和朱幻也經常這樣子麼?」銀晞現在也不忌諱詢問這方面的事情了。
「其實還沒有,她或許有想法,但是不太主動,我有很多煩惱事,也不缺索取的對象,所以就冷落了她……」
無黯沉吟一下,轉而道,「或許回到江北後,我可以多陪陪她。」
「你怎麼說的像是施捨一樣?」銀晞不滿地道。
「因為我並不缺做這種事的機會……」
「那你幹嘛還要去找人家?」
「花開堪折直須折。」
「誒呦!爛鬼一個.……」
無黯不置可否,她掀開被子,鑽了進去,她現在只是瘦弱少女的身子,這樣搞很累的。
若非定力驚人,也堅持不了一小時。
「記住收拾一下。」她吩咐一聲。
「怕被聞到味道?」
「不怕,說不定之後我們三個可以一塊兒運動。」
銀晞眼角一抽,很是想撲過去咬無黯幾口。
「什麼賤人才會配合你呢!」
銀晞心裡罵了無黯好幾通,覺得這女人怎麼能這麼人渣.……
可沒過幾天,夜裡睡覺時候,就聽到了女人低沉壓抑的嗓音。
她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起來了,自從無黯跳了樓後,她們就是睡一張床的,無黯被夾在中間,左面是朱幻,右邊則是銀晞。
朱幻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舌頭不清晰,似哭似笑,既壓抑又亢奮,聽得銀晞咬牙切齒。
好些時候,兩人才少了音色。
銀晞聽得難受,也想尋些滋味,卻根本沒有和無黯一塊兒的感觸。
沒勁。
隔了兩天,晚上又起了聲音,恨得銀晞牙痒痒。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周,無黯卻一次沒找過她,反而是每晚故意蹬朱幻。
又是一晚,那倆人摟摟抱抱的,銀晞只能聽著聲音自己攢勁——完全攢不動。
「呀!」
朱幻忽然失聲一瞬,之後兩人就不鬧了,無黯那死人還說著各種叫人難受的爛話,聽得銀晞快氣死了。
某一下子,他倆忽的沒了動靜,銀晞趕緊停下翻身的動作,全身僵硬地像是被定了身。
窸窸窣窣——
一股溫柔的氛圍靠近了銀晞。
「你在偷聽吧。」
耳畔忽然傳來這聲音。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聊會天?」
無黯這段時間有好好吃飯,每天還散步乃至運動一點,身體狀況比之前好了太多。
每天空有精力,卻沒多少有意思的事可做。
銀晞不說話,眼睛緊閉著。
「想吃魚肉了,明天晚上,要好好做啊,做了之後大家一塊吃。」
『什麼狗屁捎帶啊……』銀晞感覺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心裡罵了無黯不知道多少次。
她還抱怨朱幻也是個燜鍋,平常看著那麼老實,結果是個下流呸。
時間來到第二天晚上,銀晞做了兩條魚。
她不是服軟了,只是不想被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