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兩個並沒有讓無黯高興。
情緒還是找不回來,日漸消弭著。
但好在,她心裡還知道該做什麼,家裡還背負著她賭博的債務。
銀晞原本說金語托人給她找了工作,等無黯狀態稍好些就可以去做。
可自從那次跳樓後,銀晞也不提這事了,無黯由她和朱幻養著,雖然沒法過富裕日子了,可三人的關係還是很融洽,親密度上了一個台階。
不過銀晞如何想,和無黯如何做是兩碼事,無黯去創業了——某種意義上和賭博差不多。
無黯做了背調,從銀晞那裡支取了錢,低價盤下一家快要倒閉的「那咋了仙飲」,銀晞對此很不看好,明言和無黯說,在創業的事情上,家裡只能幫她這一次。
於是運氣就發生了。
無黯剛接手,店裡就刷新出一堆念叨著「網上說幾句得了,現實中誰不想急頭白臉的喝兩桶『那咋了仙飲』。」的顧客。
店鋪很快進入火爆的情況,原本的店老闆一看原來自家店這麼有潛力,心有不甘,又找無黯合計,想要把店盤迴去,無黯剛開始不願意,和老闆言明這種吃黑流量的火爆,肯定撐不了多久的。
而且「那咋了仙飲」里的飲品無黯都喝過,價格定位虛高是次要的,主要問題是難喝。她自己做的時候已經換了調味——起碼調味成了自己愛喝的水準。
但是前老闆是個寶媽,很想證明自己,證明她不僅僅能當一位家庭主婦。
每天都來店裡纏著無黯要贖回店鋪,甚至到了撒潑打滾的地步,加上對方出的錢是無黯當時盤店的兩倍多,無黯只能從了。
這韭菜她不噶,有的是人噶。
就這樣,無黯賺到了第一桶金,沒過兩天,前老闆又聯繫過來了,說想賣掉店,說成什麼也要賣,最後以第一次交易,約莫80%的價格把店賣給了無黯。
一來一回,不僅免去了盤店的花銷,還補貼了一部分家用和債務。
銀晞和朱幻對這事都嘖嘖稱奇,覺得無黯真是好福氣。
店鋪的位置屬於學校圈周邊,從幼兒園到初中都有,無黯調查了一番周邊店鋪情況後,乾脆開了一個啟發兒童少年智力的教培機構,宣傳說是能提高智力上限,從小快人一步,展望美好未來啥的。
她親自跑周邊學校外頭宣傳,姣好的外貌加上得體的談吐叫她很容易和那些家長——主要是婦女們談在一塊兒。
交流的過程中,無黯發現她還蠻擅長和年上女人交流的。
在宣傳自己店鋪的時候,她就搞些似是而非的東西,然後夸孩子,夸家長,提供足了情緒價值,不多時,名額就有了。
家長們更是自發組織來教培機構走面兒,很快就開了第二家……
興許是天意爺發力,無黯創業的過程很順,沒用太久,就還清了剩餘債務,還叫家裡重新寬裕起來了。
一有了錢,銀晞怕無黯找三奶,無黯則說,在她視野里,除了銀晞和朱幻,接觸的儘是些中年女人,不會有三奶這種東西的——其實要按數量的話,已經有了。
不過,不知道「三奶」在哪兒發財呢,說是要給無黯介紹工作,但金語的存在一直只存在於銀晞和朱幻口述中,無黯主動去尋找,也見不到本人。
是夜,無黯睜開眼睛,感覺悶熱異常,明明空調開著,但兩側都是溫熱暖和的身軀,縱然開著空調,也免不了堵塞。
無黯想出去,但被夾在中間,她翻了個身,一手繞過銀晞脖子,撐起身子,像是做伏地挺身似得想要跨過銀晞。
「又要起夜麼?」
動作幅度不小,儘管無黯很小心了,女人還是揉著眼睛嘟囔道。
「每天晚上都這樣,還要不要人家睡覺。」
「還不是都怪你,我說過要再塞一張床分開睡的。」無黯沒多少好氣。
銀晞覺得分開睡還不如這樣呢,無黯起床,她也跟著起床,半掛在無黯身上,跟個連體人似得,無黯推她也死皮賴臉的,好不容易走到洗手間,無黯開始洗臉。
銀晞伏在她背上,指尖在無黯身上畫著圈。
「好大人,最近幾天您的興致越來越低了呢,沒有以前爽快了。」
「嗯,情緒差不多快消磨完了。」無黯擦了把臉,鏡子中的她,頭髮已經化作純粹的奶白,五官也幾乎成了另一人的模樣……唯一保有著原本模樣的,便是眼眶的形狀了,但眼眶如今也在朝著無神的方向趨近著。
「您總說情緒情緒的.……可我感覺您沒啥變的地方啊……還是一張臭臉。」
「.……」
「您如果情緒完全沒掉了,會變成什麼樣?」
「大概和現在差別不大吧,也可能會成了任由你們擺布的模樣。」
常花對他人的命令和要求基本沒有反抗,被揍了也只有生理上的反應。
「那不挺好?」
「或許吧,不過我不喜歡。」
「您說這兒是您的幻覺,可小女子感覺每天都過得好充實,好快樂。」銀晞綿綿地說。
能不高興麼?自家的賭狗改頭換面,不僅賺了錢,變得體貼愛人,性格雖然很爛,但卻叫她很迷戀,每周有好幾天晚上都幫忙處理店裡的事,而且光負責做,不求別的回報,銀晞只用躺著享受就好了。
銀晞就算是直的,也頂不住這種美色。
「我們這『幻覺』的世界,您喜歡麼?」銀晞湊到無黯耳邊問道。
要說不喜歡,也不見得,在這裡,無黯像是世界的寵兒一般,做很多事情都順遂的可怕,不像在外面那樣處處碰壁。
有心愛的女人不離不棄,還沒有魔女和災獸的威脅,就連那所謂的情感缺失,目前來看,對於無黯的影響也不那麼大。
儘管不快樂,但也不害怕、不憤怒,還能明了自己該做什麼事情。
或許平常無黯就是個很鈍感的人,所以對於情緒的喪失才不那麼敏感。
幻覺的世界,仔細想來,不見得比現實差勁,整體來講,似乎更好了。
如果拋去想要回去的執念外,似乎這短時間,無黯真沒遇到啥煩惱。
「現在還想自殺麼?」銀晞低聲吹起。
「我從來不是想死,我只是想回去。」
這樣的環境,叫人體驗情緒逐漸被剝離的感觸,體驗過一遍,發現並不可怕,能感受到的情緒只有.……「也就那樣吧」。
若非無黯清楚地知道這是個幻境,或許她對於要回去也不會那樣執著吧。
「你想回去的原因究竟是.……」
「你說呢?」
「『現實中』的我們嘛?」
無黯點點頭。
如果自己開心就好的話,那或許待在這邊沒什麼不好的,不說多開心,起碼沒煩惱。
可無黯不是孤身一人。
銀晞總抱怨她,愛自己百分百,愛別人百分之九十九,但就算不是百分百,百分之九十九也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東西。
無黯還是會想到一種情況,一種.……在江北的那些人,得知自己死訊的模樣。
她應該是沒情緒的,但卻無法、或者說不敢在這件事上仔細遐想。
人死了,就啥都沒了,死了之後,就啥都不用想了。
可她現在還活著,當她向死靠近,她就不由自主地會想死了會怎樣,暢想死了會怎樣,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葬禮,想到了葬禮,如何想不到參加自己葬禮的人們是怎樣的.……
害怕.……
這是無黯唯一還保留的情緒了,不想去想愛自己的人們得知自己死訊後的樣子……害怕到甚至不敢停止思考這些事情。
其實幾天之前,同化的進度就到了底線,只差最後一點,卻沒法再進一步。
「還有一種死法我沒試過。」
「.……」銀晞罕見地沒搭話,而是抱緊了無黯。
「被人殺死,我還沒試過。」
無黯感到背後的灼熱感愈發深沉。
「明天,我們去找金語。」
「為什麼?」
「如果她也在,或許有助於我斷了對現實世界的念想。」
「她在你心中的分量比我們都重麼?」銀晞低落地說。
「你不能因為吃了第三個饅頭後飽了,就說前兩個饅頭沒頂用。」
「原來她就是你三奶啊!你這個牲口……連自家養母都——」
「差不多得了,她只比我大三歲,而且她是二奶;現實中,我還沒和語幻親近過呢。」
銀晞安靜了下來,無黯繼續道:
「如果見到了金語,那我就斷開回到現實的念想;如果沒見到,那.……到時候你們要是不幫忙,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金語是滿開,是絕對唯我的存在,她本身就代表了世界五十四分之一的體量,如果沒有她,幻術的世界再溫柔也是假的。
銀晞不講話,只是呼吸著,聲音很淺,二人重回床上,又擠到了一塊兒,銀晞一條腿搭在無黯腿上,靠的幾乎貼了上來,無黯想推開,但另一邊朱幻的腿和身子也貼了過來。
這種情況,就算把空調開到16度也涼快不起來。
「不要用腳打架,睡覺。」她不滿地說了一聲。
待到陽光照進窗簾的時候,三人已經整裝待發,除了買上必要的路上用品外,還額外帶了一根絞索。
金語住在別的市,她們驅車前往,銀晞和朱幻輪著開,無黯躺在后座休息,昨晚她沒睡著,太熱了。
車裡開著空調,油是滿的,放著有律動的輕音樂,但車裡卻沒什麼人聲,偶爾有些喝水、吃東西的聲音。
一小時後,車上了高速。
兩小時後,路上的車輛逐漸減少。
四小時後,每隔十多分鐘,才能看到一輛車。
六小時後,天空黑蒙蒙的,漫無邊際的高速路上,只有她們一輛車孤獨地行著,明明距離隔壁市的路程,在導航上只有三小時的路程,但花了兩倍的時間,卻連隔壁市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有的只有一片孤寂。
周邊沒有車了,向後看,卻也不見任何其他車輛。
車上的補給夠她們用一周,現在折返回去綽綽有餘。
可兩個女人已經沒了開車的心思,車子速度逐漸放緩,最終停到路邊,銀晞臉色陰沉,死死盯著那片近在眼前,又好像永遠無法到達的黑色天幕。
朱幻則趴在方向盤上低聲啜泣起來。
異常不講理地呈現在面前,她們的世界出了問題,無黯說的胡話很可能是現實。
金語永遠不可能見到。
給她打電話,雖然能撥通,但她不會過來,在那邊忙著,永遠沒可能過來,不論怎麼哀求她,她只是像機器人一般說著不方便的藉口、託辭。
哪怕銀晞破口大罵,過一會兒後再打一個電話,又是熟悉的問候,熟悉地關心無黯有沒有賭博,能不能去工作了之類的閒話。
好似此前的不愉快並不存在。
自己是假的,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假的,這真的是可以被接受的事情麼?
「差不多是時候了。」
后座上,無黯起身,活動脖子,伸展身子。
咔噔——
無黯打開車門,輕盈地下車,從後備箱裡取出那根絞索。
兩根女人的力氣,足夠把她脖子勾斷了。
滴答滴答——
回過頭去,看到的是兩個梨花帶雨的女人。
籠罩她們的,只有無能為力和絕望。
「你真的……嗚嗚……真的……不在乎我們怎麼想麼?你就一點不——」銀晞努力維持著音色。
「我愛你們,所以我要回去;你們對我來講不是無足輕重的東西,不然我就會呆在這兒。」無黯淡淡地說,將一切質問都堵了回去,「二不能比三大,我也騙不了自己。」
無黯走到朱幻面前,將絞索套到自己脖子上,緊緊地抱了一下朱幻,將絞索的另一端交給朱幻:
「拜託了……你一定不會拒絕我吧。」
無黯開口了,朱幻便沒法拒絕,即使這要求會害死她。
朱幻接過了絞索,棕色秀髮埋住了面頰。
銀晞顫抖著,想要靠近。
「氣球破了洞就別往裡面打氣了!」無黯朝她惡狠狠地吼道。
銀晞哆嗦了一下,怔怔看著無黯,卻是沒了動作。
無黯跪坐在地上,感覺繩子被拉緊,不由自主地想靠後,可背上抵了一隻腳,兩股相衝的力道在頸椎上下爆發。
無黯只覺視線泛黑,雙手朝身後亂抓,卻怎麼也夠不著那根繩子。
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兩人的念想也斷掉了。
看著沒了氣息的愛人,兩人沒法言語,只是一齊抱著那具還溫熱的軀體。
她們覺得荒謬極了。
無黯死掉了,真真正正的,可這裡的世界並沒有崩潰.……難道……這裡不是幻境?
沉默……
沉默……
沉默……
如是念頭在心底生根發芽,逐漸膨脹為一股難以言明的惡意與惶恐。
「咳咳——」
忽地,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咳聲響起,突兀到了極點,將兩人嚇了一個激靈。
兩人警覺抬頭,卻看到一個黑髮紫眸的男人笑意瑩瑩地看著她們,那真是個熟悉的模樣,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一下子將他和無黯掛上了鉤。
那是同一個人。
「魔法少女是存在的。」幕明輕笑,指尖捻著心之花,黑色的流質涌動而出,覆蓋上他全身,下一刻,花兒般的嬌艷少女探出腦袋來,然後流質轉而重新裹住她,最終收入心之花內里,她也變成了他。
「我們回去吧。」幕明說。
「你不走了?」銀晞怔怔地問。
「手心手背都是肉,割捨不了。」
銀晞生出一股想罵他的感覺,感覺這爛人也是「開竅」了,竟然能說出這麼油的話,但高興卻是止不住的。
「你原本的世界怎麼辦.……」朱幻緊張地問。
「這裡是近乎於我腦袋裡一樣的世界,不會有干擾的。」
說著,幕明打了個響指,二人只覺恍惚一瞬,竟是已經回到熟悉的家了。
「之後就好好生活下去吧。」
銀晞和朱幻只覺如墮夢裡,經歷了極致的絕望又煥發出不講道理的希望,叫她們神情恍惚。
直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三人高高興興地吃了飯,散了步,時間來到晚上,大家便回房休息了——才怪。
三人睡一張床太擠了,天也悶熱,主動做了些合時宜的運動再睡。
可能是動靜太大,還叫樓下的住戶錘了門,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體驗。
夜色漸深,房間裡恢復了安靜,二人獲得了嬰兒一般的睡眠。
待兩人都睡熟了,幕明的表情自愉快轉為平靜。
他長舒一口氣,變身為無黯,離開了家,來到白天到達的城市盡頭,在那裡,雲幕正在等他。
雲幕和她一同被捲入了幻境,雲幕是聖靈,是世界的孩子,無法以具體的形式呈現,可這個世界的一切齟齬感,像是城市外圍籠罩的無法穿過的黑幕,無黯異常的運氣,以及像人機一樣刷新的金語,都是雲幕所為。
當然,無黯死不掉就不是雲幕所為了,而是這個同化幻境的期望。
死亡確實是脫離的辦法。
同化進程開始後,無黯必須要逐步從情感豐沛向沒有情緒轉變,無黯無法死亡,無法脫困,只是同化機制在發力,阻攔無黯中斷同化。
無黯一直惦念著外部的情況,沒有被無感所吞噬,導致同化進度卡在最後一刻,始終無法有所進展,這才有了脫離的機會。
這個世界終歸只是幻境,但在歡愉中結束,總是比在悲戚中訣別要好,所以無黯在和雲幕聯繫上後,沒有第一時間脫離,而是將兩女安撫好才離開的。
同化來的不講道理,雖然有無黯引狼入室的問題,但其中包含的惡意還是很明顯的。
好在,之後不會有這種問題了。
【因您在幻境中,維持了自己最底層的心緒,並未與常花達成合意,「共生的主導者」已升級為「共生的主導者+」】
【新增效果如下】
【3.切割:來自常花的影響,除常花死亡外,是否被影響,將取決於您是否接受。】
【技能「千手百眼」,產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