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吃點麼?」無黯朝著灰羽推了一下盒飯。
「不……不了,我不餓。」灰羽整個人都處在近乎煩躁的氣氛里,沒什麼心情吃東西。
無黯自是理解她的情況,人處在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時,儘管知道做不了什麼,但就是會心情焦躁,就是會想做些什麼。
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快些把灰羽送到統括局那邊,但誰叫灰羽的出現充滿了蹊蹺。
很可能和腦內聲音的源頭有關,無黯自是不能輕易放走她。
約莫一刻鐘後,無黯吃光了手中盒飯,擦擦嘴起身,朝著門外走去,灰羽趕緊跟了上去。
她回頭看了眼餐廳,整個餐廳除了她倆,就只有兩位值班的員工,嘴裡還念叨著什麼組樂隊的事情。
城市裡明顯出了問題,這樣把她們丟在這兒,搞不好會出問題。
「那個.……」
她拉了一下無黯的袖子,無黯回頭看著她,令得灰羽一下子緊張起來,明明無黯看上去不凶,但就是給人一種壓迫感。
不像前輩們那般親和,反倒有股類似於上級的氣勢,叫她不自覺地想要立正。
「這樣留著他們……會不會不好?」
灰羽猶疑地說道。
亮著燈的店,在夜間很是明顯,如果有災獸,或者前輩們說的那些人形怪物路過附近,這兩位店員很可能被殺害的。
「你想帶上他們?」
「唔……嗯。」灰羽點點頭。
「不用那樣麻煩的。」無黯搖搖頭,甚至於是,跟在她身邊,遇到戰鬥的概率反而更大。
這個城市周邊已經不安全,到處都是破界期的魔女,真的打起來,這兒很容易就會被夷為平地的。
若非魔女在明面上處於劣勢,被結界壓制,加上比賽鼓勵暗殺,這座城市估計早了一片火海。
無黯引著灰羽出了門,卻是看到天空灰濛濛一片,隱約之間還有下沉的趨勢,就在吃飯的間隙,整片區域,或者說整個白鷺城的上空都為一片迷霧所遮擋。
而且那霧氣還有向下飄的趨勢,估計要不了多久,城市的能見度就會變得很差。
無黯轉身,朝著門口一揮手,纖細的魔力絲線轉瞬纏繞住整間餐館,隨後引入其中,在灰羽的感知中,她發現自己明明盯著餐館,但眼神卻有一種近乎失焦的感觸。
無黯加固了餐廳,並且拉低了它的存在感——以她現在的魔力操縱水準,即使沒學過相應的【技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復現某種能力。
雖然用不到同階戰鬥中,但起碼能保證這座餐廳不那麼容易被有魔力的對象注意到。
如果這樣還是被發現了,只能說二位很倒霉。
無黯跨上自行車,蹬了起來,吱呀吱呀的細聲響起,灰羽趕緊跟了上去。
「謝謝.……」她怯生生地說。
眼下情況不對頭,自己是被保護的立場,在和無黯不熟的情況下,不該貿然要求無黯做多餘的事情的。
「不客氣。」
「我們不用飛的麼?或者走的快點?」灰羽小跑著跟在無黯旁邊。
「前面的霧氣很重,還是慢點走為好,不然可能會失散。」
聽到無黯的話,灰羽向前看去,卻見大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敞亮,哪兒能見到一點霧氣?
「有霧麼?」她忍不住問。
「就快了。」
灰羽不懂,在她的視野里,整片天空都晴朗異常,大道也沒有半點迷濛,何來霧氣。
她不太懂,只能悶頭跟著。
忽地,她感覺後頸一緊,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抓住了去,冰涼的觸感嚇得她慘叫一聲:
「呀啊!!」
她激烈的掙扎著,可前面的無黯像是沒聽到一般,只管悶頭向前騎,惶恐就這樣從心中流淌出來。
「你怎麼忽然往左跑?」
一道沉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灰羽停下顫抖,愣愣偏頭,卻看到無黯的面容,她正抓著自己衣領,滿臉困惑。
「我……我沒有啊,我是跟著你跑的.……」灰羽心有餘悸地指著一個方向,可是那邊早已沒了無黯的身影。
無黯沉吟一下,轉而道:「你看不到那霧氣?」
「嗚……嗯。」灰羽忙不迭地點頭,「我看到天氣還晴朗著……沒有霧氣的。」
無黯眉頭微蹙,意識到那霧氣對於不同階位的人影響不同,在她眼中,就只是遮蔽視線的霧氣,但如果換到灰羽眼中,幾乎成了幻境一般的地方。
灰羽之前說她迷路了,搞不好就是被這霧氣困住了,如果無法意識到這是霧氣,就算進入幻境中不斷徘徊,也無濟於事。
不過……她又是為何脫離了霧氣,來到自己周邊的呢?
無黯記得,剛見到灰羽的時候,周邊可是沒有霧氣的。
她看了一眼終端,目前,不論是參賽人員,還是目標,存活數量都是20,也就是說,沒有人傷亡。
可現在距離開賽也快三個小時了,怎麼能半點動靜都沒有?
魔女之中,可是有三位【代行】的,而且還是三人行動,她們沒道理這麼久都沒建功才對。
無黯本以為這是一場規模較大的比賽,但也只是比賽。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有些超出她的預想……或者說,當《競業者協議》出現的時候,一切就脫離了軌道。
那東西,可沒在開賽前的講解中說過,不僅是對參賽選手隱瞞了,對觀眾更是——這場比賽可是有組織賭局的,觀眾們已經投了錢,可開賽了卻發現還有很重要的特殊規則沒有講解,就好像大家去看一場織衣服大賽,結果比賽開了,官方才宣布有一條這樣的隱藏規則:【只要把所有選手都打倒,讓他們在規定時間內無法織出衣服,就能獲得勝利!】
無黯本來不太上心,覺得以自己的實力,再大的問題都不成問題,但目前這種疑點重重的情況,卻是叫她起了點憂心,害怕是不是有完全魔女搞鬼。
偏偏還想不到她們的動機。
無黯將注意力挪回面前的迷霧,她在灰羽身上纏繞一點魔力,然後吩咐一句:「你坐上車來吧,記著抱住我。」
「哦。」
灰羽趕緊坐到后座,摟住了無黯腰際,這次倒是沒了先前那種拘謹。
無黯蹬下車蹬,繼續上路。
灰羽感到習習涼風從臉上拂過,她感到一股濃郁的安心感,輕輕地依靠上無黯後背,她幾乎想閉上眼睛了。
【真正的恆葉,是不是在剛才就離開了?】
可這樣一道音色,卻是在腦海里跳了出來——毫無徵兆的。
「?!」
灰羽眼睛瞪起,摟著無黯的手臂也鬆了一點,一股淡淡的,好似災獸一般的奇異臭味飄進了鼻腔,很近,很近——
「.……」
灰羽感到有些頭昏腦脹,連帶著身子都軟了起來。
嗅嗅——
越是聞,便越能聞到無黯身上那股污穢魔力的氣息。魔法少女身上怎麼可能有污穢魔力呢?只有災獸才有這味道……
要放開手麼?
灰羽不明白該怎麼做,真正的無黯可能已經揚長而去,自己抱著的這個只是災獸的偽裝。
『好可怕.……從沒見過這種災獸……』
在灰羽的印象中,災獸就是那種,巨型的蟲子、動物,破壞欲很強,但以魔法少女的力量完全能勝過,就算有些長得奇形怪狀,或是體型幾乎能遮住城市的災獸,也會很快被前輩們擊落。
像面前這種能偽裝成人形的災獸,從沒見過.……
『她究竟是不是恆葉?』
灰羽躊躇著,半抱著無黯,坐立難安。
「你很緊張?是想到什麼了麼?」無黯冷淡的聲音自前方傳來,灰羽肚子蜷縮一下,僵硬地回答:
「沒什麼.……就是有點冷。」
「冷?」
無黯沒感到這霧氣有剝奪體溫的能力,當然也可能是迷霧在製造幻覺,讓灰羽誤以為冷。
「你再堅持一會兒吧,到統括局還得有幾分鐘,要是實在受不了和我說一聲。」
「.……哦。」
吱呀吱呀——
自行車行進地快了點,但沒出去多遠,無黯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咕嗚嗚——
她抬頭,透過霧氣,看到建築上掛著一個個小車般的身影,大抵是級災獸的模樣,但它們散發出來的魔力量卻幾乎到了b級災獸.……這種能力,無黯有印象的,是【豢樂】的能力,
也就是說豢樂的那位代行,2號選手就在這附近。
災獸們注視著無黯,依稀能看到嘴角流著涎水,但最終沒有撲過來,只是凝視自行車上二人。
無黯將魔力放出一點,想要尋覓出2號選手位置,但是探了小半個城市,卻不見魔力反應。
這可不對……
『是這霧氣麼?』
無黯不解地看著霧氣,覺得不可能,莫說是現在修習了【千手百眼】的她,就算是以前的她,光憑魔力的凝實程度,同級別敵人,幾乎沒可能阻斷她感知。
『難道真有完全魔女下場?』
無黯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不覺間,自行車速度加快一點,她一邊朝著統括局靠近,一邊觀察著周邊情況。
災獸很多……無黯騎了一路,便看了一路災獸,儘管只有級和c級的災獸,但在【豢樂】能力的加持下,都有了不俗的實力。
但災獸只是默默地趴在屋頂,注視著無黯和灰羽,沒有真的動手。
路上,偶爾能看到運氣差的行人,被災獸踏在腳下——無黯到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她沒多管,繼續趕路,可馬上就發現了一個她無法忽視的景象。
吱呀!
無黯腳底踏到地上,地面被勒出一道劃痕來,自行車急剎住,衝力過大,讓得灰羽一下子靠到了無黯背上。
她有些慌亂地拉開距離,無黯偏頭看了一眼,發現她看自己的表情躲閃異常。
「怎.……怎麼了?」灰羽低聲問。
「前面,你能看到什麼嗎?」無黯指著前方約莫五米的距離道。
灰羽抬起頭來,看到一個黑黑的盒子,很大,將近兩米,就那樣平躺在馬路中間,上方的半圓形盒蓋開著,一邊擱在地上,另一邊則靠著盒身,灰羽走近一點,想要探清其中情況,可走了兩步,看明白了那裡面是個什麼東西後,灰羽忽然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
「這……這.……這——」
她顫抖地指著路中間的盒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黑色的盒身上,寫著一個【1】,後面還帶著一個像是代號一般的名稱。
灰羽不認識,但無黯卻認識,那是一號位選手的代號。
而這個黑乎乎的分離式盒子,便是一副棺槨。
大晚上的,路中間忽然出現一具棺槨,如此陰間的布設,叫人忍不住地惱火。
「裝神弄鬼.……」
無黯不快地說了聲,這棺槨也是忽然出現的,就像灰羽一般,以無黯的感知力,根本不該距離那東西只剩六七米才發現——這才不得已用腳剎了自行車。
她向坐在地上的灰羽伸出手來,灰羽抬頭,定定看著她,最後勉強笑笑,沒接上無黯的手,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無黯看了灰羽一眼,決定先不管灰羽怎麼想的,先把她送到統括局,待她安全了,再看看統括局那邊有沒有什麼能幫助自己理順情況的。
「上來吧,愣著作甚?」無黯對著在車旁躊躇的灰羽說道。
「哦……」灰羽有些不情願地坐到后座,半抱著無黯。
吱呀吱呀——
自行車動起來,到了第二個路口,又看到一個棺槨,這次寫的序號是【2】,和前一個棺槨不同,這個棺槨周邊彌散著極強烈的血腥氣,惹得灰羽忍不住地乾嘔,但靠近一看,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血腥味像是無源之水般存在著。
繼續行進,很快便看到【3】,【4】,【5】號棺槨,一路到了【12】號棺槨,這些棺槨都沒像【2】號棺槨那般,散發著血臭味。
又是一個路口,無黯看到了【13】號棺槨,後面寫著【恆葉】的名字,以及一行滲著血液的小字:【猜猜你是第幾個?】
無黯用腳剎住自行車,朝著【13】號棺槨拍了一巴掌,棺槨便被魔力沖刷而過,化作塵埃。
然後她蹲下,在棺槨停放的路面上寫下一句話:
【家裡戶口本就一頁?敢這麼和我說話。】
本來想寫更有攻擊力的話,但是她也保不准究竟是什麼人在搞鬼,不過寫這句肯定不會錯。
幕後人是完全魔女,那肯定沒錯,她就沒聽說過哪個完全魔女還有家人。
如果是魔法少女,那罵對了的概率也不小。
剩下的七具棺槨,和其他棺槨沒什麼區別,比較神奇的是,在經過二十座棺槨後,正好來到統括局所在的那條街,就好像知道她們的目的地似的。
看到統括局的大樓,灰羽的心不由得松下一點,腦袋裡對於無黯身份的疑惑也減輕不少,無黯一路上並未傷害她,而且真的送她來到了統括局……先前的那股疑惑,大概是疑心生暗鬼。
無黯並無謀害自己的意思。
看著燈火通明的統括局,灰羽心有激動,真想快些躲進大樓裡面取暖。
而在無黯的視野里,為迷霧遮蔽的統括局,卻是一片死寂,整棟大樓幾乎看不到燈光——唯獨一樓的接待大廳。
灰羽從后座上下來,猶疑地看了一眼無黯,無黯也了車,在後面緩步跟上。
兩人一同進入統括局一樓,灰羽朝亮堂的大廳一掃,就看到安保室的小窗後頭坐著自己熟悉的前輩,正滿臉憂心地等待著,兩人視線一對上,便看到對方臉上現出喜色來,灰羽再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就要奔去安保室。
就連前輩也起了身,從安保室緩步走出,她看上去有些疲累,走路搖搖晃晃的,步伐也很慢,卻在堅定不移地朝著自己走來……可是,為什麼她的目光在盯著高處,沒和自己交匯呢?
就好像沒在看自己一般。
灰羽想要靠近,卻再一次被被拉了回來,連視野都為一雙手所遮蔽。
「誒?你幹什麼——」灰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無黯壓著灰羽,一手遮住灰羽眼睛,盯著逐漸朝她走來的,渾身是血的人兒。
她身上有好幾道斬痕,破碎的地方也不少,整個人看上去有進氣沒出氣了,魔女的自愈力也支撐不住這種傷勢,空洞的目光盯著無黯,嘴角詭異地扯起一點,笑了笑,然後整個人便失去支撐,朝著地面栽倒下去。
啪嘰——
魔女身體接觸地面的瞬間碎裂開來——她可能死的更早,只是被偽裝成快死的模樣了。
無黯空出一隻手,看了眼終端,確認道【2】號選手確實死掉了。
有魔女死了,還是一位【代行】,最先死的居然是代行,看她的傷勢,也並非魔法少女所為,而是來自她的兩個同伴。
須霆和重霖的代行。
無黯感受著自身的魔力,發現魔力壓制並未減輕,不是減輕的幅度很低,而是壓根沒有減輕……
代行送了一血,魔女死後也沒有放鬆壓制。
不合理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