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議會會議廳的門被打開,重霖從外頭探出腦袋來,向裡頭瞧去,會議廳里空蕩蕩的,僅千幻一人靜靜坐著,朝她這邊投來視線。
重霖很奇怪,慣常和她少有通信的千幻,今天忽然招呼她,把她叫了過來。
雖然大家表面上是同僚,但實際上,在江南話語權最大的還是二之席,重霖孤家寡人一個,碰到千幻親自招呼的情況,還是得主動過來的。
一路上,她想了不少情況,好一點的是,二之席覺得她是可造之材,準備和她商量一下星辰掛靠的事情,搞不好二之席就又從神秘空間掏出兩個滿開宿身等著她...壞一點的則是,要她掛靠到別人身上。
前者自然是好事,後者不見得是壞事,起碼意味著二之席玩小團體不會丟下她了,如何避免淪為掛靠素材的事情,之後再說也不遲。
不管是哪種情況,二之席應該都是以笑吟吟、近乎喜笑顏開的模樣來迎接自己才對...可是,從剛才對上視線的瞬間,重霖便覺心裡緊張。
概因...千幻的視線很是冰冷,居高臨下又刺人,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在看同僚,倒像是什麼犯錯了的下屬一般...這叫重霖有些不爽,但她不清楚千幻怎的這幅態度,所以還是將不快、也帶著憂慮一併壓了下去,等待千幻發落。
「二之席,您找我?」重霖有些警惕地問。
「啊,是這樣不錯。」千幻點點頭,一隻手搭在桌子,有一下,每一下地敲著。
噠噠——
陰晴不定,這是千幻此刻給重霖的感覺,但她不清楚,二之席為何要給自己擺這種臭臉子,她們最近也沒什麼交流才對...之前江西大戰的分鍋大會都過去多久了,總不至於舊事重談吧?
「小女聽說你之前參加了【遊樂都】的賭局,而且還在客人對賭日的最後,因為賭不過而動了手,想殺掉對手...小女說的有問題麼?」千幻平靜地問道。
『這事和你有啥關係...』
重霖心中腹誹,但嘴上還是回覆:
「是這樣不錯,不過那個孩子並未因此而死。」
「她沒死,難道是什麼值得叫你慶幸的事情麼?堂堂完全魔女襲擊一個五階,卻沒有得手...」
重霖聽出了千幻話里陰陽怪氣的意味,心中暗道不妙。
她自詡有些閱歷,千幻此刻這種近乎找茬的問詢,明面上貶低了自己的實力,實際上還對【重霖的價值】進行了敲打....結合這段時間的語境,這幾乎等同於是說:【老東西,你不中用了,趕緊準備掛靠到別人身上吧。】
重霖預料到了這一情況,但沒想到慣常溫和的千幻,這次居然不是輕聲細語地勸導,反而用了敲打的方式...就算說的是同一件事,好言相勸和惡語相向給人的觀感就是不一樣。
重霖一下子就惱了,拳頭攥緊,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紅暈從脖頸到臉上不斷擴大開來,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最終,在極致的憤怒催動下,她朝著千幻臉面來了一拳——想像到此為止。
重霖還站在會議廳的門口,千幻仍然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重霖腦袋裡雖然在罵千幻不厚道,心裡卻在犯怵,她畢竟不像蒼苗童謠那種,能力的功能性很強,重霖是正面作戰的類型,掛靠給別人實在不合適。
這世道也真是,主力居然沒有輔助值錢,還是完全魔女太多了...
對重霖而言,掛靠絕不是好選項,一定要拒絕;但是...隨著今昔的沉寂,空月的甦醒,二之席的勢力大過了江南其他力量的總和。
重霖要隱忍,這裡就先順著【二之席】的話說吧。
念及至此,重霖臉上浮現一抹賠笑,不無尷尬地回復道:「【二之席】教訓的是,大意也好,那恆葉不尋常也罷,說一千道一萬,沒能一擊擊斃那魔女是我失手了,如有下次,一定竭盡全力將她轟殺至渣。」
重霖對恆葉其實不僅有賭場方面的印象,此前的城際角斗賽是在重霖轄區舉辦的,她自是聽到了一點恆葉的名頭,而且還知曉恆葉的背景似乎牽扯了童謠。
『啊...這樣想來,似乎之前二之席想讓童謠掛靠的事情一直進展不順...莫非也有這方面的因素?』重霖恍然大悟,似是理清了其中脈絡。
二之席,其實是想藉助自己的手去敲打童謠麼?這是在拉自己入伙,而非貶低自己麼?
重霖看向千幻,心中不由得添了幾分底氣,果不其然的,千幻驚訝錯愕的表情映入了她的眸子裡。
「?」
千幻沒有預料到,對於傷害恆葉大人一事,重霖非但不道歉,竟然還敢出言威脅。
千幻自詡涵養深厚,不輕易動怒,但此刻,她真的火了。
『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看來議會的十一席有必要換人了...』
千幻的眼神愈發冰冷,敲擊桌面的手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延展到超出指尖的長爪。
重霖的正面戰鬥力很強不假,就算千幻搞起來都有點麻煩,但這不是問題,千幻準備搖人,把須霆、空月、童謠還有那些知曉恆葉身份的完全魔女都叫過來,一打一有點費力,但十個完全魔女一人抽重霖一巴掌,也能把她打到她媽媽都不認識她。
當然,千幻不會殺掉重霖,畢竟是寶貴的滿開,可能會尋個合適的同伴,叫重霖掛靠上去吧。
千幻從座位上站起,已經催動分布在江南對應轄區的宿身,準備搖人。
『天生邪惡的重霖,小女這就來告訴你誰是江南的主人...』
嗡——
事情的變故,就發生在千幻準備進一步行動時。
她的宿身被人動了,並且展示一段留影,留影的來源是...【時鐘機關之星】。
【二之席,長話短說,恆葉是無黯偽裝的,我本想殺掉她,但被童謠阻攔,無黯現在已經逃回了江北。】
來自林葉的留言很簡短,卻叫千幻一時之間處理不過來。
緊接著便是留影的具體內容。
她看到恆葉和童謠見面,看到恆葉的面容變幻,成為那個既美好,又仿佛只能存在於憎惡和噩夢中的模樣。
『這是...江北人生成的a視頻麼?』千幻不由得想到。
『江南何時出現了間諜...竟然連恆葉小姐和小女的關係都知道,用這種東西挑撥...』
這樣的想法不可抑制地迸發出來,可是當那句話出現的剎那,林葉的留言便被證實了:
【「對不起,我是魔法少女。」】
視頻後面的情況如何,千幻都看進去了,只是畫面內容進入眼睛,卻沒在大腦有所停留,直接從頭頂飄飛了出去。
千幻恍惚回神,還是通過回憶的方式,才記起了無黯和童謠的對白,無黯被林葉背刺,然後被童謠所救的畫面...
情報是真的。
時間的留影不是不能造假,但敢對這種信息造假,林葉大概沒這個膽子。
千幻剛才感受了一下,發現自己在恆葉身上的標記已經感應不到了,那就意味著...對方已經離開了江南地界。
連帶著的,位於【雙生域】的宿身,也傳遞迴了情報——沫沫出來了。
「二之席?」
背後傳來重霖困擾的聲音,她擱哪兒待了幾分鐘了,二之席一點動靜沒有,這才忍不住問詢一聲。
「啊,嗯。」
請收「藏說唯一址:「「.「.「,「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千幻的應答帶著恍惚,待到她回過頭來的時候,重霖竟是有些錯愕...短短几分鐘內,千幻臉上的倨傲,冷漠全然不見,如今剩下的只是一股莫名的...面容上看不出來,卻能從眼神中清晰捕捉到的迷茫。
「重霖小姐,您做的很好,恆葉的正身其實是無黯。」
「啊?她不是魔女麼?」
「誰知道呢,可能用了什麼特殊辦法吧...無所...總之,非常感謝您的警覺。」
千幻笑著,聲音比之先前柔和了不少,可是...卻感覺不到一點情感上的溫度。
先前好歹是審視,現在卻好像在對著空氣念稿。
『但不管怎麼說,這邊算是運氣好,撞破了恆葉身份麼?那【二之席】叫我來,是為了表達謝意麼?』
重霖原本低落的心情被重新點燃。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自己在賭場輸掉了,竟還能在這兒補回來。
「您先回去吧,之後有情況了,小女會和您說的。」
「誒?」
原本正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千幻要給出什麼褒獎的重霖愣了一下,這氣氛都到這兒了,讓她加入千幻的小團體,或者別的啥獎勵,真的不說一下麼?
重霖猶豫著不知要不要開口問詢,可千幻卻徑直走了過來,雙手耷拉著,被繡有舞蝶花紋的漂亮袖袍所遮蔽,她就這樣從重霖身邊走過,完全將對方無視了。
重霖偏頭看著千幻,不知為什麼,對方挺直的背影,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
她有點想追上去問詢,千幻是不是忘了說什麼,但千幻仿佛半秒都不想呆在這兒一般,眨眼之間便消失不見。
千幻回到了【恆葉】之前的住所。
房間裡面幾乎沒什麼生活痕跡。
房間的主人似乎真的不像一個要久居於此的人。
千幻掀開被子一角,她能隱約感覺到這兒有什麼東西掩藏著。
將枕頭抬起,看到一個匣子和一份信箋,匣子千幻見過——匣子之前存放著兩套星空。
一套千幻的,一套童謠的。
而現在,匣子已經空了。
她拿起信箋,將封口撥開,紙張露出,翻開來,僅有幾句話:
【留給千幻: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了江南,抱歉這段時間騙了你,我其實是無黯。
我們是仇敵,如果我登位滿開,我們一定沒法共存,但我並不討厭你。
但我希望你能為我們之間可以留一絲體面,下江南的過程中,我不可避免地接觸了很多人,還請你不要將怒火施加到那些無辜的人身上。
相應的,如果之後的爭鬥中,勝者是我,我也會為你留一份體面。
恆葉留】
內容幾乎直奔主題,不知是真的無話可說,還是想說的話太多,怕分不清主次。
多重印證,哪怕千幻還想相信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恆葉】是真的也不可能了。
千幻的身子發了軟,幾乎難以支撐她站定的力氣,她索性躺倒了恆葉睡過的那張床上,高舉著信箋,叫陽光投到它上面,面無表情地盯著信件。
腦袋不受控制地將她們相處的場景拋了出來,千幻不想接,卻難以招架住。
當濾鏡退潮,其實稍微想想,便能意識到恆葉的做法有諸多問題...出現的節點很詭異,整個人都帶著一個急迫感。
恆葉對弱者的態度,恆葉豐茂的情緒...這些都和【首席】毫無關係。
即使不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正常的千幻也能輕易察覺到才對。
不過...遇到了她,千幻便不可能維持正常。
她不由得想,如果最開始相遇的時候,她和無黯沒有交惡,那此前和恆葉的相處,是否並非幻夢,而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回憶。
美好的有些嚇人了...叫千幻好嫉妒,被牙齒緊咬的下嘴唇泛出慘白來,心中痛恨的不是無黯騙了她,而是痛恨她為什麼不選魔女,非要拘泥於魔法少女...
但或許,選了魔女的無黯,便不是恆葉展現出來的模樣,而是另外一幅叫千幻陌生,甚至可能害怕的模樣。
和恆葉度過的日子,新奇而美麗,哪怕此刻明白恆葉是假的後,千幻依然甘之如飴。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只是一個敵人,會威脅到【首席】的敵人,是她必須要殺死的敵人。
無黯來到江南,處心積慮地脫離農場,接觸歲圓,甚至是參與【遊樂都】賭局,儘管千幻無法確定無黯的具體考量,但【下江南】這一冒險舉動,足以說明,無黯已經被逼到沒招了的境地。
她把自己能試的方法都試過了,連告別信都準備好了,卻半點沒透露自己有望滿開的信息。
『這樣講來,無黯小姐的江南之行,並沒有得到好結果呢...』
『也得虧林葉小姐機靈,將歲圓小姐保護得不錯,不然...或許還真有讓她得手的可能。』
千幻面無表情地看著無黯留給她的信件,腦袋裡則打理著目前的狀況。
無黯沒能解決封鎖和【醒悟】的問題,甚至沒了延緩【醒悟】的辦法...
『這樣想來,要做的還是推動星辰掛靠事宜...待到無黯小姐以完全魔女之身登位,傾巢而出,將其滅殺...』
千幻很快就理清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連她都驚訝於自己調整速度之快。
『什麼嘛,小女的心理素質還蠻不錯的。』
『無黯帶來的影響也不過如此,和【首席】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說到底...如果不是她和【首席】有相近之處,她也就那樣...』
千幻感慨一聲,在柔軟的床鋪上翻了個身,輕輕呼吸,陽光的氣息,這張床鋪原本主人氣息的,一併湧入鼻腔。
這股氣息將她帶回了早上,被無黯摟著肩膀安撫的那一刻,要獻上的禮物,約定的晚餐...種種事宜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千幻忽的感覺喉嚨哽了一下,視線便開始模糊起來——一下子鬆懈,反倒叫所有被壓制的情緒釋放了出來。
堅定沒了,只剩下了痛苦。
質地柔軟的床鋪上沾了濕潤,還有壓抑的啜泣聲——再一想到小黑竟然吃這麼好,千幻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嗚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