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黯的聲音、面容一同匯聚在腦海里,叫童謠的大腦宕機一瞬。
童謠嘴唇囁嚅兩下,想說些什麼,但情況已經明了,沒什麼說的必要了。
恆葉、或者說無黯不是她的【那個人】,無法給自己帶來歸屬感。
無黯是魔法少女,不是魔女,不需要殺人就能過活。
而童謠是魔女,哪怕心裡如何青睞、喜愛魔法少女,拼盡全力地想要挽回魔法少女的身份,但事實就是,她是魔女,必須要殺人才能維持理智、才能活著。
兩人相顧無言,可隨著眼皮的眨動,晶瑩的淚光卻在童謠暗金色的瞳孔中積蓄,連帶著的,瞳孔竟然有收縮成豎瞳的衝動,纖長蔥指的尖端也化作了黑,指甲增長大半截。
「騙子...」
童謠怔怔呢喃,第一次地有了殺意,這殺意不來自魔女因子,而是童謠這一個體對面前的魔法少女生出了殺意——儘管在幾分鐘前,這個人還是童謠心中最重要的他者,也是未來必定不可分割的「自己人」。
殺意自心底湧現,潛伏在童謠體內的沫沫,罕見地發現...童謠對於自己的壓制竟然不那麼強了,不再是那種想將她壓回體內就壓回的狀態了。
但沫沫並未展現出任何躁動,而是認真地看著面前情況、耐心地等待著。
「我們不是一路人,這就是...你想給我的回答麼?」童謠冷聲道。
「嗯。」無黯淡淡地回。
「這倒是清楚了,呵呵...呵——你不是我需要的那個人,這是我的問題吧,畢竟我擅自把期待加在你身上,不早些和你言明,現在又擅自地失望。」童謠乾笑著自嘲,眼底的殺意卻刺疼了無黯的肌膚,叫無黯不住地皺眉。
饒是童謠的惡意已經化作實質,無黯還是抿著嘴,認真道:「關於你的問題,我暫時給不出什麼好辦法...現在的我力量不夠,但以後,我會想辦法解決問題的根由,解決魔女因子的問題。」
這不是單純地性惡性善之分,魔女因子是明確的逼人向惡的物質。
它的誕生,它的傳播,它的成長...每一步都是人禍。
面對無黯的說法,童謠也不作態,只是冷笑著、盯著無黯無黯。
看上去絲毫沒有被無黯的話觸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得不殺人維持生存的事實自成為魔女的那一刻就糾纏在童謠身上,魔女因子的強大更是叫數之不盡的強者、意志堅定者摧眉折腰。
世上確定的事情不多,但變成魔女後,想維持自我,想活著就得殺人,這點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僅憑一個連滿開之路都尋不到的魔法少女的狂言,如何叫人信服?
無黯沒有充分的證據,但如果...如果童謠的心,真的是魔法少女的話,那麼不需要證據也能試著溝通、睡服!相信魔法少女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如果你在為自己作為魔女的事實煩惱,為自己不得不殺人才能活著而痛苦的話...那就和我回江北吧。」
「?」童謠的瞳孔皺縮一下。
無黯眉頭皺得愈發緊,荒謬的言辭卻一個勁地往外跳:「我會拜託蒼藍星和世界樹把你凍起來,如果有一天我能解決魔女因子的問題,我們再做清算——」
無黯很認真,幾乎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對於說服人一事,她向來不喜——那是干涉他人命運的事情,她和童謠還沒有實質的連接...像是【夥伴】那般的連接。童謠的未來如何,並不在她必須考慮的範疇。
可督促著她道出這些的動力很簡單、也很有力——她想這麼做。
「......」
「......」
沉默數秒後,童謠的回應傳來:「噁心!」
話音幾乎不吝厭憎和鄙夷。
「魔法少女魔法少女魔法少女——」童謠撕扯著嗓音念叨著這個稱呼,瞳孔進一步張大,白皙無暇的面容此刻多了一層脆弱的瓷質,那是魔女化凸顯的標誌。
「魔法少女怎麼能和魔女沆瀣一氣?!面對那種要殺人才能活的怪物,面對這種以殺生為樂的垃圾,怎麼能懷抱憐憫?!你還是魔法少女麼?!
噁心!如果魔法少女都像你這樣,那江北早該餵養了十幾二十隻完全魔女來對抗江南了——說出這種胡話,你還清醒麼?!
你敢這麼說話,魔女這種東西值當你去諒解麼?你認真的?」
「......」
童謠對魔女的惡意很大,甚至超出了一般的魔法少女;在對待魔女的態度上,她比尋常魔法少女要激進得多。
無黯不明白她這種念頭如何生發,又經歷了怎樣的沉澱,她也沒這個時間,只是將自己的心意道出。
「我是認真的。」黑色魔法少女的話音短促卻鏗鏘有力,「你對我很好,有恩於我,人們不會相信餓死鬼進了自助餐會提醒自己別吃太撐,那樣對消化不好;但你作為完全魔女卻願意主動壓制食慾...」
這樣的童謠,叫無黯產生惻隱之心是難免的。
「那被我殺掉的人怎麼辦。」毫無徵兆的,童謠的音色從暴戾化作冷漠。
「我不知道。」
「?」
本以為無黯會認真思考、或是想好了回答,可對方卻乾脆地回了不知道...叫童謠劇烈波動的心緒都斷開了。
無黯低下腦袋,像是自言自語般說著:
「我現在能力不足,還面臨著轉化魔女的風險...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連理想化的回應都沒法給出,我能做到的只是...」
她抬起頭來,幾乎是瞪著童謠化作紫色的眸子:「我以後絕對不會逃避這個問題。」
「呃——」
童謠眼角抽搐一下,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不自覺地就將無黯皺眉嚴肅的模樣拓印在了腦海里。
緊接著生出的,卻不是美好的期許,而是某種比黑還要渾濁的問題。
「你思考這個幹嘛?」
「因為我來過江南,對魔女的了解不再局限於她們是敵人。」
「呵呵——不知所謂...」童謠乾笑著,心底發虛,卻堅持說道:「你當魔法少女這麼不堅定,還要受那麼多磨難,何必呢?乾脆便魔女好了!這才是好路——誰說當了魔女不能思考這個問題...你親身感受一下魔女因子的威能,才更有利於你的思考,不是麼?」
童謠說話的邏輯,已經出了問題...叫人搞不清她到底希望無黯思考這個問題,還是希望別去思考。
但她的目的卻很清晰。
自己唯一的希望破滅了,原先對【恆葉】的所有憐愛,此刻都轉化為了對【無黯】的毀滅欲。
既然【無黯】不是【恆葉】那樣的完美救主,那麼...只要把她弄髒、弄壞,哪怕無黯化作魔女後墮落了,那也沒什麼不好的,那樣的話...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壓抑,和她一塊兒沉淪進去了。
童謠臉上擠出一抹扭曲的輕笑來,手爪探出,想要抓住無黯的肩膀,魔女因子同步放大,想要將她轉化為魔女。
啪!
無黯嚴厲地拍開了她的手爪,叫童謠想直接撲過去,可無黯只是拍開了她的手,卻是沒有後退半步,害得童謠心中的暴虐始終缺乏爆發口,甚至是叫她意識到自己做法上的問題。
她想冷靜下來的,可...無黯的話叫人如何敢去相信呢?
奇蹟是有限的,無黯數次從完全魔女手上逃離,破開了議會的封鎖,擊碎了星辰軀殼,甚至潛入江南而無人知......每一件事都是奇蹟中的奇蹟。
可...壓制魔女因子卻是超越這所有奇蹟的奇蹟,人究竟要貪婪到什麼程度,才會奢求這樣的奇蹟發生?
憑什麼是無黯能做到,那麼多意志堅定的魔法少女都墮落了、都無法忍耐、都在大快朵頤?
可是...她的表情那樣的堅定,說的話明明一個確定性都沒有,卻叫人想要去相信...恍惚之間,童謠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可不論如何朦朧,無黯而非恆葉的面容卻清晰異常。
「你不要為難自己了...你當魔女吧...嗚啊...」童謠哭著說,「你當了魔女,好多事情就好辦了,你這麼厲害,作為魔女一定很棒很棒——」
「別去思考那麼困難,那麼磨人的問題了,思考犯罪的人應不應該被原諒太難了...太討厭了,當壞人爛人就挺好,遵守弱肉強食的道理最簡單了,別顧慮那些了!」
「我是孤兒。」無黯道。
「......?」
「我是作為弱者被接濟著長大的...我也有被級災獸追得灰頭土臉的時候...我接受不了強者肆無忌憚地吞食弱者的邏輯。」
無黯語氣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童謠無法再盯著無黯看,只是偏頭,眼角、連帶著整個肩膀都止不住地顫抖,「那又怎樣...你又沒滿開,觀念是會變的,再高潔的魔法少女,成為魔女後,也不會覺得吞食弱小有什麼問題...」
「你還在幻想什麼...你都下江南來了,肯定是為了封鎖之類的事情吧...你沒多少時間了,被那麼多魔女封堵,哪有什麼活路,而且我也是封堵你的其中一人,如果你還是魔法少女,我們就只能是仇敵...
快變魔女吧,變了好多事情就簡單了,就算你想要報復我也是可以的,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來這邊...」
童謠越說越無力,到最後,聲音幾乎低得有如蚊吟,再不敢看無黯一眼。
她甚至不想看到無黯作為魔法少女的成功,那太可怕、太耀眼了,會把她曬成灰燼的...
還是陰溝里更適合她,她不想到陽光底下了。
既畏懼,又渴望,明明無黯近在咫尺,她卻忍不住地想用偷瞄的方式去看無黯。
滴答——
點點血珠迸射到了童謠灰白的面容上。
無黯表情被驚怒所凝滯,在她胸口、幾乎是心臟的位置,此刻有一隻黑爪自後心貫通而來。
「「首「發「「「「「「「.「「「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呢。」
不知何時,無黯身後已經站了一位身材纖細的少女,她全身幾乎被無黯的身形擋住,可露出一點的貝雷帽,以及這悄無聲息靠近的本事,襲擊者的身份,昭然若揭:
【林葉】
『為什麼...對方能悄無聲息地靠近?【傷性】沒有發動麼?明明之前有過感覺——為何——』無黯的腦袋愈發昏沉,在受到致命傷的剎那,傳送印記已經發動。
這是小黑傾盡全力、不計成本打造的傳送印記,不僅有瞬息傳回江北的能力,其中還蘊含著受到致命傷自動觸發,以及諸位滿開魔法少女的能力。
林葉襲擊到來的前一瞬,【四季】的能力發動,叫【不幸】移位,林葉攻擊沒有正中心臟,而是擦去了小半。
【回溯】的效能顯現,維持著身體的活力。
也得虧無黯有【假持滿開】的位格,縱然不顯現,但已經不是五階能比,否則...先前那一擊,就算有滿開的援護,她也會瞬間身死。
無黯的身形變得淡薄,不再為林葉所捕捉,可無黯的表情卻僵硬著,愣愣看著童謠,思緒近乎恍惚,全身寒毛倒立著,昭示著死亡的陰影逐漸籠罩她全身。
攻擊還沒有結束...
【傷性】也在轉動,一道道畫面湧入她腦海里:
在無黯靠近【雙生域】的過程里,林葉就跟了上來,她沒有用【隱匿】,或者說...沒有直接用【隱匿】,而是把自己藏到了【時間】中——她和完全魔女今昔是掛靠關係,所以也能動用相當的、原本只屬於今昔的權柄——林葉將與無黯同行的那段時間【隱匿】了。
這極大提高了【傷性】適應的難度,或者說...都這樣了,這手段幾乎與原版的【隱匿】沒有關係,抵達了直接刪除相應時段記憶的效果,【傷性】還能給予警醒,已經很可怕了。
相似的感觸,無黯還經歷過一次,就是在【遊樂都】,那一次,也有很多之前不記得的、與兔女郎9號的聊天突然從記憶中浮現...但那一次的記憶是毫無徵兆地出現的。
或許就是有了那一次的接觸,【傷性】才得以在無黯和童謠會面前給出警醒——但無黯沒能抓住,無法思考到這一步。
此刻,一道爪擊朝著無黯的腦袋襲來,它來自已經劃定的【未來】——利用今昔的能力,林葉行走於【未來】,給出這一擊,暫時地【隱匿】了這道攻擊,為的就是在一擊失手的前提下,再打出一擊。
在【代行】被無黯擊敗後,林葉一直在準備應對無黯——不論是掛靠今昔、招攬觀秀——畢竟無黯的登位是必然,區別無非是完全魔女和滿開魔法少女。
但...說到底這些是保底手段,最好的結果不是失敗後留有一線喘息之機,而是將威脅扼殺在搖籃里——就比如,在無黯登位前殺掉她。
之前還忌憚【恆葉】的身份,但無黯主動跳出來了,自是不怕!
無黯的身形逐漸淡薄,可死亡的壓力卻從四面八方襲來。
攻擊從看不到、摸不著、抵擋不了的地方襲來。
假持滿開終歸只是假持,和真正的滿開比不了...何況是林葉這種經過掛靠的滿開——儘管她不是主星辰,權能的調用卻和主星辰無異。
黑暗襲來,無黯幾乎感覺什麼抵住了腦袋,並且毫不猶豫地往下壓來。
噗嗤!
啪嗒!
黑暗破碎開來。
林葉的雙手齊齊斷開,僅留下涌血的手腕截面。
不僅擊中了本體,更阻截了被【隱匿】在【未來】的攻擊——慣常來講,那攻擊無法被防禦的。
可斬斷林葉雙手的攻擊,卻帶著【後發先至】的性質。
就算它發動的時間晚於林葉的爪擊,只要它發動、命中了,便會造成相應的影響。
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時間】領域的攻擊。
虛影徹底消散,無黯的身形消失在兩人視野里。
林葉偏過身子,怔怔瞪著童謠——後者手中正持著一柄長刀。
林葉同樣久違的、生出想要殺某個人的衝動。
兩人瞪視著,可很快,童謠眼白上翻,然後猛地回正,面貌完全沒變,唯獨瞳孔化作豎瞳,連帶著整個人的神態都煥然一變。
【沫沫】上線了,不是童謠受不了壓力跑路,而是被沫沫擠下線了。
這在此前從未有過...足見童謠現在精神的不穩定。
「我會將情況轉述給【二之席】的。」林葉冷冷地說。
「隨意,這邊認罪認罰。」沫沫冷淡地回,接著...她便轉向【雙生域】的方向。
咕嚕嚕——
肚子幾乎要餓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