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幻身上帶著傷,魔裝也破了一些地方,雖然有在盡力彌補,叫自己顯得體面一些,但和慣常的優雅模樣差了不少,不過她一副歡欣高興的表情,叫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一點不體面。
此刻,無黯正坐在床上,千幻則在距離床邊半米遠的位置拘手站著。
「恆葉小姐,這幾天過得還好麼?」千幻問道。
「嗯...說不太清呢。」對於這個問題,無黯應該回答不太好,畢竟觀秀的能力叫她失望了,童謠那邊也出了岔子。
但是說出自己過得不好的事實,千幻肯定要憂慮,要追問。
「沒啥好講的,但也還行。」無黯道。
「在【遊樂都】玩得高興麼?您還想去賭場試試麼?」
「就那樣吧...」無黯猶豫一下,還是輕笑著補充一句,「倒是和裡面一位魔女起了衝突,胳膊都被打斷了呢。」
「嗯?」
千幻呆了一下,表情很快嚴厲起來,「還有魔女能傷到您?」
「其實也怪我沒察覺到對方心思,那位魔女著急地見觀秀小姐,但因為賭不過我,沒忍住就給了我一彈指。」
雖然危險,但實際上受傷不嚴重,如果超過一定限度的話,千幻就算身在退廢區也能感應到。
慣常來講,千幻是不敢在恆葉身上搞一些監測魔法的,但特殊時期特殊辦法。
「襲擊您的叛徒叫什麼?」千幻雖然還維持著輕笑,但舌頭吐露的音色,已經接近陰沉了。
「重霖,當時的化名是石藍。」
「啊?」
「不過她傷我其實不重,不必太過在意,我說她,主要是因為賭場裡沒什麼記憶點,除了陪伴的兔女郎之外,便是這個了。重霖朝我彈指之後,被我躲開一半,之後便是觀秀下場將她清出場地了。」無黯平靜地道出情況,像是不甚在意的模樣。
「這樣啊。」千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小女明白了。」
說這話的時候,千幻的拘起來的手指,指尖略微發黑,指甲還延展出來一點。
本來她覺得,江南最不老實的魔女就是林葉,但是就上次林葉幫忙把歲圓約出來的表現,林葉反而對恆葉小姐沒什麼惡意。
剩下的魔女,不是千幻的人,就是缺乏存在感的東西,沒想到竟然險些叫重霖得了手...雖然重霖的動機應該不是恆葉小姐本人...但堂堂完全魔女,竟然因為賭博失禮就動手,實在是有失體面。
『天生邪惡的猩猩魔女,小女定要叫你好看...』
心中默默將「修理重霖」放在日程中後,千幻猶豫著該如何說出自己這一趟在退廢區的行程...她打撈回了十三種【世界物質】,只要將它們聚合為一,便能創造出如【渴望之淵】般強大的星辰。
其他完全魔女試了很多次都沒用,雖然能短暫附著在星辰上,提升出力,卻僅能作為臨時的外物使用...但,如果是恆葉小姐,如果是【首席】的話,吸收【世界物質】一定不成問題。
那東西難以保存,但千幻藉助聖靈的權柄還有心念能量,準備了一份完整的【世界物質】,她想給恆葉一個驚喜,但是直接說出來感覺太沒情調了,有點想叫這份驚喜大一點。
更根源的點在於,千幻不確定恆葉是否會喜歡這個禮物,畢竟,在上個世代,【渴望之淵】也只是普通的星辰,只含有【常世界】的物質,但這絲毫不影響首席的強大。
她有點害怕這個禮物不夠驚喜...叫恆葉覺著乏味。
在她因此而困擾的時候,卻看到恆葉抬手,朝她勾了勾,一手還拍打著旁邊的床褥,這是邀請她坐過去呢!
千幻心裡一喜,喜笑顏開地湊了過去,乖巧地坐到了恆葉身旁,距離約莫半米,既不至於顯得疏離,也不會叫恆葉覺得不舒適。
可叫她意外的是,恆葉居然主動靠近一點,叫她們的距離縮短了足有一半,幾乎能約莫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了。
「這段時間,是不是做了很辛苦的事情?」無黯輕聲問。
「?!」
居然主動問詢自己的行跡,這可是上個世代從未有過的事情——千幻不由自主地用牙齒輕咬舌尖,壓抑著手指想要亂晃的動作。
這種時候,一般正常回答就行,【首席】從來沒什麼壓迫力,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可氣體在喉嚨里滾動了好幾下,千幻卻忘記要如何張嘴,所以在無黯看來,她就是輕輕張口,然後又閉上的奇怪模樣,連帶著身體都有些僵硬了,灰白的手背則現出些溫潤——淡淡的紅暈。
若是千幻意識能回到手上,便會發覺指甲早已回復正常的長短。
「是有太多,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麼?」無黯適時地給她找了補。
「額...啊...呵呵——」嫵媚的少女只是羞赧地瞥了她一眼,然後乾笑幾聲。
過往時候,習慣了自己先開口的相處方式,【首席】主動打聽自己情況,這是從未有過的。
很快的,千幻感到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拍、又像是摸,總之力道很輕地碰了碰,即使不言語,也能從對方的動作中感受到安撫的意味。
一時之間的,千幻只覺腦袋暈乎乎的,脖頸不自覺地歪了一點,然後便被什麼拖住了,耳朵壓著肩膀,在這中間的則是黑色的發梢。
身體下意識地想要顫抖、想要跳起來,可對方並不抗拒的感觸同步傳回,千幻緊閉著眼睛,壓抑住想要跳起的衝動。
就這樣過了一秒、兩秒、三秒——恆葉小姐並未有任何牴觸。
反而像是安撫一般的揉著她的肩膀。
腦袋很快就變得遲鈍了,連帶著對外界的感知也朦朧了。
『真可惜啊...要是小黑在此,看到這樣的畫面就好了。』
富貴不還鄉,豈不如錦衣夜行;千幻的熟人和同類就剩下小黑了。
她真的好想將這一刻記錄下來,然後在小黑面前跳臉。
不過這樣的念頭很快便飄走了,被洶湧的安心感所吞沒。
「額...要不要起來歇息一下,都快一刻鐘了。」略顯困擾的聲音在千幻耳畔響起。
「誒?已經過了這麼久了麼——抱歉!」
千幻戀戀不捨地把頭擺正,不安分地擺弄著手指,儘管腦袋裡恨不得多沉浸在那餘韻中一會兒,但想了一下,似乎還有正事。
「恆葉小姐。」少女純真地笑著,不見嫵媚姿態,「小女有...有些事情想和您說,不知晚上是否方便?」
千幻沒說出禮物的事情,她總感覺太刻意了,似乎不太順當、自然;乾脆就想著,晚上獨處一會兒,像是一塊兒吃晚飯之類的,她先到,然後把【世界物質】準備好,這樣才能比較自然地送出去。
「晚上麼?」無黯確認道。
「嗯。」
如果不出什麼意外,晚上,無黯應該已經到江北了。
今天下午她準備見童謠,見完之後就提桶跑路。
本來是計劃和千幻不辭而別的,誰知道千幻在將要離開的這一天回來。
無黯在信件中,寫了一些自己的請求,希望給彼此留個體面,出於忌憚千幻報復那些無辜人士的緣由,無黯想著自己態度好些,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內,對千幻溫柔些,以此來提升一點...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存在的好感度。
千幻壞得發瘟不假,但她也是完全魔女中,少數能講道理的類型。
只是做這些親昵事,還是太難為人了,有時候無黯都會覺得錯愕,面前這個羞赧的、就像真正的少女一般的存在,和漠視生命,提出「真人」歪理的魔女是同一個人...
甚至於,她還是造成自己如今窘境的罪魁禍首...
無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千幻胸口,左胸的位置...很想試試,試試看能否將對方的心之花吞噬掉,但這種念頭也僅是停留在了念頭。
如果千幻的能力不是【宿身】,或許能嘗試一下,可現在這兒的,是不是千幻的本體,她都無法確認...就算是本體,殺掉的話,真的能繞過千幻的宿身機制,叫一切煩擾都遠去麼?
根據記載,千幻的「真身」被殺死、擊碎不知道多少次,但甚至不用間隔半秒,她的宿身就會瞬間抵達戰場...她的身體接近於概念性不死,只要有一個宿身還活著,她就不會死,而她的宿身無處不在,千變萬化,鄰家青梅,街上的野貓,乃至花叢里的蝴蝶,都可以是千幻宿身。
今昔引以為傲的【時間的留影】在【宿身】面前,宛如一個沒有保命能力的新兵蛋子。
「您覺得晚上的時間不合適麼?需要小女另外調整麼?」千幻注意到無黯注視著她的胸口,眼神中帶著為難,於是如此問道。
「沒什麼。」無黯回過神來,朝千幻莞爾一笑,「晚上就挺好,我們也有陣子沒一塊兒吃飯了。」
「好。」千幻抿嘴輕笑,款步退出了房間,思索著晚上要說些什麼話題。
待到她離開後,無黯的表情卻陷於冷漠,【覺得應該討好千幻】和【想要傷害千幻】兩種感情交織在一塊兒,叫她眉頭緊蹙著。
她很快拋開爭論不休的念頭,俯身探到枕頭下面,從中取出一封信箋來,她又拿來一張紙,很快複印了一份一模一樣的信箋,一份留在了房間裡,另一份則帶在身上。
如果童謠那邊的分別順利的話,便可拜託童謠將這份信箋轉送給千幻,還能把魅音的安全交給童謠保障。
但如果童謠那邊鬧掰了,千幻發現自己被騙後的怒火也大過了理智,那魅音只能倒霉了。
以防萬一,無黯還給蒼苗留了一份信,她們畢竟處於半個合作關係,說不定能留份情面,在千幻和童謠都出問題後,撈一把魅音。
做完這些,要是魅音還因為完全魔女的泄憤被殺掉,那無黯確實沒招了,她事前也告知過魅音,跟著她風險很大,但魅音當時選了接受風險——不得不接受。
咔噠咔噠——
時計轉動,無黯抬頭一看,已經到了上午十點,她從床上起身,離開居所,朝著【雙生域】方向飛去。
叫人為難、乃至步履維艱的江南之行的終點站就在那兒。
無黯當真討厭這種必須要為一份感情負責的情況,如果魔女一壞壞到底,全員都是空月那種變態惡人,反而能減輕無黯的思考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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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是有童謠這樣的異類,不僅叫無黯撞上了,對方還有恩於自己——在退廢區爆發時救了自己一命。
做魔法少女,最重要的便是念頭通達,就算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無黯覺得總也比直接逃掉,然後後悔當初為什麼不說清楚要好。
中午時分,無黯來到了【雙生域】外圍區位,考慮到有談崩的可能性,為了避免童謠動手,無黯選擇了荒野。
可是...不知為何的,來的路上【傷性】起了反應,她好像被什麼能力影響到了。
她第一時間覺著是林葉的【隱匿】,因為她察覺不到任何問題。
但很快又確定不是那種感覺,如果是【隱匿】的話,她肯定能察覺到林葉就在周邊。
而且林葉沒道理在這個時候找上自己。
萬幸的是,這股怪異的觸感,很快就消失了。
【傷性】的反應很快就停了下來。
無黯站在荒野中,回看一眼先前經過的區域,或許是先前路過了什麼片區,有完全魔女在那附近搞什麼。
既然【傷性】沒給反應,大概就不會出問題了,最重要的是,她能看到一個存在感異常強烈的女人出現在了視野盡頭,她不過邁出兩三步,就來到距離無黯不足百米遠的位置,又是一步,兩人間隔已經不足兩米。
童謠。
有童謠在,哪怕有什麼魔女想對她出手,也不用太害怕。
無黯先是把信箋塞給童謠,叫她一會兒再打開,不待對方反問,又接著問道:「附近有人麼?」
以防萬一,無黯還是沒放過先前【傷性】的提醒。
「神神秘秘的...」童謠看著無黯,促狹一笑,但認真感受了一番,才回復道,「沒人的。」
「現在...該說說你的想法了吧。」童謠按捺著急切問道。
她這三天過的可不太舒坦,來之前花了好些功夫才將浮現出來的長爪和裂紋壓制下去。
幸而,無黯不是那種會弔著人的類型,她給了明確的期限,給了童謠確定性,這倒是叫童謠頗為高興。
無黯深吸一口氣,手掌張大,朝著自己面容遮去,底下魔力顫動,待到她手掌掀開的時候,一個對於童謠來講,無比陌生,但又印象深刻的臉暴露出來。
【無黯】。
【恆葉】是【無黯】。
「對不起,我是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