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耳畔原本只有幾乎可以被忽略的環境音,入目所及的是泛著微光的黑,身上是溫暖的被子,懷裡的是溫熱的軀體,還黏著水汽。
「對了,你的那個印記,大概還有多會兒爆發啊?」
幕明原本比較困了,想歇息一會兒,自從回來後,他反而沒有好好休息了。
不僅熬夜放縱,就連飯都不認真吃了,作息反而不如當初在江南時規律。
幕明低聲回道:「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莫非是進入賢者模式了。
「只是單純想知道。」
「二十多天吧。」幕明隨口道。
「具體時間。」
「......」
幕明鬆開環著銀晞的胳膊,偏開一點位置,面板彈出,他瞄了一眼,眼睛不由得瞪大,竟是有些沒預料到。
後面具體的數字他沒看,只看到了最前面代表天數的時間,還有21天。
他以為還有二十大幾天的,但沒想到這日子和暑假一樣,總也感覺還挺長,一看卻到了開學的時候。
「還有幾天呀。」
女人嬌滴滴的問詢著叫人為難的問題。
「時間快到的時候會告訴你的,反正就不到一個月了。」
「你不告訴我的理由是什麼?總不能是到時候想給個驚喜吧。」
幕明有點為難,回來之後,他雖然在處理身後事,但對於要如何作為魔女過活,還沒有大概的想法,身體或是有意識、或是無意識逃避著去思考這問題。
「我問您個事兒。」銀晞背對著幕明說。
「太晚了,先睡吧。」幕明拍了拍她的腰,好些事情他也沒個准信,現在問感覺容易睡不著。
明天還要去見金語,儘量還是有個飽滿的精神狀態為好。
「老大,你殺過人麼?」
可銀晞還是問了,惹得幕明一下子就起了煩躁。
「魔女算人的話,那我就是殺人如麻了。」
「我怎麼可能問一個『兵王』有沒有殺過敵人啊,蠢死了,人家說的不是那種壞東西,就是人,普通人。」音色嬌柔,卻拋出了駭人話題。
「別用『兵王』代指我,蠢死了。」幕明沒好氣地回。
「您之前總也給我講都市兵王的故事,我還以為你挺中意這身份的。」說著,少女還咯咯笑了兩聲。
「那肯定是你沒認真聽,忘掉了我說這種故事時的語調。」
「好好好~那現在,能回答一下人家的問題了麼?」
「殺過。」
雖然之後基本沒接觸過了,但是長明市和岐山市的幻子會成員基本是幕明一人殺掉的。
「是無辜的人啊,還是死有餘辜的人呢?」
「......」
見幕明沒動靜,銀晞繼續問:
「你馬上,要到對那種無辜的人下手的地步了吧?」
「看情況吧,說不定有辦法避免,魔女又不是不能節食,再不濟,也能尋找特定的人。」
「比如罪大惡極的壞人?」銀晞問道。
「.......」
「唔...用您的話來講;滑坡是不可避免的,從連環殺人犯、普通殺人犯、搶劫犯,再到小偷、道德有瑕疵的人...我記得您不太認同那種依靠道德、或者自制力來維持的行為邏輯麼?
而且,不說您,光說我,也能想到通過鼓勵做壞事,打壓好人的辦法來批量製造壞人...您有了力量,難道做不成這些麼?」
人力難以撼動的強制力很重要,魔女再有自制力,也可能出問題。
就好像執行計劃,幕明敢於下江南,一來是有傳送印記以及假持滿開的實力可以確保安全;二來有能力扮裝成魔女,混淆視聽。
這裡面,前一點其實比第二點要重要的多,因為實力和印記是兜底的基礎,這是必須要掌握在手裡的,也即「強制力」。
如果一個計劃,需要依靠執行環節遭遇的每個敵人都正好腦抽,才能正常執行,那這就不是計劃,是碰運氣。
換到銀晞的問題上,如果成為完全魔女後,沒有強制力保證幕明的行為不會滑坡,現在如何思考都只是腦測,沒有實際意義。
「你要挖苦我的話,還是換早上吧,現在該睡覺了。」
大抵是說到了煩心處,幕明的語調不再平和,甚至帶了點不耐煩。
銀晞只在故意逗弄幕明的時候,聽過他用這種語調說話。
慣常來講,談正事的話,幕明一般都會認真聽,認真想,不會表露太多情緒。
窸窸窣窣——
原本背對幕明的銀晞扭過身子來,臉上慣常的親和沒了,嘴唇微微下撇,雖沒有怒意,看上去卻頗為無奈。
「你不為之後的事情想想麼?」
「.......」
「我記得你說過,江南那邊的魔女,對你惡意很大,但成了完全魔女,肯定也不會被統括局接納...你再厲害,被兩面圍攻,應該還是得死的吧。
但這種處境不是不能改變,江南這邊咱們不管;江北方面,你有沒有想過,哪些是敵對的;哪些是可以靠感情叫她們放你一馬的,像是你家那個師傅啦,像是那位蒼藍星...她們和你關係好,有沒有爭取的空間,起碼別到時候一塊兒對你動手。」
幕明沒回話,但是感覺腦袋越來越疼了,就是沒來由的疼。
但環境太過安靜,導致銀晞的話一字不落地進了腦袋裡。
銀晞探出一根手指來,點點銀芒自其上匯聚,最終鋪開一面像是【常世界】地圖的平面圖。
江南區位沒有刻錄其中,但統括局治下的每塊區位,都粗略地標記了出來。
一個個銀色的小光團在地圖上亮起,從江西到江南的交界處,逆時針旋轉,每旋轉約莫四十五度,就會有一個小光團。
光團共七個,有的距離退廢區很遠,有的則幾乎貼著退廢區。
「我在布設【傳送大網】的時候,又趁著閒暇開闢了一些獨立空間,它們和【傳送大網】連接著,而且沒被城市結界體系記錄進去。
愛麗絲小姐雖是空間系,但她的能力偏向和我相差很大,不是說沒有被發現的風險,不過...
如果我登位的話,不論是愛麗絲小姐,還是江南的那個空月,應該都沒法發現這七處獨立空間。我提前往裡面準備了些生活物資。」
銀晞雙手垂下,看著凝視天花板的幕明,沉聲道:「我說這些,你明白我什麼意思麼?」
「你登位不了滿開,你魔力量有缺,短時間內彌補不齊的。」幕明悶悶地說。
「是這樣沒錯,但只要有一樣東西的幫助,一切就不成問題。」
【魔女因子】。
只要有它,一切就不成問題。
銀晞的天賦能力已然完滿,缺失的只是魔力量,算上【星辰欠片】,幕明給她的護身符,登位還很勉強。
但要是加上魔女因子,登位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無他,魔女因子太強了。
幕明嘴唇抿動幾下,牙齒不由得壓上嘴唇,表情變化快一分鐘,才勉強止住動搖,說道:
「這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你明明說過你不會想著變魔女的。」
「此一時,彼一時。」
就算無黯早就被打上了【醒悟】印記,但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和它真的走到了近前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受。
「我沒想過那種茹毛飲血的生活,但又有點接受不了你出問題...」銀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她不太想接受和枕邊人從此陌路的結局。
殺人才能生存,以她現在的觀念完全接受不了。
如果幕明、無黯成了這樣的存在,那她就不那麼美麗了,就好像無暇面容被攪碎了五官一般扭曲醜陋。
銀晞成為魔法少女的緣由,正是憧憬著無黯,憧憬著對方的異常和美麗。
如果無黯真的成了魔女,銀晞感覺自己也很難接受,無黯已經成了她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無黯成了魔女,就算自己一時不追隨她而去,這份失落卻會隨著時間的流動而不斷積累,直到【魔法少女銀晞】的死亡。
早變晚變都是變...除非銀晞一開始就不認識幕明、不認識無黯——可不認識這個人,銀晞壓根不會成為魔法少女。
「你給我一個準信,你成了魔女,會不會因為飢餓去殺害無辜的普通人?」
銀晞的聲音泛著冷,聽得幕明仿佛只要他說一聲是,房間裡就會跳出五百個魔法少女,一擁而上把他剁成肉醬。
實際上,銀晞仔細想過了,如果自己也成了魔女,殺人生存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觀念,這時候,無黯就算也這樣做,哪怕做的更凶,銀晞也不會介懷。
那樣...無黯在她心中的形象就不會有損了。
「這個事情很複雜...並非不存在那種成為魔女後也能壓制殺意的存在。」幕明的語調低了下來,聽上去沒什麼自信。
「舉例。」
「......」
「老大,構思計劃的時候,不要把那種『可能性』當成出路,要把握能把握的事情,要選擇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我沒見過不殺人的魔女,我也體會過魔女因子活性上升時的感覺。」
這話太過務實,務實得不像魔法少女該說的話。
一點都不相信愛與正義。
正因如此,才更叫幕明心煩,銀晞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並且認真地打算參與進來的。
從此刻起,變不變魔女好像不再是幕明一個人的事情了。
窸窸窣窣——
銀晞將被子拉開,半傾過身子,雙手壓在幕明雙肩上,怔怔道:
「你告訴我具體還剩多久時間,我好做些安排...也好計算何時轉化更好...」
重要的人情關係要打點好,可能的生活物資不能少,當然...還有關係著幕明生命的那位【常花】。
不能將常花留在統括局,要把握在自己人手上。
「你問我能不能接受殺害普通人,你就能麼?」幕明瞪眼反問,銀晞看在眼裡,表情毫無波瀾的。
「我現在不能,我更不想自己變成那種東西...所以我才要你幫我啊。」銀晞說。
只要幕明說了可以,那便可以了。
無法接受魔女那樣的生存法則,但也不知道怎麼接受【無黯成了魔女】的事實。
「你能給個准信麼?」銀晞又一次問,「你不是會對我們的命運負責麼,現在該是負責的時候了吧?」
眼前的一切叫幕明有些恍惚,面前這個認真的女孩,和這兩天沉溺於享受魚水之歡的女人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人力有時窮,說是負責,但只是說漂亮話,對於問題的改善卻是沒有意義。
想要拖延也沒有餘地,銀晞拒絕了拖延,將所有的問題濃縮到了一點,這也是幕明最顧慮的點——變成魔女後,無法控制殺人衝動。
此刻,只要給出答案,給出一個【成為魔女後要不要對普通人動手】的答案,一切便有了方向。
不給答案,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幕明也難以估測。
以前,大家有一個共同的、可戰勝的敵人,所以不會有分歧;但這會兒,分歧出現在了他們之間。
幕明想拖延,一切等到登位後再決定。
銀晞卻比他更堅強,已經按照最壞的情況來準備了。
明明銀晞近在眼前,幕明的思緒卻有些飄走了。
他想到離開江南時的情景,當時童謠也是希望他能轉化為魔女...童謠的身體是魔女,已經「有罪」,面對童謠的時候,便能用冠冕堂皇的說辭搪塞過去。
可面前的銀晞不一樣,她是魔法少女,她是「無罪」的,甚至比幕明還要清白的多。
無罪的人,現在卻在思考成為罪人後該怎麼生活...驅使她這樣思考的根由則在自己...
『真的應該考慮如何像魔女一樣生活麼?』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里浮現,答案在問題產生的同時便給出了:
【並不想】
基於當下的思考、體悟,幕明只能得出這種結論。
未雨綢繆從來都是對的,但幕明從來不希望將【要不要傷害普通人來活著】作為未雨綢繆的目標。
可以說是逃避問題,但更多的是...幕明不想把這種事當成一件應該去思考的事情。
「吸——呼——」
他深吸了口氣,感受著肩膀上的重力、垂落的髮絲,還有上頭那雙認真到近乎猙獰的目光。
「你別去想這種事情了。」他說。
「不去想,那你覺得我該做什麼?」銀晞的音調猛地抬高。
「別把這種事情當做一種『需要思考』的事情;一切等我轉化為魔女後再做決定。」
銀晞眼角止不住地抽動:「要是你轉化魔女後,死在了別人手上怎麼辦...」
「那就說明我該死了。」
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話音響起,與之相對的,則是咬牙切齒的低沉回應:
「你就...沒為我想過麼?沒為她們想過麼?」
「等我成為魔女後,不論你想轉投,還是怎麼的,都隨你的便,她們亦然。」
冷漠的回應傳入耳中,銀晞再是沒有忍住,朝著幕明吼道:
「我說的是你成為魔女後被殺掉,到時候我該怎麼辦?!喜歡你的那些人怎麼辦?你難道有把握在那麼多滿開的圍攻下活下來麼?!不要轉移話題,好好回答——」
銀晞問的不是幕明怎麼想,而是幕明有沒有為她們考慮。
「我不是說的很清楚了,你聽不懂我的話麼?」幕明問。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關於【如何預防我變成魔女後被圍殺掉】這件事,你愛咋樣咋樣,你要沒主見,那就聽我的;你要是有主見,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不會配合你,因為我壓根不希望你考慮如何作為一名魔女活著,要是你以之後會成為魔女為前提來思考討論,不論是如何在我被圍攻的時候救走我,還是提前要做哪些準備之類的——這些問題我統統不會配合。
因為我不打算去想成為魔女後怎麼樣。
要是你和我在相關決策上有衝突,我還會還擊,就這樣。」
幕明的觀點就是,在他真的成為魔女之前,正常的作為魔法少女,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而活就行,不必思考之後怎麼辦——那壓根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所以這段時間,他才積極地做一些能做的事情,不論是給南詩雨求取星辰青睞,給銀晞準備護身符,點燃青煌的星空,還是和小黑共享情報並且將常花留在統括局——這些都是他站在魔法少女的立場做出的事情。
【之後化身魔女怎麼辦】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但幕明的心思已經足夠清明,現在是魔法少女,那就按照魔法少女的風格來行事,之後會變成魔女,若是無法控制自己,那便考慮以魔女的行事方式來活動。
銀晞是為他著想不假,但幕明不想要這種出發點就有問題的關照。
「你...」大抵是明白了幕明的意思,銀晞嘴裡流出陣陣磨牙聲,瞪著人的雙眸也透露出一股擇人而噬的幽光。
「此事勿要再在我面前提,我不喜歡魔女,我也不想討厭你。」
「......」
幕明將銀晞的手拉開,銀晞也重新躺下,但還是背對著幕明,不說話,呼吸很粗重,滿腹火氣,胸口也一起一伏的。
幕明試探地把手環到她肚子上——這是他喜歡的睡姿,像是抱枕一樣。
挨了一肘,但手沒被扒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