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明將在江南的一些見聞講給了金語，並且下判斷，拖延時間的方略不太可行，除非幕明死了，或者脫離江北的庇護，不然魔女的第一要務都是打上江北，殺掉【無黯】。
而千幻現在對於江南的掌控力已經到了很恐怖的地步，她一個人，至少掌控了超過十位的完全魔女...唯一可能置身事外的，恐怕也只有今昔和夕君相關的魔女了...
但她們那邊，就幕明的印象看來，撐死五位完全魔女，可能還要算上觀秀——畢竟從9號兔女郎這件事情看來，林葉和觀秀也脫不了干係。
在江南，千幻的力量是壓倒性的，而【北國】方面，沒人會不記得，在無黯此前試圖登位時，凜照悍然出手的場景。
要是所料不差，統括局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三十位完全魔女的圍攻...
最壞的情況，可能是江南方面再出現三個擁有境界的完全魔女後，魔女們一同前來攻打江北...就算世界樹很厲害，但獨木難支，最後的結果恐怕也是江北敗亡。
金語的計劃很好，但現實環境不允許它實施。
「......」
兩人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本歡愉的氣氛此刻也急速朝著冰點跌落。
幕明覺得不該說這話，但不說又不行...說到底，這是個缺乏實操性的方案。
如果魔女對無黯不怎麼在意，那自然可以...畢竟魔女強大、魔法少女弱小的狀態持續了很久，千幻肯定不介意再持續一段時間——因為她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現在不行了。
「那你該怎麼辦？」金語抿著嘴問道。
原本她還信心滿滿，現在看來，她還是將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將很多事情預判成她期望的樣子，有點想當然了...但也沒辦法，金語信息不足，加上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一切都不同了，儘管以前也在進行高烈度的對抗，但當無黯正式進入大家的視野後，對抗只會向著更高的方向前進。
說來也挺蹊蹺，以前時候，可不會出現一個戰場有五六個星辰青睞者的狀態，有時候甚至戰場上都不存在星辰青睞者，或許這種「繁榮景象」，多少和無黯也有關係呢。
「不知道...還沒想好。」幕明訥聲回答道。
「要不還是試試吧，說不定能成呢？」說著，金語用臉蹭了蹭幕明的臉，希望能從他那兒獲得一點自信。
「.......」
但幕明只是沉默以對，他看上去並不青睞自己的方略。
一時之間的，除了偶爾蹦出的嘆氣聲，房間裡幾乎沒了聲響。
「抱歉啊。」幕明忍不住道。
有時候，只是將事實擺在面前，就是很打擊人的事情了。
幕明並無破壞金語好心情的想法，她多開心點，幕明也會跟著開心的。
「沒事。」
女人在不嫉妒的時候，還是很溫柔的，跟個長姐似的，撫摸著幕明頭髮。
「成了魔女後，該咋辦呢？」金語又問。
「管這個作甚...」
「總不能就這樣一死了之吧？」金語可是知道的，魔女那邊對無黯的惡意很大，就算她真以完全魔女的姿態登位，魔女也不會接納她。
「暫時不想去想那方面的事情。」
「行吧...」金語點點頭，便問了個比較實際的問題：「那你想要孩子麼？」
「啊？」
幕明愣了一下，回頭看去，卻見女人目光炯炯有神，似是心思動搖。
「滿開的身體狀態不是【固定】了麼，應該沒法生孩子吧？」他隨口搪塞到。
「你又沒試過，說不定能呢？而且你都能變身魔法少女了，做到這種事情也並非不可能。」金語認真道。
他們之前雖然沒有保護措施，但那只是為了更舒服，更貼近，實際上還是用魔力清理過殘餘的。
「怎樣，你想不想要，反正我是想要的——」金語抱得愈發緊。
「我不想要...」幕明回答的很乾脆，語調卻有氣無力的。
「為什麼？一般來講，有女人願意給你生孩子，作為男人不會感到高興麼？總不能擔心養不起吧？」金語皺眉問道。
「不是這個問題啦。」
幕明搖搖頭，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變身魔法少女前的那段日子，以及之後遇到魔女的情景。
「這個世界太危險了，生下的孩子，若是普通人，則隨時要面臨災獸的威脅，就算住在虹都，也要擔心虹都城破的可能性...如果成了魔法少女，那也不算好...」
幕明不是在否定傳承的意義，但目前來講，這樣的世界，叫幕明心虛的厲害，不敢將一個生命不明不白地帶到這兒來，或許ta可能過的比自己預想中好。
但幕明不敢賭，何況...他時日無多，變成魔女後，誰知是生是死，死了固然糟糕，但活著也不清楚還是不是原來的自己，誰知道看到自己的孩子，升起的是保護欲還是食慾？
「太不負責任了...」他幾乎是呢喃著說。
把孩子帶到這樣的世界，對幕明來講太糟糕了，畢竟他對這個世界並非一無所知。
之前銀晞也和他講過想要孩子的事情，同樣被拒絕了，理由相同。
幕明的前途未卜，世界、或者說普通人和魔法少女的前途同樣黑暗...萬一那個孩子真的來到這個世界，見證的卻是和地獄無疑的景致，那又該如何？
哪怕被魔女豢養，同樣叫人崩潰，魔女只需要一枚【遊樂都初級籌碼】，某個正在讀書，正在床上看視頻，正在辛勤工作，或是剛剛休假，準備去好好犒勞自己一番的人，就會被送到魔女面前，被對方一點一點地殺掉、吞食。
在江南，普通人確實比底層魔女受到的保護更多，但說到底，那只是對於財產的保護...
家畜就算一時活的開心，說到底也是盤中餐的命運。
就連天資奇偉到鴻鵠那種地步，也不過籠中待宰雞。
所以幕明不想要孩子，起碼現在不想，不想將生命帶到這個在懸崖邊緣的世界上。
可金語不是這樣想的。
她抱著幕明，從跪坐改換姿勢，兩條腿繞了過來，將幕明勾住，一手下探，朝著喜歡的地方壓去。
「你確定不要麼？」金語問。
「不想要。」
「那你要是變了魔女，恐怕我也得跟上去了——」
「什麼意思？」幕明目光一凜，眼角卻止不住地抽搐。
「我登位的時候，什麼情況，你還不明白麼？你要是真的和我沒了交集，我又沒有個念想，你叫我怎麼辦啊...」女人不無幽怨地問道。
金語的話叫幕明一下子起了厭煩，甚至讓他想起了銀晞。
原本堅定不變魔女的銀晞，此前都說會為了自己燒紙，但現在卻變卦了，叫幕明很討厭，卻又沒法指摘她，畢竟對方這樣做的緣由，是對自己的愛慕...
本來一個就叫人很煩了，現在還要來一個...
幕明倒不是怕成為什麼歷史的罪人，他畢竟做了好多事情，他也沒有站到滿開的位置...是可以為自己豁免的。
但是，要是金語和銀晞都成了魔女，那他可就摘不開了。
不是說他真的害怕他人的看法，更多的恐懼在於...他不希望有親近的人成為魔女那種東西。
「你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幕明道。
「行吧。」金語嘆氣一聲，倒是沒逼太緊。
不過她秀氣的小腿還是回探，攏著幕明小腹摩挲著，幕明心領神會，知道她這是又「皮癢」了。
快樂的時光過得好快好快，天將破曉之時，幕明才意識到過了多久。
他在女人豐滿的身子上拍了拍，卻是睡得很沉，在一旁的衣服堆里，專門穿上的特殊星空已經被收錄進去。
幕明覺得有些可惜，相比於這種激人慾望的星空，幕明更喜歡平常穿的款式，那樣比較有生活氣息。
原本幕明想著等金語醒來，一起去吃個早飯，卻發現昨天夜裡，師傅竟然給他發了消息，說是想和他見一面。
他趕緊回復，說可以約好時間地點，沒想到師傅竟然在線，沒幾下便回了消息。
【恁熬夜到這會兒了麼？】
【嗯。】
【還是注意點身體為好哦。】
幕明不清楚她的話是不是意有所指，只是正常回應道：
【還好，魔法少女的身體素質非同凡響，就算多熬幾天也沒問題。所以，找我啥事呢？】
【晚點時候，出來見個面吧，我想了些事情，想和恁說說。】
【天快亮了，要不一起去吃早餐？】幕明向師傅邀請道。
【好呀，恁說個地吧。】聖天子欣然答應。
【不該你說麼？我可是昨天才來這兒的。】
【啊...也是，那就由師傅我來挑吧。】
聊定後，幕明去浴室清潔了身子，來到金語身旁，幫她清理了一下身上粘稠的地方，轉而給她半蓋上被子，她揉著眼睛，嚶嚀道：「怎麼了——」
「我和師傅有些事情要去談，可能是關於我之後該怎麼辦的事情...她對於情況了解得不多，得和她詳細說說。」
「嗚...」
金語腦袋還有點迷茫，只是愣愣點頭。
「那你先睡著，我走了。」
「早點回來啊——我等著你。」
「額...」
幕明沒多說，只是來到房門口，蹬起鞋子，朝著約定的地點前去。
早晨的街上很是空曠，看到最多的是環衛工人，冷風吹得人瑟縮，不時有汽車的鳴笛聲響起，幕明甩開臂膀在路上走著，有股放縱後的肆意勁，不多時，便來到約定的地點。
師傅選的不是那種外邊的小吃早點，而是一家連鎖店模樣的包子鋪。
倒是有些意外，師傅畢竟是虹都大小姐出身，幕明還覺得她在個人用度上是養尊處優的那種，不會去接近平價早餐的。
因為時間偏早的緣故，這會兒吃早餐的人很少，早餐店裡沒有包廂，不過聖天子還是選了個角落地方，鋪設了魔力，尋常人的目力無法注意到那邊，實際的效果和包廂差不多。
女人今天不似昨日那般傳了魔裝，反倒像虹都那次，帶了白色寬檐帽，衣裙下擺呈羽織形狀，瑩潤有餘的雙肩，只留兩條潔白肩帶支撐，動作稍大些便能瞧見其腋下風景，算是很夏天的扮相了。
她這會兒提著一個拎包，已經看到幕明，她的視線向別處瞟去，耳根處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來，不知是想到昨天的事情，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幕明坐定到聖天子面前，久違的陣容，叫聖天子可以認真端詳一番弟子的本真面貌——倒是個好少年。
雖然性格糟糕，大概還好女色，但還是叫她很喜歡的。
只是這樣的人兒，就要凋零了。
啪嗒——
包子和蛋湯被盛上，冒著熱氣和油香，兩人沒急著說話，反而默默地用起了早餐。
待到吃的差不多，聖天子才擦擦嘴，一手挽起垂腰長發，視線落到髮絲上，縴手糾纏其上，一點一點打理著，嘴上則說著苦思一夜才想好的事情：
「好學生，恁之前說，想我去江南把今昔的那位【代行】抓來，是吧？」
「不用介意這個事情，這事情沒法子辦到的，聽聽就行了。」幕明道。
正常人不可能把這話當真的，聖天子在滿開裡面算厲害的不假，但下江南還是太難為人了，莫說她，就算叫上全部的滿開魔法少女，下江南可能也討不到好處，何況抓走歲圓。
不料，聖天子卻是搖搖頭，認真道：
「那可不見得...若是經過周詳的計劃，再加上一些人手上的幫助，就可以達成這一目標。」
「你認真的？」幕明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且不說有沒有計劃了，江南現在的完全魔女數量估計有二十之數，而且還是她們主場作戰...」
您老人家莫不是糊塗了。
「我們不是去攻破江南，而是去江南抓走一個特定的魔女，即使如恁所說，那個魔女是【假持滿開】的位格，但她和那個【時鐘機關之星】脫不了干係，反而是個靶子，若是條件合適，我或許可以幫恁將她抓來。如果我有境界的話...我有這樣的把握——」
「？」幕明眼睛瞪起，不得不收起輕慢的姿態，「你什麼意思？」
聖天子還沒到可以構築境界的時候，按照【刻命針】的技能特性，要麼【無黯】掛掉，補足特性，要麼聖天子積累足夠...除此之外，應該別無他法的...
可聖天子的話音里，卻帶著某種篤定，就好像她知道有什麼一定能獲得境界的辦法。
嘩啦嘩啦——
聖天子不說話，卻是拉開拎包，裡面是一個不透明的小袋子，軟趴趴的，她將袋子遞過來，幕明接住後，她說道：「這是恁要的東西。」
幕明正困惑，他可沒向聖天子要過什麼東西，袋子上的塑料封口被拉開一點，露出兩團衣物來。
白色的、三角狀絲帶星空...而且是配套的。
明明得到了這東西，幕明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愈發緊張。
「什麼意思...你真給麼？那種鬼話你真聽進去了？」
幕明想要師傅的星空不假，但星空畢竟是極其私密的物品，聖天子實力比他強，做不到直接拾取，他們的關係，顯然也沒到可以索取星空那一步。
聖天子又不像童謠那樣，對自己保持著僅此唯一的念想，她的【刻命針】都有十三根呢，【無黯】只是其中之一。
可是...可是...
不知覺間，幕明捏著袋子的手已經開始顫抖，待到幕明視線抬起，再次對上女人紺海色的眸光，女人紅潤的嘴唇張開，以一種無法被懷疑的語氣說道：
「我是認真的。」
聞言，幕明瞪起眼睛，正色道：「絕對不行！去江南是送死，你可別想那種蠢事！江南現在只比以前更危險，足足有四個掛靠的魔女...還有好多完全魔女，那就不是人該去的地方——」
幕明聲音很大，嚴厲得像在訓斥犯錯的孩子一般，甚至嚇得聖天子身體瑟縮一下，可她只是抿嘴看著幕明，明明被吼了，心裡的那股想法反而更堅定了。
「不這樣做的話，恁該怎麼辦？」女人眉頭緊蹙，眸子中的憂愁幾乎要溢了出來。
「我不知道，但這事情很難辦，你們沒辦法插手也不是該被指摘的情況，沒人會埋怨你們的，起碼我絕對不會。」幕明皺眉道。
「你也別向著犧牲那一套，現在局勢這麼艱難，去江南失敗的風險很大，統括局也不能沒有你，你死了，很多事情都會變得糟糕——」幕明頓了頓，還是補充道，「我也不希望你出問題。」
聖天子眼帘垂下，指尖在桌上轉著圈圈，沉默幾秒，只是說道：「我更想你活著，更想你堂堂正正的活著，不要變成魔女了——」
聖天子不想叫【刻命針】的數量再多下去了，她想守護好重要的東西。
【刻命針】的數量增加，叫她歡欣，那意味著又出現一位進入她生活中的人，可增加的那枚【刻命針】徹底成型，卻叫她痛苦，那大概意味著那人已經死掉。
或許這不是能力的錯，可每一次重要之人的死亡，都會讓她變得更強，反倒叫她對變強有些厭惡了......特別是經歷了長久的孤苦後。
明明好不容易在【無黯】——幕明身上看到了希望，【無黯】不登位，還有誰能登位？
可這願景一開始就是畸形的、是被人折斷後強行扭起來的，最後長得醜陋、雜亂、甚至搖搖欲墜。
儘管如此，她也不想看到這份希望熄滅的那天，與其在六十年後在無望、無所事事中死掉，反而不如為弟子拼一把，她想這樣做，對此的衝動甚至超過了對死亡、對安寧的渴望。
「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我們非親非故的，你救了我好多次，我甚至不常和你聯絡感情，拋去增加【刻命針】的數量，我對你幾乎沒什麼幫助...你何必這樣呢？」
幕明艱難地說，雙手握拳，緊緊壓在膝蓋上，實在不希望聖天子搞那種荒唐事。
明明之前打電話還在抱怨，弟子太強，萬一把作為師傅的自己祭天了咋辦？如今怎麼反過來上趕著要祭天了...
「可能因為我是魔法少女吧，你需要幫助，我正好可以施以援手，何況...你還是我很重要的人。」
抽搐、抽搐——眼角止不住地顫動。
幕明已經很努力、很認真地要將這最後幾天過得敷衍一點，想要足夠坦然地去迎接成為魔女的未來了。
可是...不斷遇到人對他說，他其實也被人關照著、喜歡著、愛著...叫人腦袋疼得發顫，簡直不想去看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若是當初消除了銀晞的記憶，會不會更好？』
『如果沒有貪圖那10%的效率加成去叫金語媽媽，是不是就不這麼困窘了...』
『如果......』
成為魔法少女後的繁雜諸事湧上腦海，匯聚成唯一的一股心緒——懊喪。
一切都沒辦法了，她們卻在竭力訴說著愛意，這樣死掉的話，該叫人多難受啊...
幕明瞪著聖天子，卻是說不出話來，女人察覺到他的壞情緒，低下腦袋，低眉順眼地，但也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
哐——
幕明從座位上站起，來到聖天子近前，雙手抓住她不算纖細的大臂，輕輕拉了拉，女人起身，不看她，但向前盯著的目光怔怔的，分明是在壓抑著什麼情感。
「我現在的時間還有十九天，你給我點時間考慮，起碼等兩周之後再決定行動不行動，在此之前，你可以準備，但一定不要行動，好麼？」幕明道。
聽到【十九天】的字眼時，聖天子眼神一凝，但還是認真點頭。
見狀，幕明的表情才緩和了些。
「走吧，先一塊兒散散步去。」
興許是恢復了原身，他沒有像先前那般大膽，而是半挽著女人的手，見她沒什麼牴觸的意思，這才起了步伐。
可...儘管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幕明現在卻想離開這座城市，不想和她們待在一塊兒了。
每個人都盼著他好，但壞結局已經落下，這叫人如何能接受？
只是和她們在一塊兒，便覺煎熬...真希望跑到只有一個人的地方清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