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一號算是徹底回歸孤兒院,其實和之前之後沒啥區別。
有些年長些的孩子,只當她是離開一陣子,而不是被收養了——這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一切歸於平靜,一號照常給殘障孩子餵飯、發呆、有時候還被男孩們慫恿著去偷酒喝——儘管被抓住後,老修女也只教訓慫恿她的男孩子,並且一再對一號強調,不要別人說啥都應承,要學會拒絕他人。
但老修女很快又收回了這話,之前老修女也這麼教育過一號,但是剛說完,一號就拒絕了她的提議。
這叫老修女明白,一號沒有分辨能力,教她沒有意義,還是教訓那群混小子來的方便。
所有事情都照舊進行著,中間來過一些年輕夫妻,想收養孩子,他們幾乎無一例外的先看中了外貌可愛又身體健全的一號,但在接觸後,大多都沒嘗試著把她領回去一段時間。
時間荏苒,一號還差一個月就到十五歲了。
這在狂想聯合那邊,算是成年的時候了,老修女艾黎很發愁,問了一號,想不想和她一樣當個修女,看護修道院。
一號的回答很隨意:「可以。」
但老修女卻先改口了:「算了吧,你不行的,還是再緩緩吧,先和老身在這兒幹著,說不定以後能遇到啥喜歡的事情再去干,或者有中意的男人了,嫁了也挺好,反正你在修道院過活,老身覺得不太行——」
說完後,還探出手,擺弄了一番一號發間別著的堇菜花。
「還是早些把這花摘了的好,可別戴一輩子。」 摘了堇菜花,便意味著和狂想聯合的修道院沒了關係,或許只有一號被收養、或是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後,才會發生這種事。
一號沒啥反駁,和修女告了晚安,只是睡下後,咂摸著「喜歡」,一直咂摸,反覆在心理念了幾次,依舊沒啥感覺,它好像就只是單純地一個發音,一個字形,一個自己理解不了的意思。
噗噗——
入夜後,一號睡不著,倒不是感覺心情煩悶,或是對未來憂慮,而是頭上的堇菜花輕微地震動著,搖的她腦殼疼。
她將堇菜花摘下,看到它的花心處泛著紫色光華,似是活化過來的樣子。
但她的注意力還沒在堇菜花上停留幾秒,就發現了更嚴重的問題。
血腥氣很濃...
她扭過身子,雙腳落到地面,卻只感到粘稠濕糊,抬起腳來,白襪已經被染成了黑紅色。
連帶著,夜間時不時會響起的嗚啊聲也沒了,平常夜裡,隔壁房間的殘障孩子總是會不自覺地搞出一點聲響,今夜卻是安靜。
一號勉強找到自己的拖鞋,踩著滿地血污起身,先是在周邊的床位查探一番,發現除了她之外的九個床位,除了四號和五號的床位空了,其他床位的孩子都在睡夢中死去了。
身體被什麼鋒銳利器切的到處都是、難看到人形。
但是,根據黑暗中泛著紫光的數量來看,確實是七個。 面對如此可怖景象,一號只是來到連通殘障兒的房門前,越過殘破的房門,細細查探一番,這裡倒是血腥氣比自己所在的房間要輕不少,大部分孩子都死了,不過身體沒有被撕裂,而是呈現一副扭曲、膨脹的模樣。
「嗚、嗚、嗚——」
其中一張床上,還有個全身膨脹成一個肉球,眼睛分散到身體兩邊的孩子吹著氣,看上去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這便是這間屋子唯一的活物。
這間屋子裡也有兩個空掉的床鋪,加上外面的兩副,一共四個孩子失蹤。
『得去和老修女報告一下。』
特殊情況找修女,一號還是明白的,雖然她沒什麼判斷具體特殊情況的能力,但只要和平常相差太多,那就應該是特殊情況,可以去給修女報告。
吧唧、吧唧——
一號踩著滿地粘稠,起了燈罩,越過宿舍廊道,進入中庭,今晚的夜風比往日要大,中庭連接外頭田野的窄門縫裡,隱約能看到火光。
一號推開窄門,出了修道院,看到不遠處的村落,稍遠一些的小鎮,如今都是冒著火光,隱約還能從村落方向聽到嘶吼和哭喊聲。
焦灼的氣味順著風兒傳來,麥田從遠處被點燃,要不了多久,感覺就會乘著風勢燒到修道院方向。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得快些去找修女了。
一號提著燈,本欲回到中庭,卻看到靠近修道院前廳的牆壁上有一道模糊黑影。
她走近,蹲下身來,湊近一看,才發現竟是五號,只是身子斷掉了,看上去剛咽氣不久,還溫熱著。
手裡還攥著一把木質叉子,但因為使用不當,已經扭曲折斷。
在他身旁的窗戶上,玻璃完全碎掉了,碎裂的方向朝著房間裡面,顯然是有人從這破了窗戶,湊近看,還能看到星星點點的血跡。
一號翻過窗戶,來到前廳,卻發現二樓亮著燈,通往二樓的粗糙地板,這會兒被鮮血滲透了大半,還在不斷滴落。
咕咕嗚嗚——嘶嘶——
有什麼在撕咬、咀嚼的聲音倒是頗為清晰。
按理來講該離開了,畢竟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能看到一隻偏長的手臂,一看就是老修女艾黎的,斷口很粗糙,大概是被咬斷的。
老修女死了,一號很可能是這座修道院現在唯一的活人。
按理來講該跑了,但是又感覺跑不跑意義不大,跑了也沒啥地方去,躺在大路上麼?
還是回去睡覺? 最後決定一號的選擇,叫她上樓看看的理由是——說不定老修女沒死呢,和她報告一下再做決定吧。
就算死了,上去一趟也花不了一分鐘。
就這樣,一號提著燈,輕步邁向樓梯,上了二樓,終於是看清了一切。
兩個奇怪的、像是人形,又滿臉裂紋的、眸子呈現渾濁紫色的像是野獸一般的東西在啃食兩個人,一個是老修女,另一個則是四號,不斷吞噬著她們的生機。
四號似乎還沒死透,看到一號上來的時候,無神的眉毛瞪起一點,竭力地想要張張嘴,但沒有來得及發聲,就隨著身上殘骸更大力地撕咬沒了生氣。
一號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老修女和四號,發現她們的臉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臉頰外側似乎有裂紋,而且眼睛也在朝著紫色轉變。
「嗯?」驚訝中帶著悚然的聲音在樓上響起。
一號視線偏轉,看向靠近窗台的位置,看到一個黑髮黑袍的女人,女人有些醜陋,灰白的臉上生了一圈裂紋,眼睛則是渾濁的紫,光看一眼就會叫尋常人生出害怕和厭憎來。
「你是——」
女人對一號的出現很是意外,在一號來到二樓之前,她一點沒注意到對方,就連殘骸都沒有注意到她。
看這裝束,顯然是修道院的孤兒,可問題是...殘骸是從那群孤兒的宿舍裡帶出來的,除了剛開始跑掉的兩個——女人故意放跑了他們,想耍耍。
女人盯著一號,很快卻發現一號身上並無魔力,原本提起的心,頓時鬆了下來。 『大概只是看漏了吧...』
女人正欲驅使殘骸去襲擊一號,一號卻先開了口,問道:
「你是修道院的人麼?」
「你身上那個,不是修道院的標誌麼?」一號指著女人身上的黑袍,衣服的一角繡著堇菜花的標誌,說明對方和【藥師】的修道院有干係。
「死到臨頭,你就惦記這個?」女人疑惑地問。
「我不知道該問啥。」一號不懂這種情況下該說什麼,但修女也教育她,不要冷場了,會叫其他人難辦。
所以她就問了比較熟悉的問題。
「嗯?」誰知,女人臉上何意味的表情愈發濃重,不過還是回答道:「要按歸屬的話,我確實在【藥師】手下做事,幫她散播魔女因子,你們這兒就是其中一個試點,你們平常種的堇菜花,是我們選育的品種,和它們相處到一定程度,就會沾染魔女因子哦。」
「不過...」女人的聲音低沉一點,空氣凝滯了剎那,然後一股威勢便從她身上爆發開來,幾乎等同五階的魔力氣息外放,兩隻殘骸直接匍匐在了地上,動彈不得,連帶著外頭麥田裡的火光都被壓滅了去。
村子裡面,原本還在掙扎的普通人被這氣息沾染,瞬間化作殘骸。
看著一號只是半扶著牆壁,一點化作殘骸的趨向都沒有,女人心中的疑惑升到了頂點,她搞不太懂面前這女生的狀況。 她一邊靠近,一邊解釋道:
「我們最近被發現了,我得來這邊銷毀證據,順便提升一下實力呢。」
噔噔——
女人聽到一號身前不足一米處,一手探出,押上一號脖頸,笑著道:
「你倒是個奇怪的,見了人也不害怕。」一邊說,還踢了踢腳下的屍體,觀察著一號的反應。
「身邊人慘死,也沒傷心痛苦麼?真是個人渣...」
思考幾秒後,一號還是問道:「這種時候該傷心麼?」
女人愣了一下,忍不住乾笑一聲,「廢話,你還有沒有人性啊。」
「......」一號沉默。
「看你這樣子,連死都不怕,估計活著也沒啥意思吧,沒有喜歡的、沒有想要的...呵呵——」魔女咯咯笑起來,只是這嘲弄沒有引起一號的任何反應,很快她便覺著沒意思。
「你真的沒什麼想要的、沒什麼渴望麼?」魔女困惑地問。
不知道第幾次的,這個問題在一號耳邊響起。 一號的觀察回答都是「不知道」,「應該吧」...但這回答其實她自己也不怎麼喜歡,只是如實回答——但她不喜歡這如實回答。
或許她本人對自己的現狀也不太滿意。
但要說具體不滿意在哪兒,她也不清楚。
可能...就是缺了「想要」、缺了「渴望」之類的吧。
「要說渴望的話,應該還是有的。」一號道。
「哦?說說看?」魔女眉頭輕挑,似是來了興趣。
「我...我渴望『渴望』這種感覺。」
「......」
「.......」
忽然,魔女咧嘴一笑,面龐愈發猙獰,手爪張開的同時猛地按住一號肩膀,手爪刺進一號肩膀里,放聲道:
「這不是正好麼?!」
反正已經吃飽,不若發發善心,叫眼前這個蠢物知道什麼是「渴望」。 成為魔女後,對於吞噬生命的食慾不就是最大、最無可抗拒、最誘人的渴望麼?!
「你要是能承受住的話,那便能知道『渴望』是什麼了!」
魔力順著魔女指尖,注入了一號身體,引動其體內的魔女因子。
看著一號身體並未畸變,或是有化作殘骸的傾向,魔女不由得輕笑:
「還挺有天賦的,不錯~我名為懷藥,是為【藥師】手下第五十四位門徒,算是你的引路人,給我好好記住——」
咕咚——
一聲強有力的心跳聲響起,魔女愣住,手上一空,趔趄後退出去,她抬起手爪,發現原本刺入一號體內的手爪斷掉了...不是被一號裁斷的,而是身體自發的恢復,血肉生長,將她的長爪壓碎了。
這...這...這不講道理的,手爪應當是魔女天生的武器,鋒銳、堅硬程度,就算是特別鍛造的兵器都比不過,怎麼會被生長的血肉給擠碎?
咕咚——
又是一聲心跳聲,近在一號身前的魔女,在這聲心跳後,已經沒了聲息。
她死了,身體無法承受那心跳震顫的律動,自我銷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