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快三個小時,無黯的眼皮才顫動幾下,掀起,入目所見的不是什麼陌生的天花板,不是電影院,也不是某個置身白幕的車站。
而是...星光漫步的黑。
「沒有死麼...?」
無黯顫動幾下,發現身體幾乎沒有疲累,就連斷掉的身體也復原回來,她撐起身子,念叨一句,不知是慶幸還是可惜。
應該是慶幸吧,因為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姐姐。】
雲幕身形顯現,半拘著身子,雙手攏在腹前,姿態不若先前那般或是諂媚、討好,反而帶著一股體面的柔和,叫無黯一時適應不了。
不過這樣也挺好。
「這裡你認識麼?」
雲幕點點頭,將這裡的情況告知無黯。
陽舟,十三世界之一,生存在這個世界的種族很單一,只有一種名為火靈的生物,所有的火靈都是從【初火】之中走出的——【初火】存在的位置,便是現在被大陸碎片環繞的那個爐心。
普通的火靈沒有意識,僅有天生覺醒了天賦能力的火靈有自我意識,當然,雖同為天賦能力,但它們並非魔法少女那樣的覺醒形式。 火靈成長的方式也很特殊——融合,有意識的火靈融合無意識的火靈,融合後依然是原本有意識的火靈,有意識的火靈融合了另外一個有意識的火靈,那便可以選擇集群思維或是侵吞另外的意識...
【總之,是個頗為特殊、排外的種族,正常人也融入不了陽舟的環境,火靈也不喜歡沒有初火照耀的地界...要說有什麼比較厲害的地方,那就是它們這裡的陽神——也就是我們觀念里的滿開——基本不會缺位,因為融合的方式,可以讓它們快速壯大。】
聽上去和魔女有些相像,但本質上,火靈都是從初火中走出的生靈,是初火的衍生物,壯大的方式,更貼近於分蛋糕,蛋糕的份額恆定,占據越多份額蛋糕的火靈就越強大。
雖遵從弱肉強食的法則,卻也沒有魔女那麼強的侵略性,不會不殺人就無法生存。
而且,火靈之間本就有初火帶來的聯繫,他們內部的意識融合,不見得是痛苦的。
聽了雲幕介紹,無黯大概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情況,來到這兒,她其實是有些激動的,畢竟,這裡很符合【死去的異世界】這一概念。
沒有像碧水星那般還保留著微末生氣,也沒有像路上遇到的無名世界那般,徹底崩解,再無復生可能。
而是處於一種死掉了,但還有遺體的狀態。
「啊...對了——」
無黯想起一件事情來,將【白兔的時計】掏出,切換模式,掀開了蓋子後,露出後頭的電子錶盤。
此刻,原本約莫有兩千多天的時間,不僅沒有正常流逝,反而在不斷增加,很快便漲上了三千天,並且朝著更高的方向行進著。
【白兔的時計】,需要來到異世界補充【過去的時間】。 因消亡的十三世界,每個都是被首席摧毀的,而被首席摧毀後,它們的時間停在了死亡的那一刻,所以,其中的時間一直不曾流動,和愛麗絲第一次進行【時間躍遷】時的時間相差不大。
故而,可以補充時計的時間。
無黯將懷表掛在脖頸上,將其保持打開的狀態,雖然來到異世界算是特殊情況,但既然有機會,自然是要幫愛麗絲增加些時間的。
做好這些後,無黯重新放大自己的感知,感受著加護的響應程度。
很微弱...幾乎用不了,但是沒有完全消解。
無黯和雲幕雖然竭力地往遠處跑了,但終歸只經過碧水星一個中轉站,可能再跑遠一點,才能將加護的影響完全隔絕,而要降低【醒悟】的效力,可能還得再跑得遠一點,起碼得再跑三四站那麼遠。
【姐姐,或許不用跑那麼遠。】
「你有說法?」無黯問。
雲幕點點頭,指著很遠處的爐心說道:【那個是陽舟的爐心,此刻雖然熄滅,但其本身就是類似世界核心一般的存在,規格很重,何不嘗試占據爐心,將它作為您登位的資糧,以陽神之身登位?】
「我登位的未來被隔斷了...」
無法以魔法少女之身登位的。
】】首】發】更】新! 可話說半頭,無黯也愣住,雲幕說的是以【陽神】之身登位,而非魔法少女。
具體以什麼身份登位其實不重要,只要不是魔女那種怪物就行。
「問題是,我們的體系都不一樣,能用麼?」無黯問道。
【試試吧,試試也不花錢,小人也會助您的,這會兒的陽舟初火熄滅,沒有聖靈,世界沒有意識,小人或可幫助您融合爐心。您的星胎里,可是有「陽舟」的世界物質的,完全可以融入其中!】
聞言,無黯點點頭,確實值得試一試,要是能在這裡登位,自不必冒著風險跑遠。
先前差點死在界海的經歷,實在叫人不舒服,得虧是運氣好,墜落到了陽舟外圍,這才撿回一條命。
能不遠渡就不要遠渡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特殊災害像盲盒一樣等著自己呢。
無黯騰空而起,身形在大陸碎片之間來回穿梭,陽舟殘骸雖大,但相比於常世界來講還是小了,她全速飛行,短時間內也能跨過一整個江北或是江南,如今狀態回滿,自是輕鬆抵達爐心附近。
哐當!
無黯落到爐心之上,感受到內部的凝實質感,蹲下撫摸爐心外部,卻只能感到死寂的陰冷,和它的名稱一點不符合。
她試著拿出星胎,湊近過去,星胎雖不排斥,卻也沒額外反應。
『是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死去,所以沒反應麼?』 無黯手中的星胎,其中蘊含十三世界的物質,陽舟自然包括其中,按理來講可以吸收融合的。
無黯指尖燃起魔力,朝著下方的爐心點去,卻是難以給爐心留下一點傷痕,想要將魔力注入進去,卻發現魔力流入其中又流了出來。
就好像爐心內部充滿了魔力槽,根本無法儲存魔力一般。
往複試了幾次,結果依舊,不過無黯倒是能確定,並非爐心無法吸收魔力,而是無黯無法干涉爐心,這東西雖然沒了生氣,本質上卻是星辰級別的造物,不為外物所侵。
只可惜無黯不會心念能量衝擊,不然倒是可以試著喚醒它。
雲幕也探出腦袋來,一手撫在爐心之上,試圖以聖靈的權柄喚醒它,結果卻是同樣,根本無法干涉。
【不對勁呢...連小人都無法干涉,這個爐心,與其說是不為外物所侵,倒不如說它處於一種我們無法干涉的狀態。】
「就像不在同一時間卻在同一地點的兩人;或是同一時間,處於疊加態的空間那般麼?」無黯道。
【嗯。】雲幕點點頭。
兩人幾乎想到了一處——【首席】。
陽舟是被首席摧毀的世界,而此前不止一次地聽說過,被首席殺死的存在,時間會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陽舟已經死在了【過去】,無黯和雲幕則處於【現在】,自然無法直接接觸、干涉。 無黯從爐心之上起身,環顧四周,除了大陸碎片之外,只有在極遠處,有一個破碎的圓環,懸浮在空中,正對著爐心,而在爐心後方,同樣有一個破碎圓環,兩者一前一後,和爐心始終保持在同一條線上。
無黯先後來到兩個破碎圓環上,上面都是些她不認識、破碎不堪的符文。
沒什麼實際的意義,想要試著啟動,卻發現它們同樣和爐心一般無法干涉。
「也是奇怪...明明這裡算是過去的時間,為什麼我們能毫無阻滯地接觸,卻沒法改變它們呢?」無黯皺眉思考著。
江西戰場時候,她雖然沒怎麼和歲圓戰鬥過,但也見識過歲圓潛藏在過去時間的手段。
當時,想要攻擊到歲圓,必須將時間調節到同頻。而且,兩者相差的時間不能太長,若是一個在今天,一個在昨天,哪怕昨天發動了攻擊,對今天也造不成傷害。
起碼歲圓表現出來的是這樣子的,她想在過去發動時間,起碼要保證,她所在的那個【過去】中同時存在著她,還有她要攻擊的那個目標。
如果是在只有歲圓存在的過去的話,無黯她們不僅沒法攻擊歲圓,連接觸都做不到。
「這裡應該有什麼東西,連接著我們和過去的陽舟...」
無黯目光回眺,看著她摔落的地方,那些大陸碎片,在她從外部跌入陽舟的時候,分明被她撞碎了一些,那就說明,無黯還是可以影響此地的。
『還是說,這些大陸碎片其實無所謂,重要的只是爐心,還有相關部件?』
無黯又摸出【白兔的時計】,這東西和過往的時間連接著,不知道能否給她一些幫助... 跳躍到過去的時間肯定是不行的,畢竟無黯生的太晚,而且不是滿開,以這種身體跳躍到和她完全無關的時間,只會瞬間迷失。
『究竟是什麼,連接著此地的【過去】和【現在】?』
『和我身上的【陽舟】的世界物質有關麼?』
【姐姐...或許未必不能進行時間躍遷。】雲幕打斷了無黯的思考。
「嗯?怎麼說?」
【正常躍遷,您會因為在當時並未出生,而迷失在過去。
但是...常花小姐不一樣,在陽舟毀滅的時候,她一定出生了,而且還是執行者。
您和她是共生關係,或許可以嘗試將自身的時間躍遷到那時。】
「可是...雖然現在基本能確定常花和【首席】的關係;但我們這兒的常花,在身體年齡上和我差不多,真的能行麼?」無黯心有顧慮。
常花的來歷如何,已經無從考證,唯一的親人常念早已死去多時,能從相關人口中得知的,也只有她是個孤兒,被年紀尚小的常念收養一事。
想要找到常花生母、生父似乎不太可能...
但有一點做不了假,常花確實活在現在,常花的肉體年齡也和無黯相近,她並非從舊世代活到新世代的老東西。 【重要的只是心念能量。】
面對無黯的猶疑,雲幕卻罕有地現出篤定來。
【不需要在意肉體存在的時長,心念能量才是根本,常花的心念能量與封鎖整個界海的心念能量息息相關,而封鎖界海的心念能量,其存在的伊始絕對在上個世代,所以,有常花的心念能量在,進行躍遷沒有問題。
哪怕無法來到陽舟毀滅的那個時間點,也能叫我們極限地靠近陽舟毀滅的時間。
而且,若是尋常弱小者也就罷了,您的心念能量強大到如此地步,就算意識降臨到和您出生之前的時間,迷失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消磨的。】
「行,那就試試吧。」
見雲幕如此篤定,無黯也放心了。
她取出懷表,再次覆蓋原本的記錄節點,將記錄節點銘刻在當下,緊接著,她將懷表蓋子蓋上,指尖一彈,蓋子掀開,露出的卻是電子錶盤。
錶盤上的數字還在不斷上漲,這意味著它正在補充【過去的時間】,無黯取出時計下方的發條,插入時計,順著逆時針方向猛地轉動。
轟隆隆!!
爆鳴聲在耳畔炸響,只一瞬的,無黯便覺視線出現重影,一切都變得恍惚起來,視線之內飄遊在虛空中的大陸碎片飛速轉動,不時進行碰撞、重組...腦袋也被這樣的信息旋轉。
自無黯所處的【現在】,去往陽舟毀滅的【過去】的這段時間內,陽舟殘骸內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腦地往她腦袋裡出塞入。 難以用數字衡量的信息短時間湧入了腦海,她一下子就看遍了這段時間陽舟殘骸內發生了什麼。
腦袋刺痛,口鼻忍不住地溢血,但很快,這種症狀便緩和下來,不是因為她適應了。
而是信息太單一了,因為這麼多年來,陽舟殘骸內的信息,只有大陸碎片的漂移、碰撞、融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信息的規格是萬億級別的,可如果信息內容只有【1+1】,【1+2】這兩三種簡單的信息,縱然規格龐大,帶來的衝擊卻無法持續。
無黯雖然沒做好準備,可大腦還是很快接受並適應了情況。
但她很難繃,自己真的是喝大了,竟然會相信一隻幼年聖靈的判斷。
雲幕說的辦法確實有效,因為無黯的意識確實從時間的前方躍遷到了後方,可如果換個場景,比如在常世界,不...甚至不用常世界,就算在碧水星那樣的荒蕪小星球,無黯的大腦也可能因為這短時間的高信息密度而宕機。
也不知道雲幕是不是對心念能量有什麼特殊情懷,覺得只要心念能量強一切就不成問題——再強的力量,載體也不過是五階之身...
【姐姐,您怎麼流鼻血了?】見到無黯受傷,雲幕臉色一白,關切地湊來詢問。
無黯抬手,將血擦去,淡聲道:「無礙。」
時間躍遷已經停下,陽舟依然是一片廢棄模樣,大抵是陽舟的毀滅時間要早於狂想聯合送出愛麗絲的時間。
但也並非沒有不同的點,溫度比之先前竟然高了不少,而且,有一塊巨型大陸碎片上,還存在一個極耀眼的符號,在寂寥的世界中顯得格外矚目。 無黯和雲幕望向那符號,發現那符號有一些地方已經變得殘破了,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解著,符號中心,是一隻近似眼睛的火焰符號,在對視上的瞬間,無黯和雲幕竟是同時心有所感,眼前景象變化開來。
【至尊...】
像是中年女人一般的溫厚聲音響起,無黯愣了一下,她感覺這稱呼是喊她的,但她啥會兒多了個【至尊】封號?
她循聲看去,便見到一位身體繚繞著火花,形貌難明的生物跪伏在地上,身軀顫動,額頭貼著地面,像是在祈求什麼。
可是,其上繚繞的星辰氣息卻在昭示著婦女的身份——滿開。
一位滿開,竟然以這樣的姿態示人,叫無黯的呼吸都凝滯一下。
甚至於,在不遠處,還有三位滿開、一位聖靈,以及難以盡數的五階、四階跪伏著,連聲音都不發,好像是死了,可他們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卻將他們激昂的情緒透露出來。
【當真不能為陽舟留一點火種麼?火靈不似其他界生物...若是初火熄滅,留給他們的只有死亡,我們...我們...我們只保留一千隻火靈,除此之外的全部火靈都向您奉上,只求您不要將初火掐滅...】
「可是我在試驗,初火的規格比較大,比所有的火靈加起來都要龐大,不掐滅的話,可能會讓我體會不到感覺。」
相比於婦女顫抖的聲音,回應的聲音倒是很平淡,毫無情緒,無黯一下子就聽出了這聲音的來源——【首席】。
此刻,她正站在首席的視角中看著這一切,看著過往發生的一切,大抵和她通過首席的心念能量來到【過去】有關吧。
【您所求的,究竟為何?若您想,不僅是陽舟,陽舟的盟友、附屬都會竭盡全力為您求取的...為什麼,一定要製造這樣的殺孽呢?界海生靈何止萬億,您所求為何?為何一定要通過屠戮界海的方式來達成呢?】 女人顫抖地問道。
「聽說,只要殺人,魔女因子就能反饋回喜悅這樣的情緒,我沒有感受過這情緒,此前擊毀【綠洲】和【偽星原】的時候,沒什麼感覺,所以這次我擴大了人數,除了【常世界】之外,我把能搜集到的數量全部集結了,想看看能不能有所感受。」
此話一出,明明不帶任何感情、任何力量,卻是叫婦女身上的火焰都暗淡下去。
冷漠,過於理所當然的冷漠,甚至不將其他生靈當做生靈的冷漠壓了下來,叫婦女不知如何反應。
將整個界海的聖靈殺死,竟然僅僅是驗證,殺人能否給她帶來快感...魔女因子那種腌臢之物,何德何能,創造它的人面對首席,除了跪伏外,還能有什麼應對辦法麼?
首席對待其他生靈的態度,便和普通人對待螞蟻的態度不差。
僅僅是因為想這樣做,於是就做了,就算是最窮凶極惡的狂徒,也不敢像首席這般視人命為草芥。
可首席甚至不對這樣的暴行有所觸動,對她來講,或許這種事情和呼吸的差別不大吧。
想做就做了,自然而然。
【真的...不能為陽舟保留一份火種麼?】婦女最後一次問道。
「唔...」首席抬手,撓撓臉,臉上現出疑惑來,「我不太懂啊,我把消息傳給其他世界,告知了他們我將要做什麼,他們說想為自己的世界留下火種,我也沒有拒絕,他們都在準備,屆時,我會將留有他們的『火種』的世界放過。」
「我自始至終沒說過不允許你們保留火種,可是你們一定要保留那個初火,但是初火的體量又很大,不能放過,不好意思啊...要不你們想辦法分出一縷初火,看看能不能把你們的『火種』保存下來。」 首席認真地說,語氣不似作假,甚至於是貼心,就好像真的在為陽舟的火靈們著想一般。
可正是因為她這種奇怪的態度,才叫人理解不能。
「關於報仇的事情,之前不是也說過麼,如果此次清空界海,我卻沒能獲得喜悅或是別的情緒,那麼等你們的『火種』、後人接觸到我後,只要和我言明情況,並且表達希望我死來祭奠你們的意思,那我就會去死。
畢竟就像你說的這樣,客觀來講,我造成的殺孽很重,殺人償命...雖然我的命償還不了這麼多人的命,不過償還一條命應該還是可以的。
只是在此之前,我還是想試試看能否獲得情緒,這件事於我而言,應當是第一優先級。」
簡直荒唐,這種無心的怪物,卻在訴說「殺人償命」這樣的人間倫理,而且一本正經,毫無虛假、偽善。
有的只是漠視,不把別人當人,也不把自己當人。
就是不知道【首席】會不會把自己說的話當放屁...
「所以,初火應該是保不住了,還請你們想些別的辦法,想好之後請告訴我,若是需要幫忙,只要不違反我要做的事情,請儘管說予,距離我動手的時間還剩兩天半。」
畫面停下了,停在了首席的殘酷又充滿「仁愛」的宣言上。
無黯眨眨眼睛,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留影中首席的冷酷,和此前一號的良善不僅沒有造成割裂,反而詭異地融合到了一起,最終...匯聚成了「幼兒」的樣子。
是了,幼兒,無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幼兒。 作為絕對的弱者,幼兒在社會中的保護等級總是第一級的。
但這並不妨礙幼兒更無知、更殘暴...他們往往不識善惡。
無黯並不是想貶低幼兒,或者責備他們,人們之所以對幼兒容忍度高,不僅在於他們是未來、是希望;同樣在於他們不懂規矩,不能理解規矩,不明白怎樣做是會被讚揚的,怎樣做是會被指摘的。
無法理解規矩的人,壞了規矩,也不一定會受到相應的懲罰——不教而殺謂之虐。
精神病患者殺人卻不給予重刑,多少和這種情況相近。
無黯認為,首席的行徑便和幼兒的不識善惡並無差別。
首席沒有情緒,自是不知何為痛苦、何為喜悅,不知情緒,如何能知善惡,又如何能意識到自己的行徑會帶給他人何等的欣慰、何等的安心,何等的...痛苦。
因為「無知」,所以無法認識到自己在做怎樣的事情。
做好事,對於首席來講便是誇讚天上的飛鳥;做壞事,也不過像撕裂蝴蝶的翅膀那般。
通通都是無感、無關緊要的事情,只要想,便可以做。
『首席...竟是因為這種理由摧毀掉其他世界的麼?』
即使給首席畫出了畫像,無黯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無黯見證了【首席的初誕】,在她的印象里,首席還是那個被小孩子惡作劇也不生氣,被強盜打劫也不傷其性命的「善良人」——不論這份善良對她來講多麼無關緊要。
【姐姐...】雲幕的呼聲響起。
雲幕同樣看到了剛才的畫面,不過她代入的不是首席,而是匍匐在地上的眾人中的一員——【陽舟聖靈】
對家園將滅的恐慌壓過了對強者的扭曲崇拜,面對無力抵抗的「天災」,能做的唯有乞憐、祈禱,當首席一再強調會掐滅「初火」時,甚至會噁心頭暈、想要暈厥過去,饒是如此,還必須頂著這份壓力,為火種們謀劃生路。
一心只想著存續,甚至想要克服火靈不能離開初火的「缺陷」。
最終這位聖靈做了些什麼,雲幕已經清楚,她將火靈的火種留在了初火之內,這樣【首席】就會遵從約定,不徹底掐滅初火了,初火有不滅特性,時機成熟自會復燃——但首席一擊便將陽舟的【過去】和【現在】隔離開來,縱然初火沒被徹底掐滅,但它被留在了【過去】,永遠不可能在【現在】活著,依舊算是死了。
在這點上,雲幕無疑是幸福的,不論是魔女還是魔法少女,她們都是常世界的存在,就算打生打死,常世界也不會面臨來自其他世界的滅頂之災。
雲幕也就不必體會到那份惶惑不安的焦慮。
【姐姐...你還好麼?】
「還...還好吧,就是感覺不太舒服。」
就好像看到好人墮落成壞人一般,叫她不舒服,儘管是她一廂情願地認定首席是好人,擅自去期待,又擅自破防,但可以的話,她還是希望【首席】是個好人。
畢竟首席不像個魔女,也不必像魔女那樣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