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樓內鬧劇,楚嬌,和尚
包廂內的推杯換盞聲戛然而止。
王掌柜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誰這麼大膽?
這可是歸雲樓!
能在這寸土寸金的蒼梧縣屹立數十年不倒,甚至隱隱被稱為「第一樓」,這背後站著的勢力絕對硬得能磕掉人的大牙。
多少富家子弟,到了這樓里也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敢在這裡如潑婦罵街般鬧事?
這是不把歸雲樓放在眼裡,更是在打在場所有客人的臉。
扔出去那都算輕的。
若是惹惱了這樓背後的東家,事後被翻舊帳,輕則斷手斷腳,重則在哪個亂葬崗被野狗分屍都不稀奇!
「奇了!」
陳勝眨了眨眼睛,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勁兒冒了上來。
他放下筷子,壓低聲音道:「這年頭還真有不怕死的?」
「周師兄,王兄,青哥兒,要不————」
陸青微微頷首。
他也想知道,在這據說被幾大勢力瓜分殆盡的縣城裡,究竟是哪路神仙這般跋扈。
「吱呀!」
包廂房門被輕輕拉開。
四人不動聲色地探出頭去,目光穿過二樓精緻的鏤空迴廊,投向喧譁聲的源頭。
一副讓人大跌眼鏡的奇異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只見迴廊正中,原本雅致的賞景區,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一名身披紅色百衲衣,年紀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極其俊秀、皮膚白皙如玉的年輕僧人,正倒在一片碎瓷渣中。
他雖狼狽倒地,那身看似破舊的僧袍也沾染了污漬,但臉上卻無半分惱怒。
相反,他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溫和微笑,眼神清澈平靜,頗有一種寵辱不驚的奇異氣度。
「賤胚子!還裝?」
只見僧人面前,一名身著火紅色的錦緞羅裙、頭戴金珠步搖的年輕女子正叉著腰,青蔥般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那僧人的鼻子上。
那女子生得倒是膚白貌美,杏眼桃腮,五官頗為明艷大氣,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可偏偏此刻她那一雙吊梢眉倒豎,刻薄冷笑,眼中滿是與生俱來的跋扈。
源自骨子裡的暴戾,將原本精緻的容貌扭曲得有幾分猙獰。
而在她身側,年約四旬、穿著體面的歸雲樓管事娘子,正一臉煞白地絞著手帕,滿頭大汗。
這位平日八面玲瓏的人物,此刻竟然鶉似的縮在一旁,連一句勸解的話都不敢說。
周遭的幾個包廂門口,也探出了不少腦袋。
有錦衣富商,有江湖豪客。
但這些平日裡誰也不服誰的主兒,在看清那罵人女子的面容後,一個個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紛紛縮回了腦袋,關緊了房門,生怕惹火燒身。
紅衣女子對周圍視若無睹,頗有一種視天下人如無物、唯我獨尊的跋扈氣焰。
她一腳踏在僧人身側的欄杆上,聲音尖銳:「你算個什麼東西?」
「竟敢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怎麼,仗著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就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都看得上的?」
「也不聞聞你自己身上那股窮酸味!」
「哪怕是你把自己扒光了送上來,本小姐也嫌髒了眼!」
字字如刀,極盡羞辱。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
然而跌坐在地的僧人面對當眾羞辱,卻只是緩緩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被撕扯得凌亂的衣襟,抬起頭來。
那一瞬,陸青看得分明。
這和尚生得實在是太好看了。
甚至可以用「妖異」二字來形容。
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眼角眉梢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風流媚意,卻偏偏在眸底深處藏著一抹清冷佛性。
此時此刻他臉上非但沒有羞憤之色,反而面露微笑。
「阿彌陀佛。」
他輕宣一聲佛號,聲音清潤如玉珠落盤。
這一聲佛號,讓正在瘋狂輸出髒話的女子稍微一滯。
下一瞬,女子臉上的怒意更盛,抬腳便要往那僧人身上踹去:「閉嘴!誰讓你說話了?!」
周元只看了一眼,眼角便猛地一抽。
「啪。」
他迅速將房門掩回大半,只留下一條細縫,隨即縮回身子,聲音壓得極低:「我說誰敢在這歸雲樓里鬧事,連這樓里的管事都嚇得跟孫子似的。」
「原來是楚家的羅剎女」!」
楚家?
陸青心中一凜。
剛剛還在酒桌上談論這個龐然大物,沒想到轉眼就在這樓里碰上了正主。
他透過門縫,看著那女子依舊不依不饒地羞辱地上的僧人,甚至揚言要打斷對方的腿。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兇悍與霸道,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這人很有名嗎?」陸青問道。
「那當然!」
陳勝躲在陸青身後,只敢露出一隻眼睛往外瞧,嘴皮子飛快地蠕動:「楚家那些真正的掌權大人物,比如家主童子天王」楚天闊那一輩的,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平日裡深居簡出,很有幾分大隱隱於市的高人風範。」
「但這年輕一代,卻出了一子一女兩個異數!」
「男的叫楚江流,女的便是眼前這位楚嬌!」
陳勝指了指那正在踹人的女子,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對方聽見:「這女人年紀還不到雙十,據說已經是突破了練骨境,步入了虎豹雷音的高手層次!」
「只是此女性格極為乖張暴戾,稍有不如意便會當街行兇,打殺下人如同吃飯喝水。」
「而且————」
說到此處,陳勝臉上露出幾分猥瑣又古怪的神色:「這楚嬌最出名的,還是她喜好男色的「雅好」。」
「此女性情淫毒,最好男色,且只挑樣貌俊美的男子。」
「街面上稍有姿色的小白臉,但凡被她看上的,多半會被其身後的豪奴強行擄去。」
「養為面首,日夜糾纏。」
「玩膩了便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出來,甚至直接打殺埋了。」
「這和尚長得如此妖孽,怕是被這楚嬌盯上了。」
「罵得這麼難聽,不過是想玩欲擒故縱」的把戲,或是找個由頭把人強行帶走罷了」」
「今日這和尚怕是難逃一劫。」
面首?
陸青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練骨小成的武道高手,楚家嫡女,居然有這種愛好?
還真是豪門多秘辛啊。
他透過門縫仔細觀察倒地僧人的紅色百被衣,想了下忽然開口說道。
「帶走?我看未必!」
「嗯?」周元疑惑地轉頭。
陸青並未回頭,自光依舊盯著那個從容自若的背影,低聲道:「陳師兄在雜房待久了,認不出來也就罷了。」
「周師兄你可是剛從黑山嶺中殺回來的,怎麼反倒也沒看出來?」
「你仔細瞧瞧那僧人身上的衣物形制。」
他伸手指了指:「猩紅底百衲衣,那是花教的行頭!」
「哪怕楚家勢大如天,但花教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善茬」
「當初在黑山嶺,他們甚至敢設局埋伏我回春堂!」
「我看這位楚大小姐今日,未必就能如願帶走這人!」
「花教?!」
周元心中一驚,猛地重新將自光投向那僧人。
先前被楚嬌那囂張的氣焰奪了心神,此刻定睛一看,那標誌性的紅色百衲衣可不正是花教賊禿的打扮!
周元面露驚容,壓低了聲音:「花教的和尚怎麼會和楚家人攪到一起去?!」
是啊。
這兩者,一個是地頭蛇,一個是過江龍,本該井水不犯河水,怎會如此巧合地在這風月場所碰撞?
陸青眼中滿是思慮,心中霎時間轉過無數念頭。
正思索間,外面局勢陡變。
只見那年輕僧人似乎是聽膩了楚嬌那翻來覆去的辱罵。
就在楚嬌罵得口乾舌燥,準備稍作停歇再令人動手的間隙,那僧人忽然動了。
僧人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爬起,隨手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
「你!」楚嬌眉毛一豎,還要再罵。
那僧人卻忽然豎起單掌,宣了一句佛號,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女施主心中有欲,看誰皆是皮囊色相。」
「殊不知這一身皮囊百年之後,亦不過是一抔黃土,紅粉骷髏,白骨一堆。」
「女施主這般著相,嗔怒無常,不僅傷肝動火,更是壞了這一副好面相。」
「可惜,可惜。」
說完,他嘴角掛著微笑,不再多看楚嬌一眼,直接轉身邁步向著樓梯口走去。
步履輕盈,如行雲流水。
,,整個迴廊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雲淡風輕卻又句句扎心的話給鎮住了。
楚嬌愣了足足兩息,明艷的臉蛋漲得通紅,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什麼玩意兒?!」
「給臉不要臉!」
「還敢咒本小姐?」
她尖叫一聲,如同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指著那僧人的背影厲喝:「來人!給我拿下!把腿打斷!」
「是!」
身後早已躍躍欲試的四名家僕轟然應諾,如惡狼般撲了上去。
這幾人氣息沉穩,下盤紮實,竟全是練筋小成的硬把式,領頭一人更是雙臂肌肉虬結,太陽穴高高鼓起,赫然是一位練骨好手!
然而,面對身後的惡風,年輕僧人並未回頭,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或者加速的跡象。
僅僅是在身後家僕的手掌即將觸及肩膀的剎那,他的身影微微一晃。
如同清風拂柳,又似幻影移形。
「唰!」
領頭家僕勢大力沉的一爪,竟然直接抓了個空!
用力過猛之下,那家僕收勢不住,跟蹌著向前沖了幾步,差點撞在護欄上。
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的合圍攻勢,也在僧人那看似隨意、實則精妙到巔峰的步伐下,盡數落空!
衣袂飄飄,片葉不沾身。
他就那麼閒庭信步地穿過了包圍圈,身影瀟灑飄逸地沒入樓梯口,轉瞬消失不見。
「這是————」
陸青心中狂震。
那幾名家僕雖然不算絕頂高手,但那名領頭的練骨好手出手可是極為狠辣。
那僧人不僅輕鬆避過,甚至全過程中,陸青竟絲毫沒能感應到他體內氣血的運轉!
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和尚,境界恐怕比自己要高出不止一籌!
「追!還愣著幹什麼!給我追!」
幾個家僕反應過來,正要向樓下狂奔。
「回來!」
一聲陰沉至極的喝聲從身後響起。
楚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陰毒地盯著僧人消失的方向。
她雖然驕縱,但並不是蠢貨。
方才那一手身法,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不凡。
對方這是在給她留面子,真要追上去,只會自取其辱。
家僕們悻悻止步,一個個如喪考妣地走回楚嬌身旁,噗通跪了一地:「小姐,小的們無能。」
「無能————」
楚嬌聲音森寒。
下一刻,她猛地抬腿,紅色繡鞋化作一道殘影,狠狠抽在那領頭家僕的胸口!
「嘭!」
那練骨境的壯漢如遭雷擊,整個人悶哼一聲,向後倒飛出丈許,重重撞在牆上,口鼻溢血。
但那家僕哪怕痛得臉部扭曲,渾身抽搐,愣是死死咬住牙關,不敢發出一聲慘叫,爬起來依舊跪得筆直。
可見這楚嬌平日裡家規之嚴苛酷烈!
楚嬌又是一腳踢翻一個茶几,發泄完怒氣,這才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包廂。
鬧劇收場。
房門重新合攏。
包廂內,原本熱絡的氣氛此刻卻變得有些凝重和沉默。
楚家的霸道在這短短片刻間展現得淋漓盡致。
陸青沉默了片刻,端起早已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打破了寂靜:「王兄,周師兄。」
「小弟回來的晚,有些事不太清楚。」
「自黑山嶺一役後,花教如今在縣城裡可有什麼新的動作?」
按理說,黑山嶺阻擊戰,回春堂雖然損失慘重,但確實是斷了花教伸向黑山嶺的手。
不過這群瘋子不該這麼安靜才是。
王掌柜放下筷子,面色略顯嚴肅,沉吟道:「花教在黑山嶺那一戰後,明面上倒是安分了不少,沒有再大規模與我堂發生衝突。」
「不過,私底下的動作卻從未停過。」
他壓低聲音:「就在前幾日,我聽聞花教正在城東大興土木,要蓋一座極為宏偉的大廟,名曰蓮花寺」。」
「城東?」陸青皺眉。
「是啊。」
一旁的周元冷笑一聲,接話道:「這事兒我也知道。」
「那座廟不是花教自己出錢蓋的。」
「而是城東經營了三代、家資巨富的胡大善人「捐獻」的。」
「胡家平日裡摳門得連給長工多加個饅頭都心疼,如今卻像是中了邪一般。」
「突然托業獻產」,不僅將自家的祖宅平了,甚至傾盡家財,主動跪在地上求著那些花教賊禿收下這筆供奉,來修建佛寺!」
周元說到這,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獻產修廟,為全家祈福。」
「這名頭聽著好聽。」
「但早不獻晚不獻,偏偏這花教一進城,他立馬就要獻,還得是求著獻。」
「甚至把自家在鬧市區的鋪子都給變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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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還真是善男信女啊!」
王掌柜也是搖頭嘆息:「怕是自願還是「被自願」,已經由不得他了。」
陸青聽著,心中卻是一沉。
這胡大善人的遭遇,怎麼聽著跟被這花教以某種手段控制、洗腦了一般?
強行奪產?
他從不相信花教這種勢力吃了虧會善罷甘休。
建廟之舉恐怕只是個開始。
楚家、司徒家、回春堂、花教————
幾方勢力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縣城裡暗流涌動,博弈廝殺。
陸青目光幽深,手指輕輕磋磨著,眼中不斷閃過微光。
樹欲靜而風不止。
蒼梧縣怕是平靜不了幾天了,真真是個多事之秋!
與此同時。
蒼梧縣北,司徒家一處私宅。
亮著燈的暖閣外,一名身著錦繡,卻難掩滿身憔悴的中年婦人,正在石板路上焦躁地來回踱步。
她鬢角凌亂,一雙原本還算溫婉的眉眼此刻高高腫起,眼皮浮腫透著紫紅。
顯然這幾日沒少以淚洗面,嘴角還隱隱掛著水泡,滿是上火的痕跡。
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來往院門口張望一番,手中的帕子幾乎被絞成了麻花。
「吱呀!」
厚重的院門終於被推開。
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踏著夜色,沉穩跨入。
來人一身暗紅色的掌事勁裝,面容剛毅,行走間氣息沉凝,正是白天在回春堂裡帶陸青溫入組的司徒鏡!
見到那滿臉焦躁的中年婦人,司徒鏡臉上神色古井無波,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幕。
「你來了?!」
中年婦人一見司徒鏡,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司徒鏡的手臂,聲音尖銳而急促:「鏡兒!」
「你是不是在堂里已經見過那個叫陸青的賊子了?!」
司徒鏡並未推開她,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後沉穩地點了點頭:「是,見過了。」
「怎麼樣?!」
婦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雙目通紅地盯著司徒鏡。
「你查到沒有?到底是不是那個小畜生害了我兒?!」
「明兒寫信回家的時候,字裡行間里可全都在防著他!如今明兒屍骨未寒,那賊子卻能好端端地進了內堂,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嬸娘,稍安勿躁。」
司徒鏡微微側頭,避開了婦人噴灑的唾沫星子。
他自光投向遠處的黑暗,停頓片刻,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看那陸青,倒不像是殺掉堂弟的兇手。」
「堂弟怎麼說也是咱們司徒家的嫡傳,又有家族秘藥防身。」
「陸青不過是個野路子出身的捕蛇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岳明————」
「他應該沒那個本事。」
中年婦人瞬間勃然大怒!
她猛地甩開司徒鏡的手臂,退後兩步,如同看著仇人一般指著司徒鏡的鼻子,尖叫質問:「好啊!好啊!司徒鏡!」
「你現在翅膀硬了,當了副掌事,眼裡就沒我們這個嬸娘了是吧?!」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管你堂弟的死活!」
「你是嫌麻煩?還是想推脫?啊?!」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悽厲,在夜空下如同啼血杜鵑:「你就想看著你堂弟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枉死在那黑山嶺上?讓仇人逍遙法外?!」
說著說著,婦人猛地癱坐在地,拍著大腿,披頭散髮地開始撒潑嚎哭:「天啊!」
「明兒啊!我的明兒啊!」
「你在天有靈睜開眼好好看看吧!這就是你喊了一輩子大哥的人!」
「看看這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堂兄弟,這都是些什麼冷血無情的真面目啊!」
「咱們孤兒寡母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哭嚎聲震天。
院外的護院早就識趣地退到了百步開外,裝作沒聽見。
而院中。
司徒鏡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婦人在地上撒潑打滾。
面對這種市井婦人的指桑罵槐,那張剛毅沉穩的臉上。
自始至終,一絲表情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