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遲鈍,分兵
趙府,偏廳。
送走了陸青一行人,趙牧山和趙嘯淵兩兄弟折返而回,重新坐到了趙天德的下首。
屏退左右後,兩人熱情好客的面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沉與算計。
「二弟,你看那四人如何?」
趙牧山把玩著桌上精緻的小酒杯,語氣低沉。
「呵。」
趙嘯淵嗤笑一聲,眼中露出一抹輕蔑:「那個振遠鏢局的李鐵山,倒是挺老練,不過膽子太小,不足為慮。」
「至於那兩個叫張虎、李猛的武堂弟子————」
他搖了搖頭:「典型的武夫。」
「孔武有力,卻沒什麼腦子。」
「在宴席上,那兩人竟然還幫著咱們說話,甚至當面嘲諷自家主事資歷淺,顯然是內部不和,這等人稍微給點甜頭就能糊弄過去。」
「倒是那個姓陸的小子————」
趙牧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別大意。」
「那兩個武堂弟子雖然是草包,但這陸青,看著年紀輕輕,卻絕非善茬。」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言辭間雖面帶笑意,實則卻步步緊逼。」
「你看他剛才詢問的那幾個問題,句句帶刺,明顯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細。」
「很顯然————」
趙牧山眼中寒光一閃:「這小子,已經將咱們趙氏,也列入了懷疑對象之中!」
「懷疑又如何?」
趙嘯淵冷哼一聲,眼中殺機畢露:「這裡是趙家村,是咱們的地盤!」
「就算他知道了什麼,又能怎樣?」
他壓低聲音,忽然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大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幾個人全弄死算了!」
「回春堂壓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這麼久,這次落馬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貨物被劫,人手摺損,卻只派來了大貓小貓三兩隻來查探。」
「說明回春堂已經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已經產生畏懼了?」
「而且————」
「咱們無需自己動手。」
「那伙賊人既然能劫鏢,自然也能殺人。」
「到時候隨便偽造個現場,就跟這次落馬坡的案子一樣,往那伙流匪」頭上一推,誰能賴到咱們頭上?」
「胡鬧!」
趙牧山猛地一拍桌子,看了眼依舊閉目養神、仿佛什麼都沒聽到的老父親,直接厲聲否定:「不可!」
「你把回春堂當成什麼了?」
「那是盤踞越州的龐然大物!就算如今局勢有些微妙,回春堂再怎麼虛弱,也不是咱們一個小小的趙氏能夠正面對抗的!」
「而且,我們趙家,絕不能當試探的第一把刀!」
趙牧山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沉聲道:「落馬坡剛剛出事,若是如今前來調查的回春堂正式弟子再全軍覆沒。」
「那性質可就徹底變了!」
「到時候,就算沒有證據是咱們親自動的手,回春堂為了立威,也一定會找咱們算帳」
「滅門之禍,就在眼前!」
「咱們趙家,還沒那個本事去和回春堂硬碰硬!」
趙嘯淵被訓了一通,雖然有些不服氣,但也知道大哥說得在理。
他眼珠一轉,又生出一計:「那既然不能全殺,能不能只把那個陸青給弄死呢?」
「這種人最是精明,又是主事,若是沒了他,剩下那兩個草包還不是任由咱們擺布?
」
「不可!」
趙牧山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否定。
他眉頭緊鎖,緩緩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你沒聽那張虎和李猛說嗎?」
「這個陸青,乃是新進加入回春堂沒多久的弟子。」
「但你想想,一個剛入門的新人,憑什麼能排在兩個老資格的武堂弟子之前,成為這次任務的主事?」
「甚至連那兩個武堂弟子都要聽他調遣?」
趙嘯淵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試探道:「難道他在回春堂內部有人撐腰?」
「多半就是如此!」
趙牧山肯定道:「而且這後台恐怕還不小,否則那兩個心高氣傲的武堂弟子,不會雖然嘴上抱怨,但行動上卻不敢造次。」
「如果咱們動了他,肯定會驚動他背後之人的關注,甚至引來更棘手人物的調查。」
「這對咱們趙家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趙嘯淵有些煩躁地咂了咂嘴:「那怎麼辦?難道就讓他們這些人在咱們的地界上隨意亂查?」
「萬一真查出點什麼————」
「那倒也未必。」
趙牧山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我看那張虎和李猛對陸青很是不服,他們內部本就不是鐵板一塊。」
「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如果到時候,那陸青真的不知死活,查到了什麼要害之處————」
趙牧山頓了頓,聲音變得森寒無比:「那也就不得不幹掉他了!」
「不過,到時候的關鍵,是要先忽悠住那張虎和李猛二人。」
「若是能借刀殺人,或者讓他們兩個回去後,親口將咱們趙家撇乾淨,把黑鍋全扣在那伙「流匪」頭上。」
「那倒也不是不能動這個陸青!」
「借回春堂弟子的嘴,堵回春堂的口。」
「這才是上策!」
「大哥高見!」
趙嘯淵眼睛一亮,豎起了大拇指。
兩人商議已定,隨後齊齊轉頭,看向一直端坐在主位上、仿佛老僧入定的趙天德。
「爹?」
趙牧山輕喚了一聲。
趙天德眼皮微微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呼吸的頻率都沒有半分變化。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無奈與敬畏。
自從那日之後,父親便越來越深不可測,也越來越不像活人了。
「一定要盯緊這四人!」
趙牧山收回目光,低聲吩咐道:「尤其是那個陸青,他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都要第一時間報給我!」
「是!」
趙嘯淵應聲領命。
兩人各自起身,離開偏廳,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蕩蕩的廳堂內,只剩下趙天德一人。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一頭蟄伏的怪獸,靜靜地吞噬著黑暗。
月色清冷,樹影婆娑。
張虎和李猛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看著眼前黑漆漆的山林,忍不住開口問道:「陸主事,咱們這一晚上也算是酒足飯飽了。」
「可這趙家除了些沒用的客套話,半點有用的消息也沒吐出來。」
「線索斷了,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總不能真在這荒郊野嶺餵蚊子吧?」
陸青並未急著回答,而是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水般平靜地看著二人,反問道:「你們不覺得這個趙家,有些問題嗎?」
「趙家有問題?」
張虎和李猛對視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張虎擺了擺手,一臉的不以為然:「陸主事,您這也太多疑了。」
「趙家跟咱們回春堂合作了這麼多年,咱們回春堂就是他們的財神爺,他們除非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自己砸自己的飯碗!」
「怎麼可能出現問題?」
陸青並未打斷他們的笑聲,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兩人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才緩緩開口:「我看未必。」
「趙家在這趙家村經營數代,控制力何其強悍?」
「街面整潔,村民規矩,連咱們進村的第一時間他們都能收到風聲迎出來。」
「說明這整個趙家村,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陸青上前一步,逼視著張虎:「可我在宴席間問了那麼多的問題。」
「關於落馬坡那場劫案,就在他們家門口發生的事!」
「趙氏兄弟竟然全都含糊其辭,推的是一乾二淨,裝聾作啞地應付過去了!」
「若是說趙家對落馬坡的事情一無所知,真的連一點點風聲都沒聽到————」
「你相信嗎?!」
被陸青那雙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雙眸照在臉上,張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為何,在那一瞬間,他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陸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猛地轉頭,目光又刺向一旁的李猛:「你呢?」
「你相信嗎?!」
李猛臉上的笑容也下意識地凝固,但隨即,一種被新人質問的惱羞成怒感湧上心頭。
他梗著脖子說道:「什麼相不相信的!」
「陸主事,凡事要講證據!」
「趙家怎麼可能做下這等自毀長城的事情?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難不成他們還能把貨劫了自己賣?那不是等著回春堂滅門嗎?!」
陸青看著兩人這副冥頑不靈的模樣,心中一陣無語。
他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些常年待在堂內、只知練武的武堂弟子,對於如今整個蒼梧縣暗流涌動的整體形勢,究竟遲鈍到了何種地步。
此次落馬坡的劫案,明顯就是諸多本土家族聯合起來,要向回春堂發動試探性攻勢的前兆!
已經是明牌了!
但這些回春堂的武堂弟子,竟然還在慣性思維里打轉,維護這等早已暗藏禍心的家族,天真地以為他們不會作亂!
呵!
陸青眼瞼低垂,掩去雙目之中不耐煩的情緒。
若是放在平常,確實不能輕易懷疑趙家這樣的「盟友」,畢竟牽一髮而動全身,容易引起雙方不必要的誤會。
但現如今是什麼形勢?
群狼環伺,大廈將傾!
這種時候,還講什麼真憑實據?
只需要有所懷疑,便足夠了!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接下來就應該是各種試探,甚至是制定計劃怎麼先下手為強了!
算了。!
陸青心中暗嘆一聲。
跟這等眼界狹窄、只知逞匹夫之勇的人浪費口舌,無異於對牛彈琴。
若是強行解釋,說不得對方只會覺得自己是在危言聳聽。
難怪臨行之前,秦執事會特意囑咐,先要保住商路暢通,其次才是追查兇手。
看來堂內的高層,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這次事件背後的嚴重性。
但可能連他們也沒有想到,對方的攻勢會來得這麼快。
所以才派自己和另外兩人過來,不求建立什麼不世奇功,只求能穩住一方安定,不至於全線崩盤而已。
不過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這等亂世將至、渾水摸魚的時候,恰好是自己興風作浪、大發利市的絕佳時機啊!
既然這兩人靠不住,那便只能自己單幹了。
想通了這一點,陸青隨意地掃了張虎和李猛一眼,不再試圖說服他們,而是淡淡問
道:「既然你們不相信我的判斷,覺得趙家是清白的。」
「那我想請教一下兩位師兄。」
「對於這毫無頭緒的案子,你們有何高見?」
「這————」
兩人聞言頓時一愣,面面相覷。
他們還真沒想過後續該如何,此時被陸青問起,一時間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畢竟,除了「搜山」、「抓舌頭」這種笨辦法,他們腦子裡實在是一片空白。
「問我二人有何用?」
「你陸青才是堂里指派的主事,怎麼,沒主意了?」
「不妨你先說說,你有什麼高明的打算?」
「好啊。」
陸青也不惱,神色坦然,語氣平穩:「我意暫且不要輕舉妄動,就留在這趙家村附近,找個地方落腳,全天候監視趙家的一舉一動。」
「若有異動,再做打算。」
「哈!」
張虎聞言,仰頭打了個哈哈,隨即臉上笑容瞬間收斂,變得譏諷無比:「這就是陸主事的高明計劃?」
「守株待兔?」
「還真是精妙絕倫呢!」
陸青淡淡道:「精妙自然談不上,實乃笨辦法。」
「但你們不要忘了,出發之前秦執事曾特意叮囑過,此次任務的重中之重,是先確保商路暢通,絕不能再發生類似的劫殺事件。」
「至於追兇,那是其次。」
「我的安排雖然保守,但卻是守住了根本,是在盡力確保任務不至於失敗,不至於讓堂里的下一批貨再遭毒手。」
「陸某並不覺得,這種求穩的安排,有什麼可供兩位師兄指責的地方。」
「哼!」
李猛瞬間反駁,聲音提高了幾分:「這只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
「明明犯下落馬坡大案的另有其人,比如那趙家兄弟提到的、從北方流竄過來的那伙流匪!」
「你不去追查真正的兇手,反而死死盯著一個盟友家族不放?」
「我看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吧?」
他上前一步,眼神中帶著幾分懷疑:「陸主事,你是不是對趙家有什麼別的想法?」
陸青眼睛微微一眯,聲音微冷:「我對趙家能有什麼想法?」
「別裝了!」
李猛猛然一揮手,像是抓住了陸青的把柄一般,大聲說道:「你是不是想要利用回春堂主事的身份,故意找茬,以此恫嚇趙家?」
「好讓趙家為了息事寧人,不得不掏出大筆的孝敬,把你這尊大佛伺候好了,好滿足你自己的私慾?!」
「這種拿著雞毛當令箭、趁機斂財的把戲,我在江湖上見得多了!」
此言一出,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鐵山,也不由得驚訝地看向陸青,眼神中多了幾分古怪。
陸青嘴角一抽,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極度荒謬的感覺。
這李猛的腦迴路還真是清奇。
雖然他的推測過程全錯,但結果還真有點正中他下懷的意思。
他還真就是想在趙家身上狠狠刮下一層油水來!
「李師兄————」
陸青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搖了搖頭:「思路清奇,佩服佩服。」
「但如此惡意揣測陸某,實在是令師弟我不勝惶恐。」
他頓了頓,似乎是不想再與其爭辯,沉吟片刻後說道:「這樣吧。」
「既然咱們意見相左,誰也說服不了誰。」
「那不如兵分兩路。」
「兩位師兄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追查那伙流匪,便宜行事。」
「我絕不會阻攔,更不會向堂內多嘴半句,說兩位師兄不聽調遣。」
「而我————」
陸青指了指身後的趙家村方向:「我就留在這趙家村,死守趙家,看住這條線。」
「如此一來,你們追查落馬坡的兇手,我保商路平安,兩方都不耽擱。」
「但凡任何一方查到蛛絲馬跡,或是立下功勞,那都算是咱們這個小隊的大功一件。」
「你們看這樣如何?」
李猛和張虎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盤算了一下。
這主意似乎不錯。
既不用受這新人的鳥氣,又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大幹一場,若是真抓住了流匪,功勞全是自己的,何樂而不為?
「好!就這麼辦!」
兩人當即拍板同意。
「李鐵山,你跟誰走?」張虎轉頭看向李鐵山。
李鐵山看了一眼陸青,又看了看兩個武堂弟子,一臉的為難。
一邊是主事,一邊是資深武堂弟子,兩頭都不好得罪。
陸青見狀,主動開口解圍:「我這邊只需潛伏監視,不需要太多的人手,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鐵山兄熟悉路況,還是跟著兩位師兄去搜山吧,也能有個照應。」
李鐵山如蒙大赦,連忙抱拳:「多謝陸主事體諒!」
簡單交割之後,張虎、李猛帶著李鐵山,翻身上馬,朝著深山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口中喃喃道:「走了也好。」
「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辦。」
他緩緩轉過身,那裡隱約有幾個正探頭探腦的身影。
趙家的眼線!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看————」
陸青輕笑一聲邁開步子,大大方方地朝那幾人走了過去。
「那便讓你們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