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龍虎淬骨,夜探趙府
夜幕低垂。
趙家村內,原本還算整潔有序的街道,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除了偶爾幾聲犬吠,幾乎聽不到任何響動。
家家戶戶閉門,連點燈火都吝嗇點起,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之中。
陸青推開一扇稍顯陳舊的木門,邁步走入這間位於村尾的偏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樸,除了一張有些年頭的硬板床,一張方桌和兩條長凳外,再無他物。
但勝在打掃得異常乾淨,牆角沒有一絲蛛網,地面也被夯實得平整光亮。
陸青目光微閃,轉身看向身後一直亦步亦趨跟著的兩人,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拱手道:「多謝二位大哥行方便,允我在貴舍借宿。」
說著,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幾塊成色不錯的碎銀,放在掌心遞了過去:「在下身負任務,恐怕還要在這兒叨擾一段時間。」
「這些銀錢,權當是這幾日的房錢和伙食費。」
「還望二位務必收下,否則陸某實在心中難安啊!」
站在陸青身後的,是一高一矮兩個年約三十的漢子。
兩人長相頗為相似,皆是方臉闊鼻,只是高個的那個眼神有些木訥,矮個的那個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市井的精明。
據他們自己所說,他們是這趙家村的一對親兄弟,家裡正好有空房。
當然這話有幾分可信度,就見仁見智了。
這兩人從他剛出趙府大門那一刻起,就如同兩條尾巴一樣鬼鬼祟祟地吊在身後。
當陸青猛地回頭搭話時,這兩人嚇得差點沒當場跳起來,臉上的驚慌掩都掩不住。
在陸青提出借宿的意願後,這兩人卻當即拍著胸脯熱情表示願意招待。
此刻,看著陸青手中那亮閃閃的碎銀,兩人的眼睛都直了,明顯動了心。
高個兒漢子臉上閃過一絲遲疑,粗糙的大手有些不安地從袖子裡抽出來一半,又猛地縮了回去,磕磕巴巴道:「這————這不好吧?」
「二爺吩咐過————」
「咳!」
話還沒說完,便被身旁的矮個漢子猛地一聲咳嗽打斷。
矮個漢子狠狠瞪了高個一眼,隨即換上一副滿臉堆笑的模樣,手腳麻利地一把從陸青手中接過那些碎銀,揣進懷裡:「郎君真是太客氣了!」
「不過您說得對,哪能為了這點銀錢讓郎君您心裡添堵呢?」
「小的這就卻之不恭了,卻之不恭了!」
看著兩人這副模樣,陸青心中暗笑。
一個嘴快差點說漏嘴,直接搬出了「二爺」。
一個開口便是「小的」,點頭哈腰的奴才樣十足。
這兩人,生怕自己不知道他們是趙氏派來的眼線嗎?腦子怕是不太靈光。
不過正合他意。
陸青也不點破,只是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在下平日裡習慣早睡,如今這天色也不早了。」
「你們看————」
矮個漢子聞言,眼珠一轉,連忙識趣地躬身道:「好好好!」
「郎君一路勞頓,確實該早些歇息。」
「小的這就走,這就走,絕不打擾郎君清夢!」
說著,他拉著有些發愣的高個漢子就要往外退。
剛退到門口,那矮子忽然腳步一頓,回頭一臉殷勤地問道:「哦對了!」
「明日一大早,家裡婆娘會準備熱乎的早飯。」
「郎君,可否要喚您起來用些早膳?」
還挺有服務意識!
陸青心中輕笑。
這哪裡是為了什麼早飯,分明是怕自己趁著夜色跑了,或是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所以一大早就要來查房監視。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多謝二位有心。」
陸青點了點頭,神色如常:「明日若有早膳,還請喚醒在下。」
「一定!一定!」
矮子和高個連連點頭,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這才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屋外寒風瑟瑟。
剛剛脫離了陸青視線範圍,矮個漢子的臉色瞬間一變。
他伸手狠狠推了一把身邊的高個漢子,壓低聲音喝道:「你個憨貨!」
「剛才差點就壞了大事!」
「現在馬上去回稟二爺一聲!」
高個漢子有些不情願地嘟囔道:「為何是我去?」
「我想回去睡覺————」
「啪!」
矮個漢子氣得跳起來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怒沖沖地罵道:「睡睡睡!就知道睡!」
「這可是二爺都要謹慎對待的大人物!是回春堂的主事!」
「就憑你那豬腦子,你能看得住嗎?!」
「萬一出了岔子,二爺扒了你的皮!」
「趕緊去!」
「就說人已經被咱們穩住了,就住在老宅里。」
「告訴二爺,他交代的事情小的一定辦得妥妥噹噹,絕對不會出半點差錯!讓他老人家放心!」
高個漢子被這一巴掌打得縮了縮脖子,有些懵懂地摸了摸腦袋,只得悶聲應道:「哦!」
說完,轉身沒入黑暗,朝著趙府的方向奔去。
矮個漢子看著同伴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隨即警惕地看了眼身後那間亮著微弱燈光的偏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了下來,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陸青側耳傾聽,確認那高個漢子的腳步聲已遠去,而那矮個漢子的呼吸聲則停在了院牆角落的避風處,這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個報信,一個盯梢,倒是分工明確。」
他並未急著吹燈,而是轉身走到屋內死角,將門窗插銷掛好。
沉吟片刻,陸青從懷中掏出那盒從王掌柜處得來的《龍虎淬骨膏》。
雖然今晚有行動,但磨刀不誤砍柴工。
正好趁此機會,試一試這價值不菲的秘藥究竟有何神效。
陸青褪去上衣,露出一身精悍流暢的肌肉。
他閉目凝神,心中默運《伏虎鎮山功》中的「十二時辰骨脈流轉法」。
氣血在體內奔涌,感應著此刻天地時辰與自身骨骼的共鳴。
「亥時三刻,氣走手少陽三焦經。」
「此時淬鍊右臂尺骨,事半功倍。」
陸青睜開眼,手指挑起一團黑平平、散發著濃郁藥苦與血腥氣的膏藥,均勻地塗抹在右前臂之上。
膏藥觸膚,初時是一陣沁人的冰涼。
但僅僅過了三息,那冰涼便陡然轉化為一股猛烈的灼熱,順著毛孔瘋狂向內鑽去。
陸青面色不變,當即雙腳分開,腳趾抓地。
整個人重心下沉,脊椎大龍微微弓起,擺出了《伏虎鎮山功》的核心樁架,龍虎抱元樁!
呼吸吐納間,胸膛劇烈起伏。
體內的勁力在意識的引導下,化作無形的重錘,開始施展「百骨叩打術」,對著塗抹了藥膏的右臂尺骨,由內而外地進行瘋狂震盪與擠壓。
「嗡!」
骨骼發出低沉的顫鳴。
若是往日,這般強行用勁力淬骨,必然伴隨著被生生擠碎、骨髓被鋼針攪動的劇烈刺痛。
但今次卻大不相同!
隨著藥膏的藥力滲透,原本尖銳的刺痛感被一股溫熱厚重的暖流包裹中和。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澀生鏽的齒輪間被注入了滾燙的油脂。
原本滯澀的勁力在骨骼間運轉得順滑無比,不僅沒有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感,反而透著一股酥麻的生長之意。
熱流滾滾,滲透進骨膜深處,修補著微小的損傷,同時將骨質鍛造得更加緊密。
陸青只覺右臂發燙,氣血流轉速度竟比平時快了一截!
視網膜上,淡藍色的字跡開始瘋狂跳動:
【勁力透骨,藥力滲入,淬鍊效率大幅提升】
【右臂尺骨密度微增,骨膜韌性強化】
【龍虎勁運轉三十六周天,氣血損耗減少】
【百骨叩打一百零八次,雜質排出,骨如精鋼————】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次震蕩平息,陸青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藥渣氣味的濁氣。
他睜開眼,看向視網膜上的面板。
【技藝:龍虎抱元樁(入門)】
【進度:2/206】
【能力:龍虎交征,百骨重鑄;勁分陰陽,剛柔並濟;骨密如鐵石,重若千鈞,勁力入骨膜,可御刀兵內勁,力大無窮】
陸青握了握右拳,默默計算了一番。
方才這次淬鍊,耗時約莫一個時辰。
若是在以往,哪怕拼盡全力,想要達到同樣的效果,至少需要一個半時辰,而且事後還得花費氣血去溫養受損的骨膜。
用了這藥膏,速度足足快了接近三分之一!
更關鍵的是————
陸青內視自身。
那塊剛剛被淬鍊過的尺骨,通體呈現出一種暗啞的玉色,並沒有以往那種剛剛突破後的鋒銳燥氣,反而給人一種經過沉澱後的厚重與結實感。
這是根基紮實的表現。
好東西!
陸青心中歡喜。
只要有足夠量的龍虎膏支撐,他在練骨境的修行速度將遠超常人,且根基更加穩固。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盒已經少了一層、明顯凹陷下去一塊的藥膏,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一盒藥膏成本二十五兩,剛才那一次修煉,大概用了四分之一的量。
也就是說————
這半個時辰,六七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呼————」
陸青強行壓下心頭的肉痛感,眼神重新變得冷冽。
既然錢花出去了,那就得想辦法再賺回來。
羊毛自然得在羊身上薅。
他拿起放在床頭的黑色勁裝,動作利落地披在身上。
吹滅燈火。
屋內陷入一片漆黑。
陸青站在黑暗中,雙眸閃爍著如同夜貓般幽幽的精光。
「夜深了。」
「是時候該行動了!」
陸青悄無聲息地貼近窗邊,隔著窗戶紙的縫隙,清晰地感知到院外兩個呼吸聲。
高個漢子顯然已經回來了,呼吸急促,帶著一路奔波後的喘息。
而那矮個漢子似乎正低聲咒罵著什麼。
「人都在,那就好辦了。」
陸青眼神一閃,轉身從那個不起眼的包裹深處,摸出了一個用蠟封死的小瓷瓶和一根
細長的中空竹管。
這瓷瓶里裝的,是他依照從王鶴年屍體上搜出的那本殺手秘冊,精心調配出的迷煙。
此物無色無味,藥力霸道,哪怕是練筋境的武者,只要稍微吸入一絲,不出十息,便會昏睡如死豬,直到次日天亮方醒。
最妙的是,醒來後只會覺得是自己太過疲憊睡過了頭,不會有任何頭疼欲裂的副作用。
實乃殺人越貨、潛行夜遁的必備物品。
陸青拔掉蠟封,將竹管一頭插入瓶口,另一頭順著窗戶縫隙悄悄探出。
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吹出。
一縷極淡的青煙,如同有靈性一般,順著寒風,悄無聲息地飄向了牆角那兩個正在低聲嘀咕的身影。
院外。
「二爺怎麼說?」
矮個漢子縮著脖子,搓著手問道。
高個漢子正要開口,忽然聳了聳鼻子,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怎麼好像有一股————甜味?」
話音未落。
他只覺得眼皮子像是突然掛了千斤重的鐵塊,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湧上腦海o
「好————好睏————」
高個漢子身體晃了晃,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倒在了草垛上,發出一陣鼾聲。
「你這憨貨!讓你盯梢你睡覺?!」
矮個漢子大怒,正要伸手去推,卻感覺自己腳下也是一陣虛浮,眼前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滑倒在地,再也沒了聲息。
屋內。
陸青收起竹管,推開窗戶,身形如靈貓般一躍而出。
他腳尖輕點,整個人瞬間沒入黑暗,朝著趙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趙府,偏廳。
夜色已深,廳內的燈火卻依舊通明。
趙牧山坐在太師椅上,聽著趙嘯淵帶回來的回報,緊皺的眉頭終於稍微舒展了幾分。
「分開了?」
他看向一旁的趙嘯淵,沉聲道:「兩個武堂莽夫帶著那個姓鐵的鏢師進了山,去追查流匪。」
「而那個陸青,卻獨自一人留在了趙家村?」
趙嘯淵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監視?」
「不過這樣也好,只要這四個人不抱團,逐個擊破或是各個牽制,對咱們來說容易得多。」
「既然那陸青已經被咱們的人看住了,那這步棋就算是穩了。」
趙牧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揮了揮手:「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吧。」
「這裡有我盯著就行。」
趙嘯淵也不推辭,打了個哈欠,起身離去。
偏廳內只剩下趙牧山一人靠在椅背上,閉目假寐,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約莫過了一刻鐘。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一名身著灰衣的下人,悄無聲息地走到趙牧山身邊,壓低聲音稟報導:「大爺。」
「老爺剛剛又進那個院子了。」
趙牧山原本閉著的雙眼猛地睜開,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神色。
有畏懼,有痛恨,更有一絲極力壓抑、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渴望。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下人退下。
隨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開偏廳的後門,走入了漆黑的後院。
趙牧山並未走正路,而是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隱蔽的小徑,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趙府最深處的一座獨立宅院之外。
這座宅院極為偏僻,周圍種滿了高大的槐樹,遮天蔽日,顯得陰森森的。
高牆聳立,只有一扇緊閉的鐵門。
趙牧山沒有進去,只是站在牆外的陰影里,隔著那冰冷的磚石,靜靜地望著裡面。
不多時。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只見幾名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的下人,正抬著兩口沉重的大木箱,從不遠處的小道走來。
他們路過趙牧山身邊時,甚至連行禮問安都沒有,仿佛根本沒看見這位趙家大爺一般o
徑直走到鐵門前,幾人抬著箱子魚貫而入,鐵門隨即重重關上。
隱約間,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趙牧山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看了良久。
他的手掌按在粗糙的牆磚上,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還要多久————」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看了看頭頂那輪被烏雲遮蔽了一半的殘月,趙牧山嘆了口氣,轉身離去,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蕭索。
就在趙牧山離開不過數息之後。
就在他剛才站立的那面高牆之上,一塊原本看似普通的瓦片忽然動了動。
緊接著。
一張猙獰可怖、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赤發麵具,緩緩從牆頭探了出來。
月光恰好從烏雲縫隙中漏下一縷,照亮了那張面具。
面具之下,一雙深邃如淵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趙牧山離去的背影,又轉而看向那座守衛森嚴、透著詭異氣息的深宅大院。
正是戴著面具的陸青。
「有點意思。」
陸青眼神閃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連親兒子都不能進,還得偷偷摸摸地在外面看。」
「那些下人抬進去的箱子裡,裝的又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這趙家的秘密,還真有點多啊!」
他目光掃過院牆四周那些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殺機的崗哨,不但沒有絲毫退縮,眼中的興趣反而愈發濃厚。
「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玩意兒?」
「不妨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