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透過她的眼睛,我在看著你(上)
「尊敬的旅客朋友們你們好,請將您隨身攜帶的電子設備一如手機、筆記本電腦、
平板電腦等保持關機狀態,或者保持飛行模式————」
播報聲划過,路明非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手機被蘇曉檣以一種班主任沒收小人書的姿態收走了。
「我特意下了幾個單機小遊戲,就為了能一邊開著飛行模式一邊玩—」路明非碎碎念道。
蘇曉檣不理他,只給他空空的雙手之間塞了本書。
路明非也沒招了,很乾脆的將書的扉頁翻開,一邊看著前言一邊說:「為什麼你突然要和我一起去?」
「你真是笨蛋嗎?我又沒參加高考,走的也是出國留學的路子。」蘇曉檣抱著一本學術雜誌,封面上全是花花綠綠的字母,很多單詞路明非甚至只能靠猜,「我媽還勒令我說四年大學至少要發三篇她看得下去的論文,不然就寫申請讓我延畢————」
「阿姨到底是幹嘛的啊?」
「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博導。」
「本科論文給博導看————希望她能看在你是她女兒的份上放你一馬。」
「嘖,不算太難,就是很費時間而已。」蘇曉檣的嘴角咬著一點點微妙的笑意,「你的女朋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女孩轉過臉,瞧著路明非的眼睛,輕笑道:「你上次還說這四年要在我的生活里反覆進進出出,恐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我這四年肯定會很忙很忙非常忙!」
「非常忙的時候記得接男朋友的電話。」路明非說。
「這點你放心,倒是你,可說不準哪天你就不接你女朋友電話了。」
「檣檣~不是都說好了嘛啊啊啊啊啊I
,蘇曉檣很不客氣的揪著路明非的臉:「這是只有我爸才能喊的,難道你想當我爸?」
「咱倆誰跟誰!」路明非嘴硬道,「以後就各論各的,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娘,我覺得完全OK啊!」
「呸呸呸!淨知道說些沒邊的話!」蘇曉檣鬆了手,繼續盯著路明非基本上看不懂的雜誌,「不跟你扯了,我要研究深奧的學術問題了,說不定下次見面我就戴上眼鏡一身書香氣!」
人家有書香氣的女孩要麼性格軟軟糯糯的要麼就是說話溫文爾雅的,路明非覺得這兩個形容詞和蘇曉檣都沾不上邊————
女孩眉宇間獨特的驕傲英氣就足夠壓過那些沉默的書卷。
「眼罩給我。」路明非伸手道。
蘇曉檣狐疑的斜了他一眼:「什麼艷照?」
「眼罩眼罩!」
「開個玩笑啦~」
蘇曉檣從衣兜里翻出一個————左眼向左看右眼向右看的搞怪眼罩,交到路明非手上後語重心長的拍了拍他的手說:「記得要夢到我哦!」
「這可說不準。」路明非滿臉無辜,「萬一就沒夢到你夢到陳墨瞳了呢~」
「你敢!」
「你研究學術呢,自己說的要養出書香氣,可不能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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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檣頭髮一甩就不想理他了。
只是嘴角還咬著微笑而已。
路明非並不覺得自己和蘇曉檣真的談了戀愛之後兩人的相處方式有什麼變化,依舊打打鬧鬧,只是偶爾會多了些親密的舉動,以及一些微妙的、類似於情話的打趣。
當然,經常偶爾。
路明非蒙上眼罩,緩緩沉入夢鄉。
世界驟然落入了深不見底的漆黑,輪廓的邊緣多了點暗淡的柔波,泛著雨滴和浪花。
可緊接著,浪花所帶來的聲音變成了暗紅色的波濤。
又是這個熟悉的顏色。
路明非覺得自己可能有那麼點一語成讖的天賦。
也就是俗稱的烏鴉嘴。
他突然覺得天旋地轉,腦袋劇烈的痛了起來,就像是頭皮底下極深的地方埋藏著什麼東西,是某種很恐怖的東西,那個東西正想著撕開他的頭皮鑽出來!
眼前的漆黑驟然被更加深沉的黑色光芒點亮,於最深處,一對璀璨猙獰的黃金豎瞳猛地睜開。
那雙威嚴的眸子注視著他,他愣愣的注視著那雙眸子。
「哥哥,你已經累了————交換吧,最後的四分之一,我們釋放最狠毒的惡魔,了卻這一切。」
那聲音恢弘嘹亮,一瞬間將漆黑的世界點燃。
可卻有個聲音倔強的像個孩子一樣,冷笑著說:「滾。」
一個「滾」字被拉的很開,好像是一筆一划的在路明非眼前寫出來的,每一筆都讓這個漆黑的世界更明亮。
直到路明非能再次看清前方。
「路明非!路明非!」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當路明非看見正在過馬路的行人露出驚愕和慌亂的神情時,他下意識扭動手臂,猛打方向盤。
剎車聲拉長了寂靜,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踩死剎車的那隻腳。
這感覺真奇怪,他好像主導著這具身體,但身體又好像是有著自己的想法。
副駕上的人鬆了口長氣,立刻踹了一下路明非的小腿:「你要死啊!平常做事不著調也就罷了,連開車都能分心?!」
路明非側目望了一眼女人臉上的慌亂。
他默默收回視線,低聲呢喃:「我就不該說那句話的————」
還能是誰呢?不是諾諾還能是誰呢?
諾諾直接整個身子從副駕上騰起,單手撐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則開了路明非身邊的車門。
「換人!果然就不該讓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傢伙開車!你知不知道我們幾個人的命都緊緊綁在這方向盤上?」諾諾的碎碎念里包含著數不清的幽怨,「老娘攤上你這麼個小弟真是倒了八輩子霉,還以為你這兩年有點長進,結果還是這副死樣。」
路明非一臉茫然的被踹下了車,又一臉茫然的坐上了副駕駛,繼續一臉茫然的繫上安全帶。
但當路明非回過味來準備問點情況的時候,紅髮女人的側影頓時讓他本欲嚅動的唇舌變了模樣。
路明非皺著眉,吸了幾口涼氣,百思不得其解道:「你幹嘛穿著仕蘭的校服?」
「廢話!你們倆把我綁來的時候也沒衣服給我換啊!」
諾諾現在的穿著很有說法,外面緊緊裹著仕蘭中學的校服,可裡頭卻是一套腰線極高的酒紅色禮裙,赤腳踩著油門,而她的鞋子是一雙高跟尖利修長到能用來串烤串的華倫天奴,正丟在路明非腳下,也就是副駕駛座的地方。
「我們倆,把你,綁來,沒衣服————」路明非仔細咀嚼著這麼幾個字,低下頭,掰著手指頭數著這些詞語。
每個字他都認識,每個詞他都知道什麼意思,怎麼全湊到一起之後他反而就不認識了呢?!
灰發男子從后座上爬起,揉著自己的腦門和一頭亂糟糟的厚重灰毛,順手從坐墊下翻出半根滅了的雪茄,重新點燃叼在嘴裡。
路明非愣愣的通過後視鏡看著那個傢伙,那傢伙或許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衝著後視鏡露出了一個————淫蕩的賤笑。
這又是哪位啊?
「芬格爾!」
「師妹,在呢~」
「收起你那副淫蕩樣子,我有事問你!」
「哎呀都說了全是師弟的主意,他天天茶不思飯不想的我這個當師兄的肯定得出手幫他解決麻煩啊————」
「什麼解決麻煩!你們要找那個什麼楚子航你們倆自己找去,把我綁過來幹什麼!」諾諾嘴角很不高興的向下撇著,暗紅色的瞳孔皺巴巴的擠成一團糟,「還有,我要問你的不是這事————我問的是他。」
「他?」
「你的好師弟好同謀好朋黨!」
「哎呦喂不就是路明非嘛,你以前不也管他叫師弟,現在怎麼喊上他」了?」被稱作芬格爾的男人,臉上的賤笑頓時消失了,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儼然已經有了幾滴淚水從那灰敗的眸子裡落下,「真是生分了啊師妹————」
路明非覺得這個男人是影帝,比更年期的女人還更年期,這臉真就一個說變就變!
「我已經退學了,不是你師妹,也不是他師姐!」諾諾轉過臉,衝著芬格爾咬牙切齒。
路明非詫異的斜了諾諾一眼,又一言不發的把目光移走,盯著窗外倒退的風風雨雨。
身邊這兩位閒聊時透露了部分信息,尤其是諾諾的那句「你們要找那個什麼楚子航」,這句話很重要。
路明非記得,他曾在麗晶酒店和諾諾楚子航三人在一起待過一段時間,諾諾當時的態度可不像是不認識楚子航,最多就是不怎麼熟。
可現在————
諾諾認識他之前就認識楚子航了。
可現在表現得卻像是和他很熟,但又完全不知道楚子航是哪位。
《找尋丟失的艦娘番外篇之找尋楚子航》?!!?
「他怎麼突然一副————變成傻逼了的樣子?從實招來!」諾諾嘴上毫不客氣。
可能她的心沒有那麼平靜,撲通撲通的跳了幾下,尤其是路明非茫然的和她對視的那幾秒鐘的時候,她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把路明非從那間放映廳里撈出來的時候。
路明非當時也是這樣,坐在法拉利的副駕,茫然的看著窗外,燈火在他眼底流動著向後退去,他就是這樣神遊萬里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當時還覺得,能在不經意間表露出這種程度的血之哀,路明非的血統肯定是高到沒邊了————現在想想,當時自己真蠢,連路明非在發呆都沒看出來。
「他啊,老毛病了,想到一些事情了唄。」芬格爾臉上的痛心疾首又消失了,重新換上了賤兮兮的笑意。
只是在他看向路明非時,那副賤兮兮的笑容又為之一緊。
連帶著他的嗓音也不經意間低了下去,像是雨滴落在地上徹底消融之前的微弱呢喃。
「尤其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芬格爾頓了頓才說完了這後半句話,嗓音輕的不可思議。
諾諾不知所言,路明非也不知所言。
諾諾挑著眉頭詫異道:「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芬格爾哂笑著搖頭:「沒關係沒關係————」
他話還沒說完,諾諾扭動脖子,直勾勾的盯著芬格爾,那眼神就像是翱翔在天空的鷹隼死死盯住了地面上無力掙扎的野兔。
女人微微眯著眼睛,瞳孔縮成一個小點,低聲質問:「和我沒關係?」
「有關有關!太有關了真的!」芬格爾立刻改口。
他嬉皮笑臉的敷衍著:「他看見你了就想起一些舊事了唄,師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和日本有關?」諾諾扶著方向盤隨口問道。
「呃——」芬格爾臉上的神色頓時化作一團僵硬。
「我不論是問愷撒,問你,問阿巴斯,甚至是拉下臉來跑去問那個叫零的俄羅斯佬,全都不給我回復,檔案又全封存了不給我看,就連愷撒都說這事我要去問路明非本人————
好啊!我現在就在這,他現在也在這,趁著你倆把我綁出來這個機會我們把話說清楚,到底是什麼事?!」
諾諾猛的拍了一把方向盤:「今天要是不說,我就直接從高架上撞下去,大家一起死了算了,我也懶得和你們去找什麼楚子航!」
她斜了路明非一眼,咽下唇舌間燃燒的憤怒火苗,沉聲道:「什麼事能讓他變成這個樣子,又是什麼事能讓你們所有人三緘其口卻又習以為常,我今天倒要」
「師妹!」
「師姐。」
路明非和芬格爾一起開口了,兩人意識到對方也開口了的瞬間就互相投去了目光。
路明非看著那雙渾濁的眸子,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只有沉默,沉默的看著他。
這個男人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麼嘻嘻哈哈沒心沒肺,路明非心想。
「什麼都沒發生。」路明非僵硬的繃著臉,回過頭看向諾諾,「什麼都沒發生,我剛才腦子有點亂,現在好的差不多了。」
車內的氣氛在路明非話語落下時沉悶到了極點,就連說完話的路明非都忍不住打開車窗,讓空氣多流通流動。
可天邊壓著的烏雲卻無時無刻的將這份低氣壓拉長。
最後還是芬格爾先出聲,他賤笑幾下打了個圓場:「師妹啊————這事我可不好說,如果師弟不願意講那我也就講不了了,你還是私底下問他去吧。」
「我說了什麼事都沒發生!」路明非突然暴起,連綁在他身上的安全帶都傳出了幾聲細密的撕裂聲響。
芬格爾愣了,路明非也愣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著自己為什麼會吐出這句話。
看來他剛才的感覺沒錯,自己的確很清醒,但身體卻有自己的想法。
那種如情人纏綿般的疼痛感又從胸口涌了出來,心底默默浮現了一雙暗紅色的眼睛,一點也不張揚,絲毫看不出銳利,如林間小鹿般澄清透徹。
只是那雙乾淨的眼睛,卻在他心底留下了一個會讓他覺得渾身瘙癢難耐、反覆捶胸頓足的微弱疼痛。
真是————
他得搞清這件事。
透過後視鏡,他看了一眼諾諾,看著諾諾的眼睛。他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暗自搖頭否認。
不是諾諾。
儘管很相似,但不是。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答案了。
他已經在夢裡見過一次那個人了。
眼下的沉默很快就碎了,路明非恢復了清醒,立刻給芬格爾道了個歉:「師兄抱歉,沒控制住。」
「生分了是不是?咱倆誰跟誰!」芬格爾笑著回應。
諾諾在路明非暴起之後就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她握著方向盤,車速飆到了一百,可卻什麼話都不想再說了。
她的困惑她的遲疑她的不滿,通通不是她流於表面的惺惺假意,而是一團抓肝撓心的火苗。
不咸不淡,不緊不慢,但就是留在哪兒,一想到以前就會想到路明非,一想到路明非就會想到對方自日本之行後面對她截然變色的態度。
以往的路明非可以說是小心翼翼的藏著那點誰都知道的小心思,後來的路明非則變了個樣子,眼帘垂著,嘴角向下撇著,見了她時眼底會亮出一點點微弱的光亮,但那抹攝人心魄的光亮又會在下一個瞬間暗淡。
就像是現在————
幾分鐘前還能若無其事的談笑,扯著沒邊的爛話,偶爾還會說一些自以為很好笑其實根本就不好笑的爛笑話。
可短短的幾分鐘後又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靜靜的坐在原地,好似在認真的想事情,可其實卻是在發呆,放空大腦什麼都不願意想。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電子導航的冰冷合成聲音打破了沉默—
「距離仕蘭中學,還有四公里,前方路段擁堵————」
仕蘭中學?
路明非抬起視線,看看諾諾的側臉,又看看抽著雪茄的芬格爾。
「為什麼要去仕蘭?」路明非問道。
「想證明楚子航的存在就得去尋找楚子航留下的痕跡。」芬格爾頓了頓,「據你所說,那個楚子航是高你一屆的什蘭校友,還是獅心會會長————好吧好吧,儘管阿巴斯不同意,但我已經翻過獅心會的所有檔案了,壓根沒有楚子航這個人,只能來這裡看看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果然,他猜的不錯。
路明非把頭扭了回去,注視著窗外的風風雨雨沉默。
楚子航沒存在過?又或者是被除了他以外的人忘掉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可他為什麼記得?
而且他還記得很清楚,畢竟他數過楚子航的睫+—
停!
「我說師弟啊,要是真的找不到楚子航的痕跡你該怎麼辦啊?我們可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韙來幫你的!」芬格爾說。
諾諾插嘴,冷哼道:「我可不是主動來幫你們的,我是被你們綁架過來幫你們的。
「哎呦呵師妹你同意幫忙啦?」
「人都被你們綁來了,還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的?」諾諾冷笑著,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抬起落下,拍在方向盤上滴滴答答,像是時鐘的響聲。
她頓了頓又說:「順便讓他死心————等到他徹底明白根本沒有什麼楚子航的時候,希望他能不是這副死樣子。」
她說後半句時,眼睛透過後視鏡看著路明非,卻沒能看見男孩溫潤懵懂的無辜視線。
只能看見垂下的眼角和沉默的平靜。
她改了口:「不,還是找到楚子航比較好,要是沒了楚子航,他估計這輩子就是這副死樣子了。」
路明非側過視線,看著諾諾的側臉。
很快,他的視線又緩緩下移,落在了諾諾搭在方向盤的手指上。
他清晰的看見,諾諾右手的無名指上帶著一個戒指,是很晃眼的戒指,最中心是一顆透亮的大鑽石,而戒指的邊緣又鑲嵌著數不清的細小鑽石顆粒,每個顆粒大小形狀皆是一致。
給諾諾戴上這個戒指的男人肯定是個頂級闊佬。
「恭喜。」路明非看著她手裡的戒指低聲說道。
儘管他不知道諾諾是結婚了還是訂婚了,總而言之是不愁嫁了。
他對諾諾的評價依舊是那樣,是個瘋瘋癲癲的瘋女人,很聰明,很漂亮,但是瘋瘋癲癲,想為這個女人戴上戒指並且要讓這個女人心甘情願的戴上戒指,要付出的東西肯定不只是簡單的金錢時間。
反正他以師弟的身份說一句恭喜肯定是不錯的。
車內一片死寂。
芬格爾如見了鬼一樣瞪大了渾濁的眼睛。
諾諾左臉上的肌肉抽了幾下,方向盤被她握的更緊了。
車上的三個人都不是什麼孱弱的傢伙,自然能聽得清楚方向盤的悲鳴,以及諾諾牙齒緊咬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