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透過你的眼睛,我在看著她(下)
路明非一臉懵逼的被已經花白了頭髮的校長握著手,把臂共游於已經大變模樣的仕蘭中學。
走過還算熟悉的教學樓,他卻猛地在教學樓下的師生風情的小版塊頓住了腳步。
無非是一張牌子,幾張照片。
可照片上的內容卻好懸沒把他的尿都驚出來幾滴。
包括但不限於:路明非身穿秋衣灌籃時握拳吶喊給他加油的體育老師、路明非身著黑西裝拉著大提琴時為他祝賀為他淚目的音樂老師、路明非站在主席台上第一個接過代表著獎學金的信封時幾個站在他身後默默欣慰主課教師————
不是?
這些東西真的和他沾得上邊嗎?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被卡塞爾學院免了面試之後去學校收拾東西的時候,語文老師兼班主任熱淚盈眶的拉著他的手說還好路明非你走運被人家看上了咱們班的平均分終於能高點了。
怎麼搖身一變他拿到楚子航劇本了?!
重生之我是楚子航?!
明明是楚子航站在球場上揮舞汗水,迎接著男生們的歡呼和女生們的尖叫,然後他默默找個草坪躺著嘴裡叼根草自言自語說我才不要什麼歡呼尖叫才對!
路明非有些接受無力——————
他猛地一拍大腿說哎呀校長老師我尿急我先走了,然後就一溜煙的跑沒影了。
衝出校門,他一把拉住正坐在奶茶店門口咬著吸管發呆的諾諾,連聲喘著氣說道:「我剛剛、我剛剛————我剛剛見到了一個很詭異的畫面,那些個老師看著我居然想欣慰的流眼淚了!」
諾諾望著他拉著自己手臂的那隻手,不動聲色的將那隻手扒下,並說:「你高、你高中成績不是好到爆炸嗎?」
「我高中成績好到爆炸?!」路明非皺著臉,「爆炸是真的,好在哪兒啊?你指的是語文作文永遠只能拿及格分還是數學大題永遠只會寫解?我甚至看見了自己在籃球場上打籃球的照片!我這輩子就沒怎麼碰過籃球好吧!」
「你的意思是,那個照片裡的人不是你咯?」
「肯定不是啊,只有楚子航才會優秀的不像個人好吧!我能平靜的說自己不喜歡鮮花和掌聲那是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鮮花和掌聲,楚子航不喜歡是因為他真的不喜歡,我要是這麼受歡迎我尾巴早翹上天了!」
「確實啊。」諾諾皺起了眉頭,「按理來說,這麼受歡迎的人,不至於會——
「6
諾諾又想到了那個夜晚,想到了路明非站在台上不知所措的模樣,想到了台下的鬨笑聲和慶祝聲。
萬千理由抵不過自己的記憶,如果路明非真的那麼優秀,那種羞辱人的工作肯定不會安排到他頭上。
是她記憶出錯了,還是————世界出錯了?
一個巨大的BUG出現在諾諾眼前。
不遠處,芬格爾人模狗樣的擺手應付著身邊那些圍著他的老師們,才剛剛脫身,便立刻朝著諾諾和路明非所在的地方走來。
這個灰發敗犬此刻一臉嚴肅道:「不對勁,他們所說的路明非和我認識的師弟完完全全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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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路明非瞪大眼睛理直氣壯,「我就說,那怎麼可能是我!」
但芬格爾保持著嚴肅臉對諾諾說:「但不排除路明非用心良苦,就看準了御姐很可能吃小白兔這款,所以在學院裡裝了好幾年就為了釣你的魚。」
諾諾:「————」
路明非:
」
「」
很扯啊有沒有————
但諾諾卻如被閃電擊中一般,整個人愣住了,她緩慢僵硬的調轉視線看著路明非,又把視線移開。
就像芬格爾此時提出的假設那樣。
她的記憶沒錯,這個世界也沒出錯,一切都可以是路明非處心積慮的偽裝。她自認為救下的小白兔,其實是個披著兔子皮的雄狐,「被諾諾從人群里拯救出來」本身就可以是一個偽命題,不過是自編自導自演。
「幹嘛啊這樣看著我?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很滲人啊?」路明非摸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道。
諾諾緩緩壓下了這個荒誕的念頭,吞了口唾沫,用力踢了一腳芬格爾的屁股:「再探再報!」
「得令!」芬格爾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但在離開之前他轉身一拍腦門說:「剛才開了個玩笑別當真哈,要是路明非真能這麼深沉,那個姑————哎呀我先走了,你們聊你們聊!」
芬格爾斷掉的、沒說完的話落在地上,砸碎了好不容易因為有了同一目標才暫時壓下所有困惑的兩個人。
不只是諾諾在困惑,路明非本人也在困惑。
路明非有很多話想問,但很可惜,他面前也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不如繼續去想有關於楚子航的事情。
「分頭行動,我去楚子航家裡看看。」路明非丟下一句話,也轉過身跑了。
諾諾其實並不太在意他現在的舉動,也懶得管這個舉動到底是真心要調查還是說想轉身逃跑。
她現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情。
「等會兒!」
諾諾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路明非的後衣領。
路明非滿臉無辜的轉過臉瞪著她:「這又是鬧哪出?」
「你不說,可以,但我要你一句話。」諾諾低聲道。
「什麼說不說?」
「不問你,我去問別人,但你得允許我問別人。」
路明非只想點頭答應然後擺脫這個看起來有些毛躁且情緒不穩定的女人,但想法從腦子裡出發到達四肢百骸,回應他的卻是沉默。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對於身體的控制權,只能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丟失力氣。
「繪梨衣。」路明非低聲說,他倒是想平靜的把這三個字說出口的,但這三個字吐出時,卻又像是含著幾千斤重的鋼鐵。
鋼鐵構成的高山被細密的冷雨淋過,每天都被雨淋,那股潮濕的鐵鏽腥氣自心底湧起,提醒著他曾經犯下的錯誤。
可路明非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揉著自己突然發脹的太陽穴,用力掰開諾諾揪著他衣領的手指,並說:「你去問芬格爾吧,我說不清楚。」
他真的說不清楚。
說真的,他每次都能分得清現實和夢境,已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
路明非搖著頭,轉身走入雨幕里。
諾諾在原地呆愣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隻手剛剛揪住了路明非的衣領,以前她也經常用這隻手揪住路明非的衣領,但被路明非這麼強硬的一根根掰開,還是頭一回。
「繪梨衣————聽起來像是個女孩的名字,還是個日本人。」
諾諾低吟著,摸出手機給芬格爾打了個電話。
「餵師妹啊?什麼事情讓你」」
「繪梨衣。」諾諾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熙熙攘攘的人們說著話,雜音掠過一陣又一陣,卻蓋不住芬格爾的呼吸聲。
良久,芬格爾才說:「師弟跟你說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讓我問你。」
「這真是————嗨——」芬格爾輕鬆的吐了口氣,「找個地方吧,就我們倆,我和你簡短的說一次。」
「不能在電話里說嗎?」
「不能。」芬格爾難得的在語氣上露出了嚴肅。
芬格爾找了個安靜的茶水鋪子,開了個小包廂。
淋了雨,有些冷,頭髮濕漉漉的,並不好受。
諾諾揪著自己的辮子擰了一下,給一臉賤笑的芬格爾點了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支放在手邊。
茶水飄著白霧,包廂內安靜的可以。
「現在可以說了嗎?困擾我很久了。」諾諾低聲問道。
「師妹啊,這事吧————」芬格爾頓了頓,哂笑一下,「要不還是讓師弟來——
」
「你不說,我立刻就給愷撒打電話說你非禮我,反正問他也是問,我對楚子航什麼的又不關心,正好脫離苦海了。」
「師妹饒命!」
幾番拉扯過後,芬格爾點了好幾支煙,最終才為難的說道:「師妹啊,這事也不複雜,無非就是個簡短的愛情故事嘛————哦不對,不是愛情故事。」
他頓了頓,滅了煙,火光從他渾濁的眼睛裡熄滅:「事先聲明,我看的出來,師弟可能真的不喜歡那個姑娘,但他在乎那個女孩,很在乎的那種,所以是個還沒開始的愛情故事。」
「你不用和我形容這個那個,我只想知道具體是個什麼事情。」諾諾說。
包廂里煙霧繚繞,芬格爾掏出煙盒裡最後一支煙,點燃叼在嘴裡。
他的嗓音突然輕了,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師弟他們幾個在日本當牛郎,你知道吧?」
「知道。」
「我跟你說啊,包括我這個後來才去的傢伙,那牛郎生涯都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啊!
更別提愷撒和阿巴斯這兩位了,屬於是人見人愛富婆見富婆眼裡冒綠光————」
「說重點——」諾諾拉長了語調。
「師弟吧————師弟這個人你也知道,他就沒什麼生意,全靠我們幾個養活。」芬格爾深吸一口煙,「我是後面才到的,知道的不是那麼清楚————總之,師弟因為沒什麼牛郎天賦,被安排去幹了其他活計,照顧一個被他從分部拐出來的生物兵器,也就是上杉繪梨衣了。」
諾諾沉默的聽著。
芬格爾渾濁的眼睛在白茫茫的煙霧裡顯得有些混亂,他頓了頓才說:「兩人在同一個小房間裡一起生活了一陣子,經歷了很多事情,那女孩又是個單純的笨蛋,自然而然的就對師弟有了點感情唄,愷撒他們準備把那女孩秘密送走,但她又是危險混血種,所以」」
「所以她會被關在一個小島上,關一輩子。」諾諾接道。
「師妹聰明伶俐。」
「繼續。」
「愷撒不願意幹這事,師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也不想幹這種事情,所以師弟就把她放走了。」
「放走了?」
「對,就是放走了,那也算得上是他這輩子最硬氣的一次,畢竟人家是師弟這輩子第一個碰見的喜歡他的女孩子,而且長得————」芬格爾笑了笑沒再說,煙只剩下小半截。
「後來呢?」諾諾又問。
芬格爾輕輕吸了口煙:「沒有後來了,師弟沒再和那個女孩見過面了。
,7
這個故事真的很簡短,情節簡單到了無聊的程度。
無非是誰誰誰喜歡誰誰誰,而「喜歡」這兩個字從來都不是人生的全部。
但是,一個這麼簡單的故事,不會在路明非身上刻下那麼多痕跡。
「你沒說全,對嗎?」諾諾眯著眼睛問。
芬格爾尷尬的撓著臉頰:「師妹啊,這————」
「繼續!」諾諾覺得自己已經快摸到那個答案了,連嗓音都帶上了逼迫的意味,「就剛才你沒說完的那句,那個女孩的長相怎麼了?」
芬格爾遲疑的說:「事先聲明,我們這幾個里所有人都不認同路明非的看法,路明非自己在之後也不認同自己當時的看法。」
「快說!」
「也是師弟後來和我聊天的時候提了一句,當時他們被分部背叛,只能靠著自己的力量從深海幾千米浮上來————反正他們是浮上來了,但飄在海面上,沒人會救他們,身邊全是死侍和分部射出的子彈炮彈,他第一次和那個女孩子見面,他當時以為那個女孩子是」」
「怎麼了?
「是你。」
「嗯!?」
「一頭紅髮,臉蛋明媚漂亮,眼睛也是暗紅色的,就是眼神不一樣,但那個時候誰能分得清————而且就算是後來分清了,其實也容易弄錯。」
諾諾沉默了,她低下頭,摩挲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芬格爾嘴裡吐出的話,已經夠她側寫完一整套劇情了,在腦海里描繪一個模糊的畫面其實並不困難。
從海底上浮,身邊全是嘶吼尖嘯的怪物,子彈貼著頭皮滑過,炮彈在身邊炸開了水花,只能聞到血的味道和火藥的臭氣。疲憊到連睜開眼睛都費勁的男孩抬起頭,又一次看見了那個幾年前將自己從人群里拯救出來的身影,暗紅色的長髮在雨里飄著,暗紅色的瞳孔在他眼底燒著。
諾諾閉上眼睛,她不用繼續想了,已經很清晰了。
「只有這些了嗎?」諾諾低聲說,「聽上去像是個略有遺憾的故事,但至少過程還挺美好的,路明非那小子也不爭點氣,他可是S級,還有校長的青睞,多動點心思讓那個女孩繼續和他相處也不是辦不到————」
「辦不到啊師妹。」芬格爾搖搖頭。
諾諾昂起臉,如鷹隼般的眸子盯著芬格爾手裡已經燒盡了的菸頭。
她從這句話里聞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氣味。
「到底怎麼回事?」
芬格爾站起身,低聲呢喃:「龍王諾頓的祭品是康斯坦丁,是他的親兄弟,夏————龍王耶夢加得的祭品是芬里厄,嗯—好像是,也是她的親兄弟————」
他頓了頓,勉強衝著諾諾露出一個微笑,沒有再繼續說了。
故事的結局已經很清晰了,諾諾沉默著深吸一口氣,卻忘了要吐出那口氣。
白王可沒兄弟姐妹,白王的降臨又是藉助了誰的身體呢?
諾諾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閉上眼睛。
路明非猛猛敲著孔雀邸小區保安的玻璃窗:「我來找楚子航家,你總跟我說沒這個人是何意味?!」
「沒有就是沒有啦,你再煩我可要報警了!」
「嘖。」路明非搖搖頭,「那我來找蘇曉檣!」
「這個名字倒是耳熟,不過好像搬走了。」保安撇了撇嘴,露出一絲不屑,「你也是她親戚?」
「我是她男朋友!從高中畢業時候就好上的!」
「你吹吧你就。」保安翻了個白眼,「你說你是她男朋友,那她那些親戚跑她家裡蹭吃蹭喝拿錢的時候,都吵得小區人盡皆知了,那個時候也沒見到你啊?」
路明非心頭一沉,覺得小天女可能在未來也有點小麻煩。
既然是小天女有麻煩,他這個團員也不能坐視不理!
回頭就找個機會給小天女提個————
醒?
路明非有些不適地錘了幾下胸口,摸了摸飄在臉上的雨絲,猛然昂起臉。
他保持著站立姿勢高高舉起右手,機艙內好多人全盯著他,自光灼灼的都快把他點著了!
他這是————醒了?
不對啊,他什麼事都沒弄清楚呢!按照這種夢的尿性來看,不應該是他得弄清楚某些事情,或者是解決了什麼事情才會醒嗎?!
「咳咳」
路明非回過神,看著身邊的蘇曉檣。
蘇曉檣紅著臉,低聲說:「好了,這下整個機艙都知道我們倆在高中時候就好上了。」
女孩昂起頭,也站起了身,和路明非一起看著眾人投來的灼灼目光。
她突然笑了,抬手勾著路明非的脖子,親了一口路明非的嘴唇。
只是輕輕一點而已。
但已經足夠路明非手足無措渾身發抖了!
「看來你夢到我了。」女孩笑顏如花。
她清清嗓,迎著眾人的目光大聲說:「這位是我男朋友,高中時候就好上了的那種!
他剛才在說夢話,我替他說聲對不起,還請大家不要介意!」
簡短的宣言足以壓過沉默的視線了。
卡塞爾學院,女生宿舍。
「路明非好像就是今天到吧,怎麼樣,你要不要去接機?」蘇茜喝了一口奶茶,眼角流露出滿意的弧度。
但她的詢問沒得到回答。
她撓撓頭,不解的看向身邊。
紅髮魔女揉著頭髮,盯著手機發呆。
「陳墨瞳!」
「嗯?」諾諾恍然扭頭看向蘇茜,雙眼滿是茫然。
「睡了個午覺給你睡傻了?」蘇茜笑著說。
「妞兒,你認不認識會解夢的高人啊?」諾諾又把臉扭了回去,盯著屏幕里的聯繫人「路明非」三個字發呆。
她做了個奇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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