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去光里(一)
路明非優先給諾諾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然後當著諾諾的面把那杯茶水喝光。
有了溫熱過喉,他這才覺得自己算是完全醒了。
「你怎麼惹到蘇茜師姐了?」路明非說。
諾諾有些不好意思活動了一下手指:「我失眠了,她嫌我吵。」
「其實我也「師弟你也失眠了?」
「我也嫌你吵。」
「這話師姐就不愛聽了嗷。」
無非是沒話找話。
諾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蘇茜推進路明非宿舍的,她本就不是什麼反應很遲鈍的人,就算是再遲鈍,被室友連人帶椅子抬出宿舍的那一刻,也該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只不過她沒阻止,也沒出聲,任由事態發展到了這個程度。
她覺得自己內心可能有幾句話想對路明非說,但真見了面,又覺得自己沒什麼話要說。
「我心情不好。」諾諾說著,甩了幾下略顯雜亂的頭髮,「心情不好所以要吵吵鬧鬧,吵吵鬧鬧所以惹得蘇茜很煩就把我塞過來了。」
紅髮魔女的身形略顯單薄,可能是季節已經漸入秋日的緣故,也可能是諾諾身上的睡衣太薄所以顯得坐在椅子上的她身形嬌小,至少在路明非眼中,她現在下意識環抱雙臂的動作有些刺眼。
路明非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厚外套,披在諾諾肩頭。
做完這一切他就沒什麼其他事情要做了。
他坐在諾諾對面,雙腿離了地,縮在小型單人沙發上。
要再睡一覺肯定是睡不著的,而且面前還多了個紅毛女魔頭,他也不是很敢睡,而女魔頭顯然也沒有睡覺的心思,更沒有說話的意思,兩人乾脆就一起發起了呆,誰都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沉默一時間留存了很久,比陳年老酒的餘韻還要綿長清冽。
直到諾諾沒能忍住心底的徘徊,低聲詢問道:「師弟啊,我提出一個如果哈————」
路明非看著她躲閃的眼睛。
她扭過臉,如鵝毛飛雪般的膚色看不出半點紅潤。
「如果師姐要是被上面的人點名說有問題,你會不會主動維護師姐啊?」
「這個問題還用想嗎?」
「我就知道!師姐平日裡沒白疼你嗷!」
「你本來就有問題,隨便找個認識你的人問問就能得到答案,我還維護個毛線啊?」
「師姐白疼你了「你就是想這種問題想失眠了?」路明非反問道。
「更複雜一丟丟。」諾諾比了個小拇指。
可惜她不是來打坦白局的,一個夢而已,本不值得她深思熟慮,她只是一想到路明非倔強的背影就會不舒服,好像是眼前這個傢伙註定要背對很多人低著頭往前走,那個「很多人」里也包括她。
她不喜歡這樣啊,說好的大姐頭和小老弟,大姐頭自然要照顧小老弟,總是讓小弟背著比山還重的東西往前走,她這個大姐頭的臉往哪裡擱?
「師弟。」諾諾很認真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多笑笑吧,師姐承認你長得還行,笑起來應該更帥,以後肯定能勾引到心懷不軌的小師妹。」
她不希望未來的某一天裡,她真的看見了一個下垂著眼角勉強扯開嘴唇露出一個類似
於微笑的表情的路明非。
也太醜了點。
「總感覺你有很多話想說。」路明非望著她的眼睛,那抹鮮艷的暗紅色在他目光里打轉。
「你想多啦~」諾諾低頭看了眼手錶,簡單的幾根針和幾個數字,她低頭看了很久,「四點半,再過一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你還睡得著嗎?」
「我大概是睡夠了。」路明非說。
「巧了我也睡不著。」女人蜷縮在椅子上,很沒形象的撓著自己圓潤的腳指頭,低聲說:「正好是休息日,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在宿舍過一個墮落又充實的休息日。」路明非頓了頓,沉穩道,「首先是清晨,我會進行一個十五分鐘的回籠覺訓練,一共十六組,起床吃過午飯以後就要進入半小時一組的午休訓練,大概十組,吃過晚飯以後再回到床上進行兩小時一組的淺度睡眠訓練,一共五組。」
諾諾翻了個好看的白眼:「你乾脆說你打算睡一整天不就好了!」
「這樣說顯得我很有計劃。」
「無聊!你也好無聊!」諾諾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赤腳踩著地面跑到路明非面前,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的說,「我有個超級精妙的計劃,包刺激,你想不想去!你一定很想和我一起的對吧!」
路明非瞪著死魚眼說:「我能說我不想嗎?」
「果然很想,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諾諾穿上拖鞋,跑進鏡子面前隨意整理了一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轉身就要拽著路明非往外走。
「幹嘛幹嘛?!」
「走啊!再不走就進行不了了!」
「那也要先穿好衣服啊!」
「套個外套差不多得了,時間緊任務重!」
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的,但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腦袋更昏沉一點,他還在想老唐的事情,想著那對喜劇效果滿滿的塌眉毛和對方拿一口不著調的爛話,他思來想去覺得這人大概算是自己一個很好的朋友,儘管是網際網路上認識的,但誰能說網際網路里都是虛情假意呢?
他在困厄之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對方沒有看不起他,他也沒有覺得對方那口爛話很煩人,最重要的是對方不是假借交朋友的名頭其實是想看他的腳的!
現在好了,做了個夢,夢裡說這個朋友其實是龍王轉世,一覺睡醒要吃一百個人毀滅
一百座城。
不是所有人都能堅定的把刀捅進自己朋友的身體裡的,哪怕對方可能在那時候已經不認自己這個朋友了。
但朋友就是這樣啊。
他沉默的看著諾諾忙前忙後在他的衣櫃裡挑外套,心底想著老唐龍王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緊接著,諾諾做出了一個足以讓他心神完全被牽動的事情。
她直接翻窗跳樓了。
路明非默默翻了個白眼,把頭伸出窗外。
女人一邊拍著自己雙手撐地時,掌心裡沾上的泥土灰塵,一邊衝著路明非招手:「快來快來!」
這就是發出邀請了。
是跟著這個不著調的瘋女人一起跳下去,還是走樓梯下去?
路明非認為躺在寢室里什麼都不想比較好,因為他腦子不好使。
「不是說好了我跳你也跳嗎?」諾諾雙手搭在唇邊,大聲喊著,「你還有沒有良心講
不講誠信?!」
「什麼時候說好的你跳我也跳?」
「你不是都答應我一起去了嗎?」
「我答應了嗎?」
路明非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個字都沒說,完全是這個女人自說自話就決定好了一切。
臨近天明時分的卡塞爾,其實很多人已經醒了,很多人還沒睡,站在花圃之間的諾諾很清晰的看見一盞又一盞燈火燃起,有人探頭看著樓下花圃里的她,有人看著她正看向的地方。
「我不管啊!反正都說好了!」諾諾雙手抱胸,髮絲間沾著落下的花瓣,白色紫色艷紅色融為一副水彩畫,點綴在她眉間,「我現在就要去後山等日出!你不和我一起去我就自己去了!」
路明非沒回答,隔壁宿舍的哥們卻把頭伸出了窗,衝著諾諾吹了個口哨。
「美女,他不陪你去我陪你去!」
諾諾卻遲疑的瞥了他一眼,又默默想到了很久以前。
她總覺得這一幕自己見過,上一次是她在大雨天開著車來宿舍樓下轉悠,邊轉悠邊喊我要去逛芝加哥誰陪我去逛芝加哥,然後有個金毛二貨一邊朝著天上開槍一邊精準的跳進
了她的車裡。
這一次她覺得自己還是嚴謹一點比較好。
諾諾掏出手機,夜裡的螢光很明亮,她隨意用手指勾勒了幾個筆畫,又高高舉起。
【不找男朋友】
路明非隔壁的英俊男子嘴角抽了一下,路明非嘴角也抽了一下。
諾諾大喊:「快下來啊師弟!再不走就看不到了!」
路明非平靜的搖頭拒絕了。
清晨五點,火紅色的法拉利拉長了一條紅色的軌跡,如一條綢緞於盤山公路上蔓延。
路明非很想給自己一個嘴巴子,為什麼偏偏要給諾諾披個外套,女人在樓下大喊的時候吸引了那麼多人注意,偏偏身上又披著他的外套。
有人可能會說,一個外套而已,不至於,但路明非要說,至於。
因為諾諾後來還說了一句你要是不下來那師姐不是白從你宿舍里跳下來了。
這下就都知道外套是誰的了,而且也都知道誰和誰半夜不睡覺穿著睡衣談天論地了。
「感覺論壇上又要連載我們倆的緋聞小故事了————」路明非頓了頓,他昂起臉,注視
著後視鏡那對暗紅色的眸子。
「那以後就注意一點唄。」諾諾頭也不抬的說著,「保持距離嘛,輕輕又松松!」
「真能保持嗎?」
「必須能啊!」
「我拭目以待。」
暗紅色的瞳孔波瀾不起,餘韻蕩漾開,勾勒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