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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安樂難樂,殘陽瀝血

2026-01-05 00:17:49 作者: 佚名

  秦河聞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婦人壓根不懼他噬人的眼神,點了點熙熙攘攘的長街,幾個挎著腰刀巡街的衙役走過。

  「河哥兒,招子瞪這麼大做什麼?怪嚇人的。」

  婦人陰惻惻地笑著。

  「這裡可是縣城,可不興動粗啊。

  就算你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你在城裡念書的好弟弟想想吧?」

  秦河硬生生按下了已經抬起的拳頭。

  她說得對。

  這裡是城內。

  真鬧大了,別說是進城安家,恐怕自己還沒進那柳葉巷的大宅門,就要先去吃牢飯。

  阿弟剛入學堂,正是最要臉面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還會耽誤自己練武。

  秦河平復下心緒,湊近兩步。

  「你到底想要什麼?劃個道兒吧。」

  「這不就對了嘛!」

  見秦河服軟,婦人臉上樂開了花,擺出無賴相。

  「其實嬸子要的也不多。

  咱們怎麼說都是一家人,如今既然你這個做侄兒的發達了,自然不能看著窮親戚餓死不是?

  一家給個十兩銀子,權當是你這個做晚輩孝敬的,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

  一家十兩?!

  

  秦河聽著這話,怒火直衝天靈蓋。

  按照秦家的規模來算,少說也得被訛去七八十兩的雪花銀!

  更可怕的是,這幫人是一群餵不飽的白眼狼。

  今兒個開了這個口子,給了第一筆錢。

  那以後只會變本加厲,三天兩頭便要吸一口血,直到把他榨乾為止!

  可眼下這個關口……

  秦河眯起眼,壓下心頭的殺意。

  「成,我答應你。

  給我幾天時間去籌錢。」

  「……啥?」

  這下輪到那婦人愣住了。

  她都準備好全套的撒潑台詞,哪成想這小子竟然答應得這般利索?

  這可是好幾十兩銀子啊!

  難不成……

  這小子手裡藏著的不止那點碎銀?

  發了滔天橫財?

  婦人心中貪念更甚,眼珠子一轉。

  「其他幾家先不急,嬸子家裡是真揭不開鍋了。

  這十兩,你今晚必須送到我家來!」

  似乎是怕秦河反悔,她又湊到秦河耳邊。

  「河哥兒你是明白人。

  若今晚沒見著錢,明兒個一早,嬸子我只能再去探望小安了。

  到時候同窗和先生知道你們的刻薄品行……

  這聖賢書怕也沒法讀了吧?」

  ……

  「咚!」

  「咚!」

  「咚!!」

  大錘敲擊聲,在鐵匠鋪後院迴蕩。

  秦河手中重錘砸落,赤紅鐵錠上濺起一人高的火星。

  這小子,今兒個不對勁。

  唐昊眯著眼,若有所思。

  往日打下手,這小子總是嬉皮笑臉,那張嘴就沒停過。

  不是旁敲側擊套些練功秘訣,就是絮絮叨叨講些石場和安樂坊的趣事。

  可今天,這小子是塊冷硬的頑石。

  揮錘的動作,一記比一記凶,一記比一記狠。

  秦河仍在機械的敲打。

  漫天飛濺的火星子在他眼前炸裂,恍惚間,火花化作了一張張醜陋的面孔。

  秦河呼吸粗重,赤目貫睛。

  虛影揮散不去,更加肆無忌憚地在他耳邊譏笑。

  他雙臂的肌肉暴起,用所有力氣,狠狠砸出!

  「轟!」


  錘風呼嘯,尚未落下便已壓得空氣發出爆鳴。

  就在錘頭離砧面不足三寸的剎那。

  一根食指輕飄飄地點在錘尖之上。

  「叮。」

  巨力在一指之下,如泥牛入海,硬生生止住!

  唐昊指尖輕輕一撥。

  錘柄如狂風捲起,脫手而出,在空中打了個旋兒。

  「duang!!」

  重錘直插入地,錘頭沒入地面三寸之深!

  唐昊收回手指,頗為惋惜地瞥了一眼變形開裂的鐵錠。

  「哼,糟踐東西。」

  他冷哼一聲,將那廢鐵夾了出來,重新扔回爐火之中。

  「我教過你多少回了?打鐵,講究的是『力發於根,勁透於梢,形松意緊,力貫如一』。

  你剛才那個樣子,像頭野牛一樣,光知道一味地使蠻勁。

  你以為把鐵砸爛了就是本事?

  這玩意兒都讓你敲廢了!」

  秦河低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是,徒兒知錯。」

  唐昊擦了把手,看著這小子,今日這般鬱結,哪能猜不出是心裡憋了事兒?

  他冷不丁問道。

  「你小子如今你算是半個武人了,那我問你,武人最重什麼?」

  提起練武,秦河精神了幾分,想了想答道:

  「勤奮?天道酬勤,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不對。」

  「那就是天資?若無根骨,終是庸碌一生。」

  「也不對。」

  「……名師指點?無領之路人,如盲人摸象。」

  「錯!」

  「那是……家財?窮文富武,資源堆砌?」

  「大錯特錯!」

  秦河眉頭緊鎖,腦子裡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要素都過了一遍。

  可無論他說什麼,唐昊都只是一味否決。

  「師父,那您說是為了什麼?」秦河拱手求教。

  還有什麼比這些更重要的不成?

  他實在想不出來了。

  唐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秦河的心口。

  「這東西,得你自己去悟。

  你若是想不明白,日後哪怕你真的武藝通天,搬山填海。

  也不過是個身懷利器的莽夫,算不得一個真正的武人。」

  秦河愣在原地,腦中嗡嗡作響,那個答案離得極近,卻又好似隔著一層厚厚的迷霧。

  「行了。」

  唐昊有些意興闌珊。

  「我看你今兒個心也亂了,放你半天假,別在這杵著礙我眼!」

  說罷,他轉過身去拉風箱,不再理會秦河。

  秦河默然良久。

  最終,他朝著唐昊深鞠一躬,轉身將沒地三寸的重錘拔出。

  少年提著大錘,一步步走出鋪子……

  ……

  安樂坊。

  殘陽掛在低矮的棚頂。

  秦河手腳麻利,將一口捆得嚴嚴實實的箱子搬上了城裡雇來的馬車。

  「小秦啊,你這……」

  張伯站在車邊,一雙手侷促地搓著衣角,看著秦河仍有幾分驚訝。

  「你當真在城裡……弄了個小院子?你可莫為了讓我們老兩口安心,在那糊弄我。」

  張伯曉得秦河最近手頭寬裕了些,但那可是縣城裡的獨門院子啊!

  在他的念頭裡,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界兒。

  秦河笑了笑,幫老頭兒撣了撣肩頭灰。

  「張伯,我房契都還在懷裡揣著呢!

  阿安我讓他先過去了,這會兒正把炕燒熱乎了,眼巴巴等著您二老呢!」

  張伯嘴唇動了動,心裡是一百個不落忍。


  他本是打死不同意的,這一去,不僅是給兩沒成家的小子添麻煩,更像是去占便宜。

  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可架不住秦河嘴皮子厲害。

  又是說城裡大夫離得近,桂嬸的咳疾好養。

  又是說住在一起,平日裡有個照應。

  秦安現在讀書,秦河又要上工。

  免得倆小子一天冷鍋冷灶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幾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把老人心給磨軟了。

  其實自從那天秦河說要搬走,張伯心裡就像是空了一塊,總覺得以後下了工,再見不著這兄弟倆,日子少了幾分盼頭。

  想到這,張伯神色複雜,手又往懷裡摸去。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隻想掏錢袋的手,板起臉故作不悅道。

  「張伯!您再這樣見外,我可就真生氣了啊!往後咱們都在一口鍋里吃飯,分這麼清楚做甚?」



  自從兒子走了以後,這麼多年,老兩口何曾感受過熱乎氣兒?

  「行!不給了!咱們爺們不講那些個虛的!」

  老人抹了把眼睛,朗聲笑了。

  這時,桂嬸從屋裡挪了出來,手裡提著兩隻沉甸甸的布袋子。

  秦河連忙搶上前去,沒讓老人累著半分,一手一個輕鬆將布袋提上車。

  又轉回身和張伯一左一右,攙扶著老太太上了鋪著軟草墊的馬車。

  待二老坐穩,秦河將馬夫拉到一旁,悄悄往他手裡塞了一把銅子兒,約莫有個七八文。

  「師傅,路途不遠,勞煩您車子趕得穩當些,老人經不起顛簸。」

  馬夫一摸銅錢,臉上褶子開了花,連連點頭。

  「得嘞!您放心!咱是出了名的穩,茶水放上去都不會晃灑半滴!」

  馬鞭一聲脆響。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響起,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秦河目送良久,直到車聲漸遠。

  天邊殘陽紅艷,恰似他眼角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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