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坊很大。
畢竟這世道,窮人總比富人多。
爛瘡一樣的棚戶區。
南至石場山腳,北抵亂葬墳崗。
中間塞滿了這世上最沒盼頭的一群人。
秦河家在最南,其餘親戚都住在最北邊。
中間隔著五里爛泥路。
秦河提著鐵錘,走在空無一人的土巷子裡。
安樂坊的夜,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莫說是一聲貓叫犬吠,便是連只老鼠跑動的聲響都聽不到。
畢竟稍微有些肉的畜生,早就進了餓綠眼的人肚子裡,變成了勉強吊命的肉渣子。
天剛擦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見半點燈火。
窮人哪有那個閒錢去燒油點蠟?
入夜也不像城裡的公子哥能找個酒樓喝喝花酒,樂呵樂呵。
唯一能做的就是早些鑽進被窩。
畢竟睡著了,就不餓了。
四下死寂。
秦河心跳越來越沉。
婦人的土屋出現在眼前。
忽有妖風起,恰逢雲遮月。
掛在天邊的微光,被烏雲吞噬。
安樂坊愈加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秦河腳步微頓。
他看見婦人家門虛掩,透著一絲燭光。
像是一張張開的嘴,等著秦河扔進碎銀。
秦河握緊冷硬的錘柄,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向木門。
……
「到了!到了!」
男人嘶吼,便癱了下去。
婦人目光略帶嫌棄。
桌上新點的蠟燭才燒了個頭。
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要不是看你在趙三皮手下混得開,否則哪能爬上我的床?
婦人心中嫌棄,但臉上帶媚,小手在男人胸膛上輕輕一錘。
「王哥你真猛。」
男人名叫王猛,跟著趙三皮看石場。
婦人丈夫死得早,一來二去兩人就勾搭上了。
王猛一把將婦人摟進懷裡,大笑道。
「那可不,沒見別人都叫我猛哥?」
婦人心裡輕嗤,身子往他懷裡鑽了鑽,裝出一副可憐樣。
「我的好哥哥,人家這些年可是什麼都給了你了。
一會秦河那小畜生來了,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聽到秦河的名字,王猛眼睛微微一眯。
「那小子真那麼肥?身上能有幾十兩的家當?」
「我還能騙你不成?」
婦人指天畫地:「今兒我可是親眼瞧見他從聚源當里鑽出來的!
身上肯定有幾十兩現銀!」
幾十兩。
王猛咽了口唾沫。
他在石場看著是威風,其實就是個打雜的,若是能吞下這筆錢,以後日子不就更好過了?
王猛在趙三皮手下混事,秦河自然認得。
看上去身上也沒幾兩肉。
捏死對方,還不是手到擒來?
王猛臉上愈發猙獰。
「成!
一會兒那小子進了屋,老子直接把他拿下。
先挑了他的手筋腳筋,不怕他不吐出藏銀的地方。
等榨乾了,弄死扔山溝去!」
周氏聞言非但沒怕,反而一臉算計。
「他還有個不小的弟弟,若是讓他跑了去報官……」
「放心。」王猛颳了一下她的鼻頭。
「那小的順道擒住,賣給人牙子還能再撈上一筆。」
「哎喲,王哥你真壞。」
「怎麼?不喜歡?」
「人家喜歡的緊!」
……
秦河站在門外聽得真切。
初至此界,身染重病,親戚搶盡家財,已然害過自己一次。
如今謀財還要害命,還想再害自己。
我不做惡,惡來欺我。
我不殺人,人要殺我。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今日就殺光這些雜種,解了這口惡氣!
「嘭!」
秦河一腳將門板踹個粉碎,兩步踏進,鐵錘揚起。
屋內燭光一閃。
「小畜生,你敢……」
王猛嚇得一個激靈,看到秦河的兇相驚呼,反手要抽放在床邊的刀。
話未落,錘已至。
「噗!」
一聲悶響。
秦河含怒而發,力道何止百斤!
王猛的頭顱直接炸開,紅白之物噴濺滿牆。
婦人嚇得僵住,張嘴欲喊。
秦河手腕一翻,鐵錘迴蕩。
「砰!」
婦人半張臉凹陷下去,叫聲變成破碎的骨裂聲,屍體倒回床榻。
「咚!」
秦河怒氣未消,掄錘猛砸。
「咚!咚!咚!」
直到兩具屍體變成無法辨認的肉泥,他才停下,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熱血。
秦河踏出門檻。
四周死寂。
動靜不小,可沒有一戶亮燈,沒有一人出門。
這就是安樂坊。
天黑了,只要閻王沒敲自家門,哪怕天塌地陷,也不會多管半點閒事。
秦河提著滴血的錘子,往前走去。
巷子深處,還有幾家。
今夜之後,秦氏無親!
……
石場山下的無名小河,靜靜流淌。
往常,秦河只是在這裡洗石灰。
今夜,洗的卻是更難纏的東西。
「咕咚。」
他將鐵錘緩緩浸入水中。
冰涼的溪水從錘頭暈開一團又一團的血斑,順流而下,染紅了溪水。
秦河面無表情,開始脫衣。
一身短打早已被血水浸透,又在來的路上風乾,硬邦邦地成血痂,黏在皮膚上。
一撕,「刺啦」作響。
暗紅色的血粉簌簌落下,很快在腳邊鋪了薄薄一層。
下午他就在河灘邊的枯樹洞裡,提前埋好了一套新衣和火石。
幾根乾柴架起,火石一擦,火苗卷上乾柴。
秦河見火燒得旺了,將血衣扔進火堆。
火焰騰起,映得秦河赤裸的身軀通紅。
借著光,他捧起溪水,一下一下地擦洗身子。
他洗得很慢。
指甲縫裡的血垢,脖頸後的污漬,一點不漏。
秦河本以為自己手會抖,心會慌。
畢竟心裡再怎麼恨。
不可否認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可是,都沒有。
他只覺得胸膛,終於吸進了一口乾淨的空氣。
這該死的世道想把他踩進爛泥,他只是直起了脊樑,僅此而已。
火光漸熄,只剩幾點餘燼在風中明滅。
秦河從容地穿上一身乾淨的長衫。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溪水。
倒影里,那個少年眉目清秀,再無半點唯唯諾諾。
秦河抬起頭。
不知何時,漫天的烏雲已散得乾乾淨淨。
圓月正如玉盤高懸中天,將通往縣城的大道照得亮亮堂堂。
風雪壓我兩三年,身如頑石命如煙。
他輕笑一聲,步履輕快地踏上歸途。
「今晚的月亮真圓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