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寒鴉般的冷調,磐石縣裡,除了葉孤鴻還能有誰?
秦河停下身子,肌肉崩緊,心頭暗道晦氣。
他觀察過周遭氣動,自問行事已算縝密,百步之內絕無生息,可葉孤鴻是從哪冒出來的?
該不會早早就在這裡蹲伏自己?
秦河轉過頭,瞳孔映著暗紅官袍,聲音調笑。
「葉捕頭真有閒情,這大半夜的,難不成想找秦某人聊天?」
葉孤鴻沒接帶刺的話頭,手仍扣在刀柄,重複道。
「回答我的問題,你剛剛去了哪裡。」
秦河面色不改,餘光瞥了一眼指縫裡的血污,頭也沒回地邁進院子。
「晚飯吃太飽了積食,在柳葉巷子裡溜達幾圈消消食,難不成這也犯法?」
葉孤鴻的眉頭微微隆起,嗅到了秦河的火氣。
「戌時一刻便開宵禁,念你剛進縣內,不懂規矩,下不為例!」
秦河冷哼一聲,抬手扣住大門的橫樑。
嘭。
沉重的悶響。
院門緊閉,木栓落下。
葉孤鴻在朱漆大門外站了數息,搖搖頭,正準備繼續巡視。
忽有夜風起。
他的鼻翼輕輕聳動兩下,閃過冷色。
「血腥味……」
……
夜色更深。
磐石山道突然盪起縹緲的吟誦聲。
「天柱已折地維缺,八荒崩壞神鬼悲!」
「真空家鄉無病苦,無生老母渡迷途!」
「……」
招魂幡掠過空氣,細微嘶鳴。
數十名身披雪白長袍,臉扣灰白鬼面的身影,出現在蜿蜒的山路中。
在白茫茫的教眾里,立著一個身形勻稱的男人。
他步履不驚,站在最前。
這是白蓮道中的「仙師」,在其麾下,皆為「道眾」。
仙師止步。
腳邊便是剛死沒多久的趙三皮。
趙三皮死不瞑目,此刻直勾勾地盯著白衣仙師。
仙師低頭垂首,神鬼讖言。
「枯榮本是浮生幻,血肉徒留野鬼餐。」
「與其餵這荒山犬,不若化丹補壽元。」
話音落地。
仙師身後十餘名道眾頷首俯身。
「喏!」
明明山林漆黑,且有些屍首被秦河拋入灌木,可這幫人像是能聞到鑽出來的腐味,指爪極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山道空地上,整整齊齊地平鋪開了二十多具屍體。
有的腦袋裂了半邊,有的心口是個窟窿,每一具都死相悽慘。
仙師面無表情,指尖輕輕一彈。
嗖!
二十餘枚指尖大小,如乳石打磨成的純白色彈丸流向四周。
每個道眾的手心,都落下幾顆。
「金蓮托聖主,白種汲精魂。」
「一枯萬事了,三叩往生門。」
又是一段古怪的吟文,道眾得令,同時從寬大的袖袍下伸出手。
月光映照在一根根異樣的指甲上。
道眾的指甲長約寸許,邊緣鋒利,反射著寒冽幽光。
呲——!
道眾動作劃一,用指尖利甲割開每具屍體的腹部。
隨後,將一枚枚白色的彈丸,按進血肉臟腑里。
不消片刻,異變突生。
方才還只是皮膚有些青紫的死屍,幾十個呼吸下去,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表層的油水被抽乾,筋骨里的水分被淘盡。
隨著一陣細碎如枯草揉動的聲響。
方才還肥壯血紅的人體,轉瞬間變成了脫水乾屍。
道眾再度出手,指尖在屍腹一挑。
一顆顆彈丸,此刻通體晶瑩。
紅得邪異,紅得粘稠。
化作了一枚枚透亮的血丸。
十幾個道眾恭敬捧藥,低頭不言,依次將血丸放到了仙師的瓷盞里。
仙師隨手取下灰面,面罩下的,是一張如樹皮一般的蒼老臉龐,溝壑縱橫。
他隨手拈起一枚,送入口內,喉結滾動。
仙師枯黃的脖頸上突兀浮起一抹血色。
隨著紅氣上浮,他臉上的皺紋竟如枯木逢春一般,舒張開了一些,肉色也厚重了幾分。
「已死之人氣色枯,然若想藥效至純至烈……還得是拿活人做胚,亦或用武人做瓮。」
仙師回味了一下藥力。
隨後指尖散豆,對著道眾虛指幾點,每個道眾掌中都分得了一枚紅丸。
仙師賞賜。
眾道眾呼吸陡然急促。
「謝仙師!」
他們紛紛揭開面具,露出臉龐面如白粉,將紅丸生吞而下。
頃刻。
道眾如同篩糠般哆嗦起來。
血氣在皮膚下瘋狂遊走,每個人的眼神露著興奮。
「血丹既歸金鼎,余穢該赴火爐。
去休,去休!
尋那真空故里,還爾家鄉故地。」
仙師輕輕吟誦。
道眾把乾屍壘起。
雪白袖籠里飛出明火落下。
扭曲的熱流捲起殘骸。
火堆周圍。
一圈圈白色的身影圍繞,頌詞在山間迴蕩。
「焚我殘軀謝罪業,換得來世也是仙!」
「焚我殘軀謝罪業,換得來世也是仙!」
「……」
……
翌日,清晨。
磐石縣城北。
一座紅磚黛瓦的院亭修建在此。
園子中心挖出一面湖,湖水特意引的活水。
湖心立著一座金絲楠木構築的飛檐涼亭,四下掛著鏤空的犀角風鈴。
在很多人吃不飽飯的磐石縣,這院子傲慢得荒唐。
便是龍淵郡的大戶來了,怕也得暗嘆一句,此處主人地皮颳得夠狠。
涼亭里。
黑沙幫主仇獨夫背挺如槍,卻垂著眼瞼。
對著對面大腹便便的男人拱了拱手:
「太爺上繳縣府的部分,這個月我們出三成,明細在這,請您過目。」
太爺沒拿眼風掃他,只管用手掐著半條肉乾,口中輕哨。
「小仇仇,給太爺跪下。」
仇獨夫古銅色的長方臉,陰沉得滲出水來。
他負在背後的雙手緩緩收緊,骨節輕鳴。
嗖!
一道橘黃色的捲毛小影躥了出來。
竟是條捲毛小狗。
小畜生一聽號令,四肢伏地,扭著短尾,乖順地在太爺跟前跪服。
縣太爺臉色舒展開來,咯咯輕笑。
「嘖……你瞧。
這狗可比人聽話多了。
餵得飽飽,讓它跪絕不會站著。」
他頓了頓,一挑被肥肉擠窄了的眼睛,看向立著的仇獨夫。
「你說是吧,小仇?」
小仇這個名字,太爺叫了二十年。
仇獨夫從一個被仇家追殺的潑皮,靠著太爺賞識,才一路爬到黑沙幫幫主的位子。
如今四十出頭了,在太爺跟前,依舊是當初拎刀扣首的門客。
當年怎麼叫他,現在還怎麼叫。
仇獨夫眉梢抽搐,牙關咬死,還沒接話。
小狗便親熱地往太爺懷裡拱。
縣太爺揉了揉狗頭,笑道。
「誒,小傻瓜,沒個分寸。
你叫『小仇仇』,不叫『小仇』。
畜生哪能把人的名給奪了。」
亭里的空氣凍住了。
仇獨夫面色不改,只額上青筋暴跳,像在額心長了兩條灰蟲。
縣太爺隨便掃了一眼帳目,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小仇,若是太爺沒糊塗,上月可是四成,這剩下的那一成,掉到哪座溝里去了?」
仇獨夫猛地吸了一口寒意深重的潮風。
「災年大旱,地租不順,生意受困,銀錢減了大半,這三成已是兄弟們碗裡摳出來的了。」
「唉……」
縣太爺像模像樣地長嘆一聲。
輕拍懷裡的狗,頭也沒抬,語調冷了幾分。
「小仇仇啊,既然時局不安,以前一天三頓肉,往後改成一頓清粥罷,畢竟日子緊巴了。」
小狗嗚咽一聲後,竟瞪著仇獨夫狂吠。
仇獨夫盯著肥豬和他的畜生。
最終,他躬下身。
「要是太爺沒什麼事,我先告退了。」
趙太爺輕輕擺手。
仇獨夫冷臉回首,剛出了內宅拱門。
正面撞上了提著長衫,一路小跑來的縣衙師爺,湯萬順。
「哎喲,仇大幫主!今個來這麼早啊。」
直接闊步從其身側碾過。
湯師爺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收起笑,衝著仇獨夫的背影狠唾一口。
「給太爺舔腳的奴才,神氣什麼。」
他整了整領口,臉譜一翻。
又是一副媚上的管家樣。
進了涼亭,走到太爺身前。
「太爺!您一宿睡得安生?小的打門前過,便聽到報曉的好雀兒在叫。」
縣太爺聞言。
「我這大早上除了見到個喪門星,也沒見家雀撲騰,喜從何來啊?」
「太爺您是瞧偏嘍!」
湯師爺貓著腰湊上前。
從褶子衣里掏出一個紅色的木匣,雙手捧到太爺跟前。
「太爺,您掌個眼。」
太爺掀開眼皮,扒開蓋子。
清香掠過鼻尖,綠意蕩漾。
太爺來了幾分精神,語氣驚疑不定
「足個頭的石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