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滾燙的霞光沒帶來半點暖意。
風本該是冷的,此時卻卷著教人作嘔的焦臭味,呼嘯著掃過安樂坊。
「哈哈哈!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肆無忌憚的狂笑聲,刺耳的刀劍出鞘聲,狠狠撕碎了安樂坊的安寧。
十餘騎墨黑的身影,在此刻化作索命修羅。
邙山惡匪胯下的馬蹄,踐踏在安樂坊本就搖搖欲墜的黃土窩上。
火,不知是哪裡先燒起來的。
棚屋燃得極快,在血色夕陽下,黑煙升騰,夾雜著孩童悽厲的哭號。
「饒命!大王饒命!我就這點嚼頭了啊……」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漢抱著半袋子霉變的陳糧,剛撲倒在地,一截寒亮的開山刀輕巧地掠過了他的脖頸。
滾燙的熱血從創口裡噴射出來,慘不忍睹。
山匪們在歡呼,在屠戮。
屠殺弱者的快感,更教他們沉醉。
絕望的人群連爬帶滾地湧向城門,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是城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關上了。
「快!官爺開門!開門吶!」
「殺人了……邙山老魔殺下來了!求求太爺開開恩……」
無數雙手,瘋狂地扣在磐石縣瓮城門板上。
指甲翻卷,鮮血塗抹在那冰冷的鉚釘之間。
指尖發出的刺耳剮蹭聲,身後百步是慘絕人寰的劈砍聲。
然而,沉重的大門紋絲未動。
原本值守城樓的守衛,早已沒了蹤影,唯余幾盞被風吹得亂晃的黃燈籠。
無論門下的人怎麼哀告,怎麼拿著頭去撞擊厚木。
沒人開門,無人回應。
牆外,是被死人堆出來的河。
牆內,是權貴們閉上的眼眸。
「小秦,莫要衝動!」
張伯死死拽住了秦河的胳膊,整個人幾乎掛在秦河身上。
他太清楚這娃兒的心氣兒,如今有了本事,若是見著慘劇失了智,沖了上去,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秦河僵立在百步外的荒坡之上,兩隻拳頭攥得嘎吱響。
他沒失去理智。
命比紙薄的函夏大地,意氣用事那是短命鬼的專利,在這時候強行出頭殺幾個小賊容易。
可對上那個匪首,怕是凶多吉少。
貿然拼命是對他自己最大的不公。
可是……
他不快。
安樂坊的人卑微,品行也不見得多高尚。
但是他們想活著有什麼錯嗎?
如果方才威風凜凜的龍驤衛,只要有人在錯身時橫一橫槍,哪怕是哼出半聲威懾?
如果磐石縣城門,不曾把一線生機鎖死?
如果縣衙衙差,出動一個排檔,挺兩支官戟?
再不濟,城內平日裡昂著腦殼自詡江湖豪俠,靠吃拜師銀子長膘的武館教首,哪怕走出一個帶刀的?
這一切,何至於此!
不過是區區十來個匪類,秦河看出來也就匪首厲害些,其餘的人看起來也不過是尋常武夫,自己都能解決,難道這偌大的磐石縣解決不掉嗎?
「葉捕頭……呵呵,冷麵閻羅。」
秦河低垂著眼瞼。
在柳葉巷門口截自己的時候,你葉孤鴻帶給人的壓迫感,比匪首強了何止一個等次?
那一刀能斷亂世凶芒的風骨去哪了?
現在磐石縣血路開花,您那斬殺宵小的鐵律,難道是鑽進了哪個婆娘的暖被窩,成了冬眠的老王八了不成?
最是無情,莫過這公門臉。
秦河此刻的憤怒,並非因為山匪逞凶。
而是很多悲劇,非是因為無法阻止。
是有本事的人,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由著這把刀去捅那團爛肉。
遠處,匪徒抹了一把濺在嘴角的燙血,仰起脖子狂笑。
「老大!首領做事也忒謹慎了,非得讓咱們來探探路。
我看這磐石縣打頭到尾就是個沒生骨頭的軟柿子,咱都把火點到了他褲襠根兒,這官家裡的人連個屁都不放一個。
嘖嘖,三年沒來這,當真是虧到祖墳里去了!」
匪首冷眼斜了一眼斷指殘肢,喉嚨里逸出森冷的笑意。
他將開山刀收進皮鞘,聲音透著邪淫。
「成了,一人挑兩個水嫩的小妞拎到馬上,帶回去,教兄弟們也松一松筋骨。」
話音剛落,周遭的幾個匪徒眼裡紅光。
一個個笑得跟裂了縫的爛南瓜似的,哈喇子都要垂到了馬脖子上,紛紛扯起嗓子淫叫著,勒緊馬韁就準備再次扎進安樂坊。
十幾匹烈馬剛剛調轉。
蹄聲未起!!
異變陡生!!
「唰——!!」
匪徒頭頂一暗。
斜陽被人抹掉一半。
森寒刀光,乍現即收!
眾人只覺眼前寒光一閃!
時間在這一刻,被掐斷了氣。
三名匪徒的頭顱沖天而起!
脖頸處,血柱噴出三尺多,滾燙的鮮血將地面染成一片猩紅。
無頭的屍身晃了兩晃,「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頭顱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落在地上,「砰砰」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出老遠。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匪首馬蹄前。
黑紅身影落地,未濺半點塵埃。
葉孤鴻橫刀而立,滾燙的匪血滑至刀尖。
「啪嗒,啪嗒」
打碎在地。
黑紅官袍在殘風中鼓盪,刺得匪徒眼眶生疼。
「老二!老八!老十三——!!」
匪首僵在馬背上,瞧著三顆血淋淋腦袋,嘶吼一聲,開山刀鏘然出鞘。
「報上名來!!」
葉孤鴻慢慢抬眼。
「縣衙捕頭,葉孤鴻。」
「殺了他——!!」
匪首尚未說話,身後竄出三道瘋癲的身影。
那三騎猛地一打韁繩,口中哇哇亂叫,高舉朴刀,借著快馬沖勢,朝葉孤鴻轟然撞去。
「受死——!!」
匪首心臟驟縮,目眥欲裂,悲呼出聲。
「不!快回來!」
話音未落。
葉孤鴻長刀橫折半寸。
三道刀氣,平地而起!
「嗤——!!嗤——!!」
刀聲尖嘯,橫貫而出。
三名山匪被刀氣抹過。
殘陽斜斜照去。
半截馬頭噴灑著血沫慣性向前,其上的山匪,肺腑腸臟灑了一地。
僅僅一瞬,方才衝鋒的三騎,連人帶馬被從中斬開。
「啊!!老子殺了你!!納——命——來!!」
匪首赤目貫睛,一蹬馬背,高高躍起。
借著墜天勢頭,大手扣住開山刀,裹挾山崩之威,對著葉孤鴻扣殺!
葉孤鴻紋絲未動。
抬手,一刀。
「鏘——!」
開山刀從中折斷,半截碎刃插進城牆。
寒光乍現。
「咔嚓——!」
弧光抹過。
右臂齊肩而落,斷肢還握著刀柄。
匪首雙腳剛剛落地,葉孤鴻的長刀化作游龍。
「噗嗤!」
窄長的官刀,穿胸而過,在匪首脊背透出一截染血刀尖。
「咳……咳咳……」
黑色的死血從匪首的蒙面白巾洇開。
他知道,今兒個遇見了煞星了。
「兄弟們,點子扎手!快……逃——!!!」
幾息的功夫,家裡十三個好漢折了六個,老大怕也要留下了!
看他們不肯走,匪首用盡氣力怒罵。
「快滾!!回寨子!找首領給我報仇!!」
山匪不再猶豫,知道老大說的是對的,再不走就一個也走不掉了。
他們眼中噙淚,勒住馬頭,一打長鞭,蹄音崩響,奪路而逃!
「哼!想跑?」
葉孤鴻冷哼一聲,想要抽出長刀。
可刀身一動。
沒抽出來。
等死的匪首,扯出冷厲獰笑。
他的獨掌死死握住血刃。
「滋滋滋!」
周身毛孔竟升騰起陣陣血氣。
魁梧的身架,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皮褶深陷,肉萎骨鳴!
匪首吐著沫子含混咒罵。
「老子哪怕燒乾了這身骨血,也絕不會讓你這隻官府里的狗,越過半寸——!!」
……
逃走的山匪沿著來路策馬揚鞭,風吹乾了臉上的淚痕。
來的時候是十三個兄弟,回去的路上就只剩了六個。
他們誰也沒說話,只等著回到寨子告訴首領,給老大報仇。
可是回去的山道上,隱隱約約看到有個人影正立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