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
咱家好像聽到,此處竟然有賤胚,膽敢議論皇上和小王爺?」
尋聲看去。
少年身後半步,便緊跟著一名老者。
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面白無須,膚質細白嫩滑得不像個男子,眉眼平和,看著就像鄰家尋常老翁,周身更無半點勁力外泄。
可,那股無形威壓,卻比身後幾位暗勁好手來的更甚。
他身上縈繞著一股濃郁的檀香,香氣厚重得有些刺鼻,似是隱隱蓋過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異味。
老者身側,立著四個精悍漢子,個個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如鷹,皆身披明黃馬褂,頭頂的帽子更是格外的大,而且閃著金屬光澤。
腰間或別鋼刀或藏鐵尺,周身氣血沉凝,赫然都是皇家子弟,暗勁好手!
眾人眼睜睜看著那瘦臉漢子被一股勁力吸到老者面前,脖頸被死死扣在老者枯瘦卻有力的手掌中,雙腳離地,腳尖亂蹬。
老者開口,聲音依舊尖細刺耳,正是閹人獨有的腔調,慢悠悠道:
「就你這麼個賤胚,也敢對皇上和小王爺不敬?」
他那幾根枯瘦的手指更是隨著說話,繼續收緊,汩汩流淌的動脈血管被擠壓到了極致,只要力度再大一分,便會立馬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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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臉漢子脖頸被扼,氣息斷絕,臉漲得通紅如豬肝,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眼珠凸起,一句囫圇話也吐不出來!
只顧得上不停用雙手,拼命去掰老者的手腕,卻如蚍蜉撼泰山般,紋絲不動!
老者眼底無半分波瀾,尖聲道:
「咱家好聲好氣跟你說話。
你倒好,半句不答?
這可是你先不懂規矩,失了禮數!」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瘦臉漢子的脖頸詭異彎折,雙眼瞬間失去神采,手腳軟軟垂下,當場氣絕!
老者隨手一拋,屍體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地茶水碎瓷。
一樓眾人皆被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喘。
……
就在這時,二樓欄杆扶手處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陸雨』緩步走至那裡,俯視下方。
他約摸三十來歲,一身月白長衫,袖口繡著淡青色茶芽紋樣,手中端著一隻白瓷蓋碗,碗中茶湯碧綠,茶香悠悠漫下,沖淡了樓下的血腥氣。
陸雨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溫潤,眼神卻通透銳利,掃過樓下一行人,笑意淡淺,不見半分慌亂。
「劉公公,是什麼風把『啟琰』小王爺和您,吹到我這小小的聽雨樓來了?」
陸雨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到樓下每個人耳中。
作為以情報出名的他,自然一眼便認出了二人身份。
少年正是『恭親王奕佑』之孫——『愛新覺羅·啟琰』。
身旁老者則是恭親王府的太監大總管——『劉忠全』。
小王爺啟琰抬眼看向二樓,倨傲的眸子掃過陸雨,淡淡開口:
「陸掌柜是吧,『茶香漫津門』的名聲,本王遠在帝都,都早有耳聞。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劉忠全轉頭看向啟琰,躬身略一示意,再回頭時,尖細的聲音又起:
「陸掌柜,咱家與小王爺初到津門,人生地不熟。
今日登門,就是想讓你陸掌柜行個方便,打聽點消息。」
陸雨輕晃手中蓋碗,茶湯輕盪,茶香更濃:
「打聽消息自然無妨。
只是……
我這聽雨樓是做買賣的地方,講究和氣生財,劉公公這般大動干戈,怕是擾了我的生意。」
他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
「不如收了手段,樓上雅間一敘?
我這兒有上好的獅峰龍井待客。」
說罷,陸雨抬手沖樓下擺了擺,聲音溫和卻帶著威嚴:
「一樓的各位客官,十分抱歉,聽雨樓暫歇。
請各位改日再來,另外,今日茶水錢全免!」
一樓眾人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紛紛弓著腰,躡手躡腳地往門外擠,片刻間便走得乾乾淨淨。
耿良辰也混在人群中,起身時,還刻意收起勁力,放緩了腳步。
可,不知怎的,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路過啟琰身邊時,二人目光還是驟然相撞。
啟琰的眼中帶著皇室子弟的倨傲與審視,耿良辰則神色平靜,眸光沉凝如淵。
雙方目光交匯不過一瞬,便各自移開。
耿良辰腳下不停,隨著人流快步走出聽雨樓,門帘落下的瞬間,胸腔那口氣也終於緩緩吐出。
隨即,也不停留,伸手攔了輛黃包車:
「英租界,維多利亞大道,『玫瑰商行』!」
……
津門狀元街,霍府。
狀元街絕對是津門數一數二的富貴地,不但地段極好,更重要的是,據傳這條街上出過前朝的一位文武雙料狀元,風水絕對算得上極佳!
故而,許多高門大姓都把自家宅子建在這條街上,為子孫後代圖個好彩頭。
寬闊的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兩側宅院皆是青磚黛瓦、高門闊院,門楣上掛著的匾額亦是非金即木,各處都透著尋常人家望塵莫及的氣派。
霍府,就占著這條街最正中的地段,朱紅大門旁立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霍府」二字更是前朝某位宰相親手題寫,筆力遒勁,襯得府第威嚴更甚。
偌大的霍府內,卻各處都靜悄悄的,只有蟬鳴順著穿堂風飄進來。
原來是,霍元甲妻子『徐靜姝』剛生產不久,故而他特意吩咐下人,行走坐臥都要注意聲響,萬不可驚擾到母子二人。
江文彬端著一碗冒熱氣的湯藥,腳步沉穩地走進霍府女眷所住的後院。
也就只有,從小被霍元甲撿回來養大,甚至成為霍元甲衣缽弟子的他有這個特權了。
廊下的家丁、丫鬟見了他,都忙躬身行禮,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一間掛著『靜姝苑』匾額的臥房外。
沒有敲門,甚至沒有停頓,他直接就伸手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柔和,窗邊擺著一張海南梨花木材質的搖椅,霍元甲的妻子『徐靜姝』正抱著一個嬰兒,坐在上面餵奶。
聽見門響,她下意識地抬頭,見來人是江文彬,好看的眉眼瞬間蹙了起來。
「小江?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