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回到直房時,天色已近黃昏。他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腦中卻閃過今日種種。江南的亂局暫時按住,皇帝給了王體乾尚方寶劍。京里這邊,振威營立起來了,是件好事。
但田爾耕查的那個「京城貴人」,像根刺扎在心裡。高攀龍的清客周渙,左手有疤,時間對得上。他睜開眼,指尖輕敲扶手。高攀龍是東林魁首,動他就是捅馬蜂窩。
可若真是他的人背後串聯亂黨,這馬蜂窩不捅也得捅。「來人。」魏忠賢喚道。小太監應聲而入。「去請田指揮使來一趟,就說咱家有要事相商。」
小太監領命而去。魏忠賢走到窗前看暮色。京師這地方,白天是皇城,夜裡是鬼蜮。多少陰謀在暗處滋長。不過兩刻鐘,田爾耕就到了,他換了軟底靴,走路幾乎沒聲。
「公公。」田爾耕拱手。「坐。」魏忠賢回身,「周渙那事,查得如何了?」田爾耕低聲道:「剛接到飛鴿傳書,無錫那邊有消息了。周渙確實回了老家,但只待了三天。」
他繼續說:「他說去蘇州訪友。咱們的人跟到蘇州,發現他進了閭門附近一處僻靜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顧。」「顧?」魏忠賢眼神一凝。「是顧起元在蘇州的一處別業。」
田爾耕頓了頓:「周渙進去後待到傍晚才出來,手裡多了個包袱。咱們的人想跟上去,在巷口被兩個地痞攔了一下,跟丟了。」「跟丟了?」魏忠賢語氣平靜,但田爾耕聽出了不滿。
「下官已責罰了失手之人。」田爾耕忙道,「不過昨天松江眼線報來,永順魚行沈掌柜前幾日悄悄去了趟蘇州,見的正是顧家別業的管事。時間上,和周渙到蘇州只差兩天。」
魏忠賢慢慢走回座位坐下。周渙從高府出來,回無錫,轉蘇州見顧家人。沈掌柜也從松江去蘇州見顧家人。這三條線,在蘇州那處別業交匯了。
「還有,」田爾耕繼續道,「廣源車馬行那日的客人,登記叫『周文』。車夫記得,那人左手一直縮袖子裡,付錢用右手,但袖口隱約能看到纏著的布條。」周文,周渙。名字只差一字,左手都有傷。
「高府那邊有什麼動靜?」魏忠賢問。「高攀龍深居簡出。但下官發現,這幾日有幾位都察院御史和翰林院編修,陸續去過高府。這些人都是東林一脈的骨幹。」魏忠賢沉默了。
高攀龍雖致仕,但影響力不減。他府上清客南下與亂黨聯絡,京中東林黨人又頻繁走動,這意味著什麼?「那兩名被扣在涿州驛的蘇州生員呢?」魏忠賢換了個話題。
「還在扣著。」田爾耕道,「不過今早涿州驛丞來報,說有京師口音的人去驛館打聽,問有沒有南直隸來的客人。驛丞按咱們吩咐,只說近日客商多,記不清了。」有人打聽了。這說明蘇州那邊發現送信的人沒到,開始慌了。
「繼續扣著。」魏忠賢道,「但要加派人手看管,防止有人硬闖或滅口。那訴狀,謄抄一份,原件保管好。」「下官明白。」魏忠賢想了想,又問:「通政司那邊,今日可還有新的奏章?」
「有。」田爾耕取出一份抄錄的紙箋,「這是午後遞進去的,署名都察院御史楊漣。措辭激烈,直言廠衛『羅織大獄,荼毒東南』,要求朝廷派重臣徹查。還點了王體乾和劉公公的名。」
楊漣。魏忠賢眼神冷了三分。這人是有名的硬骨頭,東林黨里的急先鋒,曾連上二十四疏彈劾自己。他接過紙箋快速瀏覽。楊漣的奏章寫得很刁鑽,不提具體案情,只揪著「廠衛擅權」不放。
「他這是想攪渾水。」魏忠賢把紙箋放下,「王體乾在江南拿到的是謀逆鐵證,他卻隻字不提,只咬住廠衛手段不放。好一招避實就虛。」「公公,要不要……」田爾耕做了個手勢。
魏忠賢擺擺手:「楊漣是言官,風聞奏事是他的本職。動他,反而落人口實。不過這奏章不能讓它遞到皇上面前。」他沉吟片刻:「皇上昨日說了,此類奏章司禮監可酌情處置。」
他指示道:「你讓通政司那邊,將楊漣的奏章暫且壓下,錄副存檔便是。若有人問起,就說正在核查其中所言是否屬實。」「是。」田爾耕領命,卻又道:「不過楊漣此人倔強,若知道奏章被壓,恐怕會鬧起來。」
「那就讓他鬧。」魏忠賢冷笑,「鬧得越大越好。咱家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會跳出來替他說話。正好一併記下,日後慢慢收拾。」田爾耕會意,這是要引蛇出洞。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田爾耕才告辭離去。
魏忠賢獨自坐在直房裡,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江南的亂局,京師的暗涌,東林的反彈,還有那個若隱若現的「京城貴人」……千頭萬緒,都繫於他一人之手。
不能亂。一步都不能錯。他提起筆,開始給王體乾寫第二封密信。除了傳達皇帝口諭和嘉獎外,他要王體乾加快審訊,務必撬出更多關於「京城貴人」的細節。
同時,他也叮囑王體乾,對顧起元的處置要把握好分寸。皇帝說要走三法司程序,那就走,但走之前,要把能釘死的罪名都釘死。寫完信,用火漆封好,喚來親信太監連夜送出。
做完這一切,魏忠賢才覺飢腸轆轆,傳了晚膳。飯食簡單,四菜一湯,但他吃得仔細。越是緊要關頭,越要保養好身子。這些年能在司禮監站穩,除了手段,還有這副能熬能扛的身子骨。
用過膳,他照例在庭院裡散步片刻。秋夜已涼,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仰頭看天,星子稀疏。京師百萬人口,此刻大多已入夢鄉,卻不知有多少人,正和他一樣無眠。
第二天一早,魏忠賢照常入宮處理政務。司禮監值房裡,堆積如山的奏章等著批紅。他先揀緊要的看,邊看邊聽當值太監稟報各衙門的動靜。
「兵部呈報,遼東督師毛文龍請撥糧餉五十萬兩,火藥三萬斤。」「戶部說國庫吃緊,只能先撥二十萬兩。」魏忠賢略一沉吟:「批紅,准撥三十萬兩,火藥兩萬斤。告訴戶部,遼東是國之門戶,不能短了。」
「工部奏,黃河開封段有潰堤之險,請求撥銀搶修。」「准。讓工部侍郎親自去督工,若是修不好,提頭來見。」一樁樁,一件件,魏忠賢處理得很快,條理清晰。
快到午時,通政司那邊來了人,神色慌張。「公公,楊漣楊御史在會極門外跪著了!」魏忠賢筆尖一頓:「跪著?所為何事?」「說他的奏章被無故扣押,要面見皇上,陳說江南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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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低聲道:「還帶了十幾個書生模樣的人,一起跪在那裡,引了不少百姓圍觀。」果然鬧起來了。魏忠賢放下筆,不慌不忙:「皇上知道了嗎?」「還沒稟報。值守的太監不敢擅專,先來請示公公。」
魏忠賢起身,整了整袍服:「咱家去看看。」會極門外,楊漣果然跪在青石板上。他五十多歲,面容清癯,官服洗得發白,跪得筆直。身後跪著十幾個青衫書生,神情激憤。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值守的太監和侍衛站在門前,攔著不讓人進,但也不敢驅趕。言官跪諫,是祖制允許的,硬趕會惹來更大非議。
魏忠賢的轎子到了。他下轎,緩步走到楊漣面前。「楊御史,這是何故啊?」魏忠賢語氣平和。楊漣抬頭,看見魏忠賢,眼中怒火更盛:「魏公公!下官有奏章彈劾廠衛,為何通政司遲遲不遞?」
「楊御史言重了。」魏忠賢淡淡道,「通政司每日奏章數百,都要核查真偽方可呈遞。你的奏章,正在核查之中,何來扣押之說?」「核查?」楊漣冷笑,「江南百姓正在受苦,還要核查到何時?」
他提高聲音:「下官要求面見皇上,親自陳情!」「皇上日理萬機,豈是你說見就見的?」魏忠賢聲音冷了下來,「楊御史,你也是朝廷命官,當知規矩。這般聚眾跪諫,煽動民心,成何體統?」
「民心?」楊漣猛地提高聲音,「魏公公還知道民心?江南侯家、鄭家,雖是商賈,也是良民!廠衛無憑無據,便抄家拿人,刑訊致死,這不是荼毒百姓是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身後的書生們也跟著喊起來:「請皇上明察!」「嚴懲廠衛!」「還江南士民公道!」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魏忠賢面色不變,心裡卻飛快盤算。楊漣這是要把事情鬧大,鬧到滿城風雨,逼皇帝出面。若是硬趕,正中他下懷;若是不管,任由他跪下去,更難收拾。
正思忖間,遠處又來了一隊人馬。是錦衣衛的緹騎,領頭的正是田爾耕。田爾耕帶著二十多名錦衣衛,分開人群,走到魏忠賢面前行禮:「公公,下官特來維持秩序。」
魏忠賢點點頭,看向楊漣:「楊御史,你是自己起來,還是等他們請你起來?」楊漣昂首:「下官今日不見皇上,絕不起來!便是死在會極門外,也要讓天下人知道閹黨禍亂朝綱!」
這話一出,身後的書生們齊聲高呼:「楊公高義!」「我等願與楊公共生死!」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田爾耕手按繡春刀,眼神凌厲,只要魏忠賢一聲令下,他就會動手拿人。
氣氛驟然緊張。魏忠賢卻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楊漣只有三尺距離,壓低聲音道:「楊御史,你真以為,你是在為民請命?」楊漣瞪著他,不說話。
「江南侯家,勾結海盜『浪里蛟』,約定劫掠漕船,事成後分贓。鄭元標,為海盜運送糧草兵器,銷贓洗錢。」魏忠賢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這些,王體乾都已拿到鐵證。」
楊漣臉色微變,但隨即道:「縱然有罪,也當由三法司審理,豈容廠衛私設刑堂?」「三法司?」魏忠賢笑了,「楊御史可知,侯家煽動民變時,打出的旗號是『驅閹黨,清君側』!他們要清的,包括你效忠的皇上!」
楊漣瞳孔一縮。「顧起元暗中串聯士紳,為亂黨張目。他府上管家與海盜聯絡的信件,是用米湯寫的密語。」魏忠賢繼續道,「這些,也要等三法司慢慢查嗎?」
「你……」楊漣想反駁,卻一時語塞。「楊御史,」魏忠賢聲音更冷,「你要明白,有些人披著清流外衣,乾的卻是禍國殃民的勾當。江南之亂,是有人蓄謀已久,要斷朝廷命脈!」
他退後一步,提高了聲音:「楊御史要跪,那就跪著吧。但皇上已經下旨,命王體乾、劉朝用全力剿寇安民,命三法司嚴審涉案官員。你若真忠君愛國,就該上書支持朝廷平亂!」
說完,他不再看楊漣,轉身對田爾耕道:「田指揮使,帶人在這裡守著。楊御史是朝廷命官,想跪就讓他跪,但若有人趁機煽動鬧事,擾亂秩序,一律按律處置。」
「下官遵命!」田爾耕大聲應道,手一揮,錦衣衛們散開,將會極門前的空地圍了起來。魏忠賢上了轎,徑直離去。留下楊漣跪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圍觀的百姓聽了魏忠賢那番話,議論的風向變了。「原來江南真有海盜作亂?」「廠衛抓的是勾結海盜的人?那該抓啊!」「楊御史是不是被蒙蔽了?」
那些書生還想喊口號,但看到錦衣衛虎視眈眈,氣勢先弱了三分。楊漣跪在那裡,看著魏忠賢遠去的轎子,又看看周圍百姓懷疑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確實收到江南友人來信,說廠衛在那邊大肆抓捕士紳。可魏忠賢剛才說的那些……若是真的呢?他咬咬牙,還是沒起身。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騎虎難下。
魏忠賢回到司禮監值房,剛坐下,就有小太監來報:「公公,李永貞求見。」「讓他進來。」李永貞進來時,臉上帶著喜色:「公公,振威營那邊,有進展了。」
「哦?說來聽聽。」「按公公吩咐,奴婢將那三千多人重新編伍,以百人為一隊,設隊官;十隊為一司,設把總。」李永貞稟報導,「隊官和把總,都從精銳里挑選,但每隊都摻了三分之一的普通軍士。」
他繼續說:「這幾日加緊操練,陣型、號令已初具模樣。尤其是那五百精選的,日夜苦練,如今已能熟練布陣、變換隊形。」魏忠賢滿意地點頭:「好。皇上昨日看了,頗為讚許。」
「你要繼續抓緊,不但要練陣型,更要練膽氣、練忠心。糧餉器械,若有短缺,直接來找咱家。」「謝公公!」李永貞感激道,又壓低聲音,「還有一事……」
「奴婢在操練時,發現有幾個隊官私下抱怨,說在京營時如何如何,對現在的操練強度不滿。奴婢查了,這幾人原來都是京營某參將的家丁出身。」魏忠賢眼神一冷:「哪幾個?名字記下了嗎?」
「記下了。」李永貞遞上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五個人名。魏忠賢接過,看了看,沉聲道:「這幾人,先不動。但你要暗中留意,看他們和原來的主子還有沒有聯繫。」
他指示道:「若是吃裡扒外,傳遞消息……你知道該怎麼做。」「奴婢明白。」李永貞肅然道。
「另外,」魏忠賢想了想。
「從那兩千多普通軍士里,挑些機靈忠厚的,暗中培養。」
「不必讓他們知道太多,只需讓他們明白,他們的前程,繫於皇上,繫於新軍。若有異動,隨時報知。」這是要安插眼線了。李永貞心領神會:「奴婢這就去辦。」
李永貞退下後,魏忠賢獨自沉思。振威營是步好棋,但也是一著險棋。三千多人,成分複雜,心思各異,要完全掌控,需要時間和手腕。
他拿起李永貞給的那張名單,又看了看,將這五個人名記在心裡。京營那些將領,看來還是不甘心。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辦法慢慢收拾。
傍晚時分,田爾耕那邊又傳來消息。楊漣在會極門外跪了整整三個時辰,直到天色將暗,才被幾個同僚勸走。那些書生早已散去,圍觀百姓也散了。一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
但田爾耕說,楊漣離開時,臉色鐵青,眼神里全是不甘。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就此罷休。「另外,」田爾耕在稟報時低聲道,「下官的人發現,楊漣離開後去了城東一處茶樓。」
「那裡早有幾個人在等他,其中一人是翰林院編修汪文言。」汪文言。魏忠賢記得這個人,文章漂亮,口才好,在東林年輕一輩里頗有聲望。
「他們談了約莫半個時辰,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汪文言離開時,神色凝重。」田爾耕道,「下官已派人盯著他了。」「盯著。」魏忠賢道,「楊漣一個人掀不起大浪,但他身後若有一群人,就麻煩了。」
夜色漸深,魏忠賢還在值房裡。燭火搖曳,映著他沉思的臉。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楊漣的跪諫只是序幕,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公公!不好了!出事了!」魏忠賢眉頭一皺:「慌什麼?慢慢說。」「是涿州驛!那兩名被扣的蘇州生員,剛才被人劫走了!」
魏忠賢猛地站起身:「什麼?」「就在半個時辰前,一夥蒙面人闖進涿州驛,打傷了看守的錦衣衛,將那兩人搶走了!」小太監臉色發白,「田指揮使已經帶人追去了!」
魏忠賢臉色沉了下來。涿州驛有二十多名錦衣衛看守,居然被人硬闖劫人?對方是什麼來頭?「劫走的人往哪個方向去了?」他沉聲問。「往南,看樣子是要出京。」
出京?魏忠賢腦中飛快轉動。那兩人是蘇州生員,身上帶著狀紙,是要來京告御狀的。如今被人劫走,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同黨怕事情敗露,殺人滅口;二是有人想利用他們繼續做文章。
不管是哪種,都不能讓他們跑了。「備轎!」魏忠賢下令,「咱家要親自去涿州驛!」夜色中,魏忠賢的轎子飛快出了京師,往涿州方向而去。轎外寒風呼嘯,轎內他面色冷峻。
約莫一個時辰後,轎子到了涿州驛。驛館外燈火通明,錦衣衛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田爾耕正在現場指揮,見魏忠賢來了,連忙迎上來。「公公,您怎麼親自來了?」田爾耕有些意外。
「人呢?追到了嗎?」魏忠賢直接問。田爾耕臉色難看:「下官帶人追出三十里,在官道岔口發現了打鬥痕跡,還有兩具蒙面人的屍體,但那兩名生員不見了。」
「死了?」「不,應該是被另一伙人接應走了。」田爾耕指著地上痕跡,「這裡有馬蹄印,往東南方向去了,至少有七八匹馬。」魏忠賢蹲下身,仔細查看。泥土翻起,血跡斑駁,顯然經歷了一場激烈搏鬥。
那兩具蒙面人屍體已被抬到一旁,揭開面巾,是兩張陌生面孔。「查過身份了嗎?」「查了,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衣服是市井常見的粗布衣,兵器也是普通的刀。」
田爾耕道:「但看他們手上的繭子,應該是練家子,不是普通匪類。」魏忠賢站起身,環視四周。「驛丞呢?」他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戰戰兢兢地過來,跪下磕頭:「小人叩見魏公公。」
「起來說話。」魏忠賢看著他,「今晚怎麼回事?一五一十說清楚。」驛丞顫聲道:「回公公,戌時三刻左右,驛館裡來了七八個客商打扮的人,說要投宿。小人給他們安排了房間。」
他繼續道:「可沒過多久,外面就傳來打鬥聲。小人出去一看,那些『客商』正在和看守的錦衣衛爺們動手,功夫厲害得很,幾下就打倒了七八個。然後他們衝進關押生員的房間,把人架起來就跑……」
「他們怎麼知道人生員關在哪裡?」魏忠賢打斷他。「這……小人不知。」驛丞額頭冒汗,「那房間在後院,平時不讓人進的。」魏忠賢看向田爾耕。田爾耕會意,低聲道:「下官已經審問過值守的弟兄。」
他說:「他們說那伙人進來後,直奔後院,顯然是事先摸清了情況。」有內應。魏忠賢心裡有了判斷。涿州驛里,或者錦衣衛里,有人泄露了消息。
「今日除了那伙『客商』,還有誰來過驛館?」他問驛丞。驛丞想了想:「午後有幾個南直隸口音的商人來歇腳,喝了茶就走了。傍晚時分,還有個賣雜貨的老漢來送東西……」
「送什麼東西?給誰的?」「是給驛館廚房送油鹽的,每月都來。」驛丞道,「小人檢查過,就是尋常貨物。」魏忠賢不再問,對田爾耕道:「把今日所有進出過驛館的人,都查一遍。」
「尤其是那個送雜貨的老漢,還有驛館裡所有當值的人,包括廚子、馬夫、雜役,一個不漏。」「是!」「另外,」魏忠賢看向東南方向,「你派人往東南各條道路追查,同時傳令沿途州縣關卡嚴查。」
田爾耕領命,立刻去安排。魏忠賢在驛館裡轉了轉,來到關押生員的房間。房間不大,地上有掙扎的痕跡,牆角還有半截撕破的衣襟。他撿起那截衣襟,是普通的青布。
但邊緣處繡著一個小小的「顧」字,針腳細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顧?顧起元?魏忠賢眼神一凝。這衣襟是從生員衣服上撕下來的?還是劫匪留下的?
若是生員的衣服,說明他們和顧家關係密切;若是劫匪的……那問題就更複雜了。他將衣襟小心收好,走出房間。夜已深,寒風刺骨,但他毫無睡意。
涿州驛劫囚,楊漣跪諫,東林黨人私下串聯……這一連串事件,絕不是孤立發生的。有人在下一盤大棋。而他,必須看清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每一步走法。
回到京師時,已是後半夜。魏忠賢沒有回府,直接去了司禮監值房。他要等田爾耕的進一步消息,也要思考下一步的對策。燭火下,他攤開一張紙,開始梳理線索。
江南亂黨勾結海盜,王體乾已破獲,但顧起元還未落網。顧起元與京城有聯繫,可能是通過高攀龍的清客周渙。周渙南下與顧家接觸,又通過永順魚行與海盜聯絡。
京師這邊,楊漣等東林黨人上疏為江南士紳喊冤。同時,兩名來京告狀的蘇州生員在涿州驛被劫,劫匪身份不明,但可能和顧家有關。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只是為了給顧起元脫罪?還是有更大的圖謀?魏忠賢想起皇帝說過的話:「他們要清的,可不只是廠衛,還有皇上身邊所有的人。」
天快亮時,田爾耕回來了,帶回新的消息。「公公,查到了。」田爾耕神色凝重,「那個送雜貨的老漢,姓張,在涿州住了三十年。但他兒子在京營當個小旗,而那個小旗的上司是京營參將劉一燝。」
劉一燝?魏忠賢記得這個人,是勛貴之後,在京營里有些勢力。「還有,」田爾耕繼續道,「下官審了驛館裡所有當值的人,有個馬夫招了,說昨日傍晚有劉參將府上管事的人來找過他。」
「給了他一錠銀子,問驛館裡關押的是什麼人。他貪財,就說了。」劉一燝……又是他。「劉一燝和顧起元,或者和高攀龍,有什麼關係?」魏忠賢問。田爾耕搖頭:「明面上沒有查到。」
他說:「但下官記得,劉一燝的堂妹嫁給了蘇州一戶姓沈的商人,而那戶沈家和顧家有姻親關係。」姻親。這就夠了。大明朝的官場,關係網盤根錯節。
「劉一燝現在何處?」「在京營值守。下官已派人暗中監視。」魏忠賢沉思片刻,道:「先不要動他。監視即可,看他接下來有什麼動作。另外,那兩名生員的下落,要繼續追查。」
「是。」田爾耕退下後,魏忠賢走到窗前。東方已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這一夜發生了太多事,但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朝會時間快到了。他整理衣冠,準備入宮。
今天朝會上,必定會有人提起楊漣跪諫之事,提起涿州驛劫囚之事。他要做好準備,應對一切質疑和攻擊。但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計劃。
江南的亂局要平定,京師的暗流要疏導,朝堂的反對聲音要壓制。而這一切,都要在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下,一步步完成。他是魏忠賢,是大明朝的司禮監掌印。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心。晨曦中,他走出值房,邁向皇宮。身後,是漸漸甦醒的京師;前方,是更加複雜的棋局。而這盤棋,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