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契約與未來
伊莉斯沒有立刻回答。
客房裡很安靜，茶几上的空果盆還擺在那裡，幾枚被她啃得乾乾淨淨的果核在銀盤邊緣滾了半圈，最後停在一片捲曲的葉子旁邊。
換作片刻之前，她一定會因為這點狼狽而臉頰發燙，恨不得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可現在，她已經沒有心思在意這種細枝末節了。
洛林開出的條件很清楚。
生命原液不會讓她帶走，生命母樹之種也必須種在霜狼城。
而她要留下來，在即將建立的魔法學院裡承擔魔法理論的教學與體系建設，用自己的知識和勞動抵償那筆根本無法一次性支付的債務。
這不是她最初設想的交易。
她原本想用精靈帝國的名義，換取足夠的生命原液，再帶著種子返回故鄉，恢復名譽，讓那棵承載著精靈族希望的母樹重新紮根在古老的聖土之上。
可洛林已經把她不願面對的東西全部攤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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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不去了……
那裡已經不是能容下她的家鄉了……
伊莉斯低頭看著懷裡的木匣，指腹隔著木紋輕輕摩挲，裡面的生命母樹之種安靜得近乎死寂，卻又因為先前那瓶生命原液，殘存著一點微弱到讓她心口發酸的溫度。
她想了很久。
洛林沒有催促，只是坐在主座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扶手。
那聲音很輕，卻讓伊莉斯不得不把每一個念頭都放到最清醒的位置上重新審視。
她是精靈帝國的前任生命母樹的守護者。
她背負著叛徒的污名，帶著種族最後的希望逃到北境。
她可以死，可以被誤解，可以被那些長老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生命母樹之種在自己懷裡徹底枯萎。
「如果我答應，生命母樹之種種在霜狼城之後，它還算精靈族的生命母樹嗎？」
伊莉斯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方才穩定了許多。
洛林看了她一眼。
「它首先是種在霜狼城土地上的樹。」
伊莉斯眉頭微微一皺。
洛林沒有迴避她的視線，繼續說道：
「但如果有精靈願意遵守霜狼城的律法，願意以普通領民的身份生活在這裡，他們當然可以在它的庇護範圍內繁衍和生活。」
伊莉斯抿緊嘴唇。
「如果精靈帝國派人來索要呢？」
「那要看他們是來談判，還是來搶。」
洛林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讓伊莉斯後背發涼。
「談判有談判的價碼，搶東西有搶東西的下場。」
伊莉斯沉默片刻，眼神複雜的問道：「你把生命母樹留在霜狼城，不只是為了幫我。」
「當然不是。」
洛林直接承認。
「我需要一棵真正意義上的生命母樹，需要它帶來的生命氣息、魔法植物體系、能夠賜予精靈族的生命魔法，以及可能吸引來的精靈人才。」
伊莉斯聽到最後一句，碧綠的眼眸動了動。
洛林看著她的反應，慢慢說道：「你們精靈族不是只有長老和貴族，也有普通的工匠、學者、德魯伊、魔法研究者，還有那些因為母樹衰亡而失去庇護的平民。」
「你被追殺到北境，說明精靈帝國內部已經不是鐵板一塊。」
「如果有一天，他們無處可去，霜狼城可以給他們一個位置。」
伊莉斯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木匣邊緣。
這句話比任何慷慨的承諾都更鋒利。
因為洛林說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精靈帝國，而是那些真正會因為生命母樹衰亡而走向死亡的普通精靈。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族人。
那些住在邊緣森林裡的年輕精靈，那些沒有資格進入長老議會的低階德魯伊，那些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因為母樹的枯萎而逐漸失去生命祝福、失去安全感的孩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要拯救的是整個精靈帝國。
可洛林提醒了她，她真正想拯救的——
是具體的人。
「伯爵閣下。」
伊莉斯抬起頭，眼神里仍有掙扎。
「我留下來教書，可以接受。」
「生命母樹之種種在霜狼城，我也可以接受。」
「但我不能做奴隸。」
洛林挑了挑眉。
「我什麼時候說讓你做奴隸？」
「您剛才說以身抵債。」
伊莉斯語氣硬了幾分，殘存的信念讓她挺直脊背。
「我是精靈帝國的前任母樹守護者，也是四階魔劍士，我可以為債務工作，可以為霜狼城出力，但我不會戴上奴隸項圈，也不會任人買賣。」
洛林看著她這副明明狼狽到如同喪家之犬，卻還努力維護尊嚴的模樣，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他很喜歡眼前精靈的這幅樣子。
全世界的壓迫者、貴族、奴隸主，都要你跪下去。
可他，卻更喜歡看見人們在壓迫下，一次次努力站起來，挺直脊背的樣子。
他緩緩開口：「現在的霜狼城不需要奴隸。」
「奴隸，只屬於有罪之人。」
伊莉斯一怔。
「我會給你提供工作、住所、安全保護和正常的薪酬，你負責魔法學院的課程建設、教材整理、精靈語文獻翻譯，以及必要時協助我們家的豐饒地母處理生命母樹的培育問題。」
洛林抬起一根手指。
「八十萬魔晶是債務總額，不是讓你一天還清。」
他又抬起第二根手指。
「學院貢獻、研究成果、培育成果，都可以折算成債務抵扣。」
第三根手指也抬了起來。
「如果你將來能為霜狼城帶來足夠有價值的技術、人才或情報，也可以抵掉一部分。」
「……」
伊莉斯聽得很認真。
這些條款並不溫柔，甚至帶著極強的控制意味，可至少它們清晰、合理，沒有用救命恩情把她直接壓成沒有選擇的附庸。
比起精靈帝國那些把她推出來當替罪羊，卻連一個公開審判都不肯給的長老，眼前這個人類領主反而坦率得可怕。
「安全保護包括什麼？」
伊莉斯問道。
洛林淡淡道：「包括保護你免受精靈帝國派來的刺客的刺殺，也包括其他想打生命母樹主意的人。」
伊莉斯眼皮一跳。
「如果來的是五階強者呢？」
洛林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種平靜讓伊莉斯忽然想起領主府外那些跪下的重型機兵。
想起維克多這個四階大騎士在他面前單膝跪地的姿態，也想起霜狼城內那些完全超出常識的機械造物與溫暖氣候。
「只要他們敢在霜狼城動手。」
洛林終於開口。
「那就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
伊莉斯嘴唇動了動，最後沒有繼續追問。
她能聽出這句話里的底氣。
那不是貴族吹噓領地威嚴時的空洞姿態，而是一個已經用無數戰爭驗證過力量的人，在陳述一條城內規則與法律。
一句已經踏過無數血與火的法律。
她再次看向木匣。
木匣里的生命母樹之種安靜無聲，卻讓她的手掌感受到一陣極輕的溫熱。
那一瞬間，伊莉斯忽然想起自己在死胡同里倒下生命原液時的畫面。
僅僅一瓶生命原液，就讓枯枝抽芽，讓她的暗傷迅速癒合，也讓生命母樹之種褪去一層濃重的死氣，浮現出第一道真正的生命迴路。
那種生命力太龐大了。
即便精靈帝國沒有提煉生命原液的能力，她也能憑藉母樹守護者的經驗判斷出來，這絕不是尋常植物精華可以比擬的東西。
如果讓精靈族的大德魯伊們用上整片聖林的生命氣息去凝練，恐怕也需要極漫長的時間，才能從無數枝葉與根系的循環中擠出一滴類似的精粹。
而她需要的不是一滴。
按照那枚印記只被填滿百分之一的情況來算，完整復甦生命母樹之種，至少需要一千瓶。
一千瓶。
這已經不是龐大能夠形容的數量。
哪怕洛林真的掌握了某種黃金紀元遺留下來的提煉技術，想要積攢出這麼多生命原液，也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幾年？
十幾年？
更久？
伊莉斯心裡沒有答案。
可即便要等很久，也比讓種子在逃亡中慢慢死去要好。
畢竟作為精靈的她，擁有漫長的壽命，可以一直等下去。
至少這裡有生命原液。
至少這裡有願意談條件的人。
她緩慢的閉上眼睛。
那些同族冰冷的目光，那些追殺者毫不猶豫拔劍的聲音，那些在噩夢中反覆坍塌的母樹枝幹，一點點從她眼前掠過。
再睜眼時，她的眼眶還有些紅，聲音卻已經不再顫抖。
「我答應你。」
洛林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伊莉斯把木匣抱在胸前，向他低下頭。
「我會留下來，負責霜狼城魔法學院的魔法理論教學和精靈知識整理，也會協助培育生命母樹之種。」
「在債務還清之前，我不會離開霜狼城。」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如果有一天，精靈族的普通民眾因為母樹衰亡而無處可去，我希望霜狼城允許他們以領民的身份申請庇護。」
洛林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了伊莉斯幾秒，才說道：「只要他們遵守霜狼城的律法，不攜帶敵意進入我的領地，我可以給他們同樣的審核機會。」
伊莉斯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已經足夠了。
她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那麼，契約呢？」
她問道
洛林站起身。
「契約可以晚點讓奧莉薇婭擬好。」
伊莉斯愣住。
「晚點？」
洛林從主座旁走過，隨手拿起放在桌邊的黑色手套。
「先做更重要的事。」
伊莉斯下意識抱緊木匣。
「什麼事？」
洛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
「我們去把生命母樹之種種下去。」
伊莉斯猛地睜大眼睛，懷裡的木匣被她攥得發出一聲輕響，而洛林已經推開客房大門，緩緩走出。
伊莉斯跟著洛林走出領主府時，腦子裡仍然有些混亂。
她剛剛才答應那份沉重到足以改變她剩餘的人生軌跡的交易，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詢問契約細節，洛林就已經雷厲風行的帶著她離開客房，朝內城深處走去。
這和她想像中的流程完全不同。
在精靈帝國，任何涉及生命母樹的事情都要經過漫長的準備。
祈禱、淨化、占星、土壤篩選、魔力潮汐測定、守護者宣誓，每一個步驟都能拖上數天甚至數月。
而洛林的態度卻很簡單。
既然決定了，那就立刻去做。
伊莉斯抱著木匣，快步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領主府外的內城道路平整得沒有一塊碎石，路邊的金屬燈柱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幾台小型工程魔偶正沿著排水溝緩慢巡行，將落葉和塵土收進腹部的金屬箱裡。
遠處傳來機械齒輪運轉的低沉聲響，幾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從一座玻璃溫室旁經過，看到洛林時立刻停下腳步行禮，卻沒有發出多餘的驚呼。
伊莉斯看在眼裡，心中的驚異又深了幾分。
這座城市的秩序太穩定了。
穩定到不像邊境領地，更不像剛剛經歷過戰爭與深淵威脅的北境城市。
她很想問這些機械造物從何而來，想問內城的溫暖氣候究竟依靠什麼維持，也想問她旅途中得知的，那座傳聞中的移動城市巴別塔是不是真的藏著黃金紀元的遺產。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她現在的身份不是談判代表，也不是來訪貴客。
她是一個欠下八十萬魔晶巨債的准學院教師，還是一個剛剛把主人家果盤吃空、差點把領主當成夥計的逃亡精靈。
人在屋簷下，問題最好一個一個問。
洛林走得並不快，卻沒有回頭。
伊莉斯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伯爵閣下。」
「嗯？」
「我們現在就去種？」
洛林語氣自然的說道：「對。」
伊莉斯嘴角微微一抽。
「是不是太快了？」
「快嗎？」
洛林側過臉看她。
伊莉斯被問得一噎。
快嗎？
當然快。
精靈帝國為了給一棵高階魔法植物換土，都能讓德魯伊議會吵上半個月，更別說生命母樹之種這種關係種族延續的存在。
可她看著洛林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若是繼續解釋精靈傳統，只會顯得非常沒有效率。
「生命母樹之種需要大量生命原液。」
她換了個說法，儘量讓語氣顯得委婉。
「我之前計算過，至少需要一千瓶，才能讓它完成初步復甦。」
「我知道。」
洛林繼續往前走。
伊莉斯心裡那股不安更重了。
「那一千瓶生命原液，已經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