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巧合
歐姆接管鐵砧堡城防系統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面掛在主塔上的羅斯家族旗幟扯了下來。
銀色旗幟在初春的風裡打了個轉，飄進廢墟里不見了。
洛林站在鐵砧堡的領主議事廳里，廳里還有燒了一半的壁爐，和倒在地上摔碎的高腳杯。
葡萄酒的紅色液體浸進石板縫隙，散發著莫名的酸氣。
奧莉薇婭跟在洛林身側，手裡捧著一摞新鮮出爐的勘察卷宗，綠色的眼睛從紙頁頂端抬起來，掃了一眼室內的狼藉，沒有多餘的表情。
「鐵砧堡周邊的資源，已經從檔案中整理好了。」
「鐵砧堡周邊，兩條鐵礦脈，一條銅礦脈，全是富礦，開採難度不高。」
洛林低頭看了一眼。
「另外兩條呢？」
「精金礦脈一條，秘銀礦脈一條。」奧莉薇婭頓了一下，語氣依舊穩，「跟著我來的地質探勘隊告知我，這兩條礦脈埋深不大，礦石品質也目測是北境近幾十年來見過最好的。」
洛林把那勘探卷宗拿起來，從頭掃到尾。
五條礦脈。
精金加秘銀。
全是富礦。
「那倉庫那邊呢？」
「清點完畢。魔晶一萬整，鐵砧堡堡主的庫房裡還存著一批奇物和奢侈品。」
奧莉薇婭翻到第三頁：「初步估算，按市價變賣，約莫能換兩萬魔晶。」
「好。」洛林把那疊卷宗都疊整齊，推回奧莉薇婭面前，「把鐵砧堡的礦區交給歐姆開採。奢侈品和奇物，帶回霜狼城，我有用。」
奧莉薇婭應了聲，收起卷宗，卻沒立刻走。
「鐵砧堡的平民還在外城。」她聲音放低了一點，「封鎖貿易這陣子，餓死了不少人。剩下的……」
她停了一下：「狀態都不太好。」
洛林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先開倉放糧，從巴別塔調儲備。同時把鐵砧堡納入正常的貿易線，恢復商路。」
奧莉薇婭把這幾條默記下來，點了點頭。
兩人往外走的時候，歐姆從廊道里小跑著過來，銀髮被風吹得亂，手裡拿著一塊金屬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礦脈坐標和數據。
「大哥哥！我看到礦脈報告了！」她眼睛亮得厲害，把面板往洛林面前一湊，
「精金和秘銀，這兩樣都是頂級合金的基礎材料，以後萬能機械修造廠就不會為材料發愁了！我能給大哥哥大建！」
聲音里壓著股壓不住的興奮。
洛林瞥了她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
「行，先把計劃列出來，別直接就動。」
「知道啦！」歐姆已經轉身往回跑，嘴裡還在絮叨，「先造幾台新泰坦，再把重炮塔的口徑升個級，還有那個還缺兩個零件的……」
聲音越跑越遠。
奧莉薇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
三天後，霜狼城。
領主大廳被改成了臨時拍賣場。
高背椅換成了圓桌，桌上擺著來自鐵砧堡倉庫的陳年佳釀，每瓶的標籤都是南方知名酒莊的出品，普通北境領主一輩子未必能喝上一次。
來的人有三撥。
黑鐵城的奧斯領主，奧莉薇婭的父親。
他坐下之前，視線沿著大廳掃了一圈，落在牆上掛著的鐵砧堡旗幟——那面已經破損的銀色旗幟，被框裱起來，像戰利品一樣掛在正中央。
他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拍。
至於白水港的費倫領主，西邊出來的人，皮膚比北境人白，穿著考究，進門的時候神態還算放鬆。
等他看清楚展台上擺著的那批拍賣品，手裡的酒杯也驚訝的晃了一下。
「這是……鐵砧堡的那批私藏？」他壓低聲音，問身邊的隨從。
隨從點頭。
費倫領主轉過頭，在廳里掃了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主位方向，呼吸放慢了幾分。
莫比科斯城的托爾多領主，東邊來的，最年輕，三十出頭，進來的時候臉色就沒好看過。
他在奧斯旁邊坐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沒說話，但意思都清楚。
拍賣還沒開始，三個領主已經找了個角落湊在一起，壓著嗓子說話。
「霜狼城打下鐵砧堡了。」奧斯端著酒杯，手沒動，「消息是真的，你們也看到了。」
「鐵砧堡有足足三個四階魔女，城防一點也不弱。」托爾多舔了下嘴唇，
「這才多少時間，那位洛林伯爵，就連鐵砧堡都拿下來了。」
費倫沒吭聲，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上次斬殺凜冬君主，就是霜狼城出動了一位五階魔女。」
他語氣很平，「現在……你們覺得，咱們三家加在一起進攻霜狼城，有沒有打贏他的可能？」
沉默。
奧斯把酒杯放下，發出輕微的一聲碰響。
「問這個幹什麼，難道還能……」
後面半句沒說出來，但戛然而止的話語，讓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情勢比人強。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挪開了，各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拍賣開始的時候，氣氛出乎意料地熱烈。
鐵砧堡私藏里的那柄鑲金騎士長劍，起價八百魔晶，托爾多直接喊到兩千二，奧斯跟到兩千五，最後費倫以三千落槌。
一套南方皇室同款銀器，奧斯搶了。
一件用銀雕工藝製作的白熊皮大衣，據說是百年前北境工匠的遺作，三個人輪番加價，最後被托爾多以一千八百魔晶拿走。
洛林坐在主位上，把每一筆都看在眼裡。
奧莉薇婭坐在他旁邊，在記帳，綠眸時不時從帳冊上抬起來，掃一眼下面的動靜，又低頭記下一個數字。
「他們出價比我預想的高。」她壓低聲音，只讓洛林聽到。
「知道為什麼嗎？」
奧莉薇婭思索片刻：「花錢買好感。」
「對。」洛林端著酒杯，沒喝，
「現在他們確認自己不可能打贏我們了，下一步就是表態。這批錢花出去，是在告訴我：我沒有威脅你的想法，請你也別把我當目標。」
奧莉薇婭沒有評價，只是順手在帳冊右側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小小的數字，然後圈起來。
等拍賣快結束，奧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越過桌子，朝主位方向走了兩步，微微欠身。
「霜狼伯爵。老夫此番帶著誠意而來，有一句話想當面講清楚。」
洛林放下酒杯，抬眼看他。
「黑鐵城與霜狼城，過去因位置相近，難免有些摩擦。」
奧斯頓了頓，選著詞：「但深淵魔軍南下是遲早的事，北境人應該抱團，若是霜狼城有難，黑鐵城必將全力以赴。老夫的意思，您懂。」
洛林沉默了片刻，輕聲回了一句，「奧斯領主的話，我記下了。」
奧斯鬆了口氣，重新坐回去。
托爾多和費倫也先後開了口，措辭大同小異，無非是表忠心、劃清楚立場。
洛林逐一回應，不冷淡，也不熱絡，分寸拿捏得很穩。
奧莉薇婭在他身邊，低著頭，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繼續寫帳。
拍賣結束的時候，三批奢侈品和奇物悉數變賣，最終進帳比預估還多出了上萬餘魔晶。
「讓人給那些領主備車，送出城。」
「已經安排了。」奧莉薇婭起身，把帳冊合上，「今天這一場下來，霜狼城在北境的名聲會傳得更遠。」
「遠當然好。」洛林站起來，往外走，隨口說了一句，「讓他們怕，比讓他們喜歡，有用多了。」
……
卡米歇爾城，德薩家族城堡。
窗外的初春寒意還沒完全散，室內擺著一張長桌，上面鋪著材料單子和各類樣品，來自不同商人的標註和報價密密麻麻。
伊芙琳坐在桌子一端，手邊壓著洛林給的那張羊皮紙，眼神順著材料清單一行一行地過，偶爾在某幾項上用指甲掐一個細小的印記。
已經對過三遍了。
清單上的每一樣東西，她都能找到來路，沒有哪一項是無中生有的噱頭，反而處處顯示出對聲之魔女體系的深度了解，精準得讓人有點不安。
管家賴克老頭站在她側後方，手裡捧著帳簿，時不時翻一頁，但視線沒落在帳本上。
「大人，那邊已經聯繫到了南方的商隊，對方說最快半月能到。」
「嗯。」
「雪蝠的聲帶，已經從遺蹟探險隊那邊預訂，他們下周會進一趟舊城區……」
「好。」
賴克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
伊芙琳一直盯著桌面，手指在材料清單的邊緣緩慢地摩挲，神思不太在眼前這裡。
賴克沒再匯報，低下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管家副手推開門縫探進頭來：
「大人，有一位自稱完成了任務的男子求見，說是有關於……聲之魔女晉升儀式的事。」
室內的空氣靜了一下。
伊芙琳抬眼：「帶進來。」
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得深，下巴有一圈修得不算整齊的短須，穿著探險者慣用的皮革護甲，肩上還帶著風塵——是真的剛從路上趕過來，不是裝出來的。
他進門，對伊芙琳行了個簡短的禮，不卑不亢。
「德薩家族的魔女大人！我有一件東西想讓您過目。」
他解下背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厚重的皮質捲軸筒，擱在桌上，「半年前，我在卡斯廷廢墟的地下三層發現了這個。」
伊芙琳沒動，只是目光落在那個圓筒上。
賴克已經站到了門口，悄悄擋住退路。
冒險者打開筒蓋，從裡面抽出一張捲軸，輕輕展開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殘缺的羊皮卷，紙質泛黃，邊緣呈不規則的破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紋路圖解和文字標註，右側有一道參差不齊的撕裂痕，像是某張更大的東西被強行扯斷。
伊芙琳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你說你從遺蹟里找到的。」
「是。」男人直接把話說明，「我聽說德薩家族曾經有在收購，聲之魔女殘缺晉升路徑的另半邊，所以找上門來。這張，應該是另一半。」
伊芙琳沒有立刻作聲。
賴克在身後開口，聲音帶了點警惕：「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這是真品？這種東西，市面上贗品不知道有多少。」
男人沒有不耐煩，反而很平靜地說了一句，「您手裡有剩下的半張捲軸，對個缺口就知道了。」
伊芙琳起身，往內室走了幾步，從鎖著的柜子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
木盒裡躺著一張捲軸，同樣的泛黃，同樣的殘缺，邊緣的撕裂痕道朝左邊歪著。
她把兩張捲軸並排放在桌上，對著光線，把兩道撕裂痕挨在一起。
吻合。
不是普通的相近，是每一個鋸齒形狀、每一道細小的裂紋，都對得天衣無縫。
賴克湊上來，直接倒吸了一口氣。
「對上了……」他的聲音有點抖，「大人，真的對上了，兩張捲軸，原來是一張！」
賴克已經顧不上矜持，直接轉向伊芙琳，聲音壓低但抑制不住激動：
「大人！這是完整的晉升路徑，我們現在馬上開始收集材料，重新做儀式……」
伊芙琳把手搭在賴克的手臂上，輕輕往後一按，把他攔下來。
賴克停住，愣了一下。
伊芙琳沒有看他，彎腰打開旁邊的抽屜，取出一張摺疊的普通羊皮紙，展開，壓到桌上，放在那兩張捲軸旁邊。
「我這裡已經有一份晉升六階魔女的材料清單了。」
伊芙琳的聲音很平靜，指了指那張紙，「在考慮您這位冒險者的方案之前，我想先把兩份清單都多過幾遍。」
「考慮考慮。」
男人的視線落到那張紙上。
他眼神里的得意一點一點退了下去，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他盯著那張普通的單頁羊皮紙，多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直接開口。
「這是哪兒來的野路子？」
「一位有合作關係的領主提供的。」
男人掃了一眼那張紙的大小，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輕蔑。
「大人，您受騙了。」
他的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卻比剛才更篤定，
「我這捲軸展開足足四米長，上面寫的材料密密麻麻，整張捲軸都填滿了。」
「以聲之魔女六階晉升儀式的複雜程度來說，絕對不是一張羊皮紙能裝得下的。」
他指了指那張單頁紙：「看這張紙的大小——寫得下多少字？能有多少材料？」
「這種清單，只有兩種可能。」他停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更有份量，
「要麼是殘缺的，只寫了一半，這條魔女晉升儀式根本不完整，更別提賣給別人了。要麼，就是有人專門針對您的處境，偽造出來騙您上鉤的假貨。」
大廳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賴克已經皺起眉頭，偷偷去看伊芙琳的臉色。
伊芙琳站在桌邊，沒有立刻作聲。
視線在那張兩米長的捲軸和洛林給的那張單頁紙之間緩緩掃過。
男人看她沉默，再進一步，語氣裡帶了點惋惜，
「提供那份清單的人，很可能對聲之魔女晉升儀式一無所知，只是找了幾樣稀有材料湊了個單子，就把您的材料騙到手。大人，您是六階傳奇魔女，可不應該被這種東西耽誤。」
伊芙琳把那張單頁紙重新折好，壓進手心裡。
「您說的有道理。」她輕聲回了一句，語氣平靜，看不出贊同，也看不出反駁，「我會認真考慮的。」
男人在她的神情里找不到可以推進的缺口，最終收起捲軸，留下一個聯絡地址，告辭離開。
等門關上，賴克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大人，您怎麼看？」
伊芙琳把那張單頁紙放回抽屜里，輕輕帶上。
「那個冒險者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她扶著抽屜沿，手指點了兩下，
「可洛林伯爵的那份清單，開出的晉升儀式的用量連我們自己推演的七分之一都不到，他要麼是騙子，要麼是對這套儀式的了解，比我們多得多。」
伊芙琳轉過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手法很利落地套上，系好領扣。
賴克愣了一下：「大人，您要……」
「去霜狼城。」她的語氣沒有猶豫，「當面問清楚，去問清楚到底哪一方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