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疑慮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寒意,但領主府三樓的書房裡卻暖烘烘的。
安娜坐在寬大的高背皮椅上,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手裡端著一隻邊緣描金的白瓷茶杯,湊到唇邊,做賊似的輕輕抿了一小口。
紅茶特有的醇厚香氣在舌尖散開,帶著一點甜絲絲的回甘。
她眯起紅寶石般的眼睛,像只偷吃小魚乾的貓。
這是領主大人平時最喜歡喝的茶,平時都鎖在柜子里。
今天領主大人去鐵砧堡參加大捷的慶祝活動去了,要到晚上才回來,她趁著打掃書房的功夫,偷偷泡了一杯。
她以前是奴隸,挨鞭子、吃剩飯是家常便飯,連乾淨水都喝不上一口。
現在成了五階魔女,魔女團的團長,走在街上誰見了都得低頭行禮。
可她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虛名,她只在乎這張椅子,這個書房,還有那個把她從泥沼里拉出來的人。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士兵的聲音響起:
「安娜大人,德薩家族使者伊芙琳求見。帶著兩萬枚標準魔晶作為賀禮,說是祝賀領主大人攻下鐵砧堡。」
安娜動作一頓,趕緊把茶杯放下,拿出手絹擦了擦嘴角。
兩萬魔晶。
這手筆可不小。
哪怕是北境那些有頭有臉的大貴族,一口氣拿出這麼多魔晶也得心疼好幾天。
這位隱秘的六階聲之魔女,跑來送這麼大一份禮,肯定不只是為了道賀。
「讓她去一樓會客廳等著。」
安娜站起身,撫平女僕裝上的褶皺,眼神瞬間從剛才的慵懶變得冷銳。
她可是魔女團團長,領主大人不在,她絕不能丟了霜狼城的臉面。
......
一樓會客廳。
伊芙琳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暗紫色長裙,淺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任誰看去,這都是一位高貴優雅的大魔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裙擺下的雙腿正崩得很緊。
進城這一路,她受到的驚嚇太多了。頭頂那棵遮天蔽日的生命巨樹,腳下自動修復的活體金屬城牆,還有遠方那座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移動城市,
德薩家族攢了三百年的底蘊,似乎在這座拔地而起的新城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伊芙琳抬眼看去。
紅髮紅眸的少女順著台階走下,腳步輕盈,身上穿著一套黑白相間的女僕裝,可那股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威壓,卻讓伊芙琳呼吸一滯。
五階。
而且是氣場極為恐怖的五階。
「伊芙琳閣下。」安娜走到主座前,沒有坐下,而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安娜團長。」伊芙琳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
「領主大人去鐵砧堡參加慶祝活動了,目前不在領主府。」
安娜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的賀禮我代為收下,若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也一樣。」
伊芙琳愣了一下。
不在?
她特意挑了這個時間趕過來,就是想親自當面問問洛林那份清單的事。
結果人不在,只留了個魔女團長接待。
猶豫了一下,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就是前些日子,伯爵大人賜下了一份晉升儀式的材料清單。」
伊芙琳斟酌著詞句,語氣很慢,帶著試探:「這份恩情,德薩家族沒齒難忘。只是……」
「只是什麼?」安娜淡淡開口。
「只是那份清單上的材料……」
伊芙琳咬了咬嘴唇,索性把話挑明:「消耗量太少了。我族中長輩也曾推演過六階聲之魔女的晉升途徑,可那份清單上的用量,甚至不足我們推演出的七分之一。」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安娜,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不是我懷疑伯爵大人。只是重塑靈基幹系重大,一旦材料不足導致儀式崩潰,我這具殘破的身子,恐怕連反噬都扛不住。」
話音落下,會客廳里陷入死寂。
安娜沒急著接話。
她站直身子,走到伊芙琳對面的沙發坐下,翹起腿,紅色的眸子帶著一絲嘲弄。
「你倒是會挑好聽的說。」
安娜冷笑一聲,眼神直刺伊芙琳心底。
「你送上兩萬魔晶的重禮,又拐彎抹角地打聽這些。說白了,你就是在懷疑領主大人的手段。」
伊芙琳臉色微變,剛想開口解釋。
安娜直接抬手打斷。
「你害怕領主大人的清單是隨手寫的,害怕他根本不懂六階儀式的複雜,怕真按這個單子來,你會當場爆體而亡。但你又不敢直接質問,怕得罪了領主大人,斷了你最後一條活路。」
這番話像刀子一樣,把伊芙琳那點小心思剖得乾乾淨淨。
伊芙琳張了張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可是卡米歇爾城的守護者,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平時誰敢這麼指著鼻子罵她?可面對安娜,她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安娜說得全對。
可那張清單實在太離譜了。怎麼可能只用那麼點東西,就能完成六階的重塑?這違背了她幾百年來對魔法體系的常識。
「是。」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索性破罐子破摔,繃緊了下頜。
「我確實心有疑慮。德薩家族花了一百多年,填進去無數資源,才讓我勉強摸到六階的一點皮毛。伯爵大人給的清單,輕飄飄一張紙,就推翻了我們所有的心血。換作是你,你能一點都不怕?」
她直視著安娜的眼睛,語氣裡帶了幾分光棍的絕望。
要殺要剮隨便吧,反正要是清單是假的,她早晚也是個死。
看著伊芙琳這副準備慷慨就義的模樣,安娜突然笑了。
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散開。
「看在你那兩萬魔晶賀禮的份上,我今天心情好。」安娜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把手放上來。」
伊芙琳愣住。
什麼意思?
「放上來。」安娜眉頭微挑,語氣不容置疑。
伊芙琳咬咬牙,遲疑著伸出手,握住了安娜的手掌。
很軟。
帶著少女特有的溫熱。
還沒等伊芙琳反應過來,一絲赤紅色的魔力順著兩人相握的地方,像游蛇一樣鑽進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
伊芙琳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一絲魔力鑽進掌心的瞬間,伊芙琳感覺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沒有狂暴的衝擊,也沒有強行侵占的劇痛。
那絲魔力平穩、順滑,帶著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圓融感,順著她的經絡一路向上遊走。
所過之處,她體內那些常年堵塞、殘破不堪的魔力迴路,竟然產生了一陣舒適的酥麻。
就像是乾涸龜裂了幾百年的老河床,突然流過一股清澈見底的活水。
太純粹了。
伊芙琳活了三百歲,見過無數天才,也跟北境許多高階魔女交過手。
但她發誓,她從來沒見過質量這麼高、流淌這麼順暢的魔力。
沒有一絲雜質。
沒有一丁點狂躁的波動。
渾然天成,像是一件經過千錘百鍊打磨出來的藝術品。
「這……」
伊芙琳猛地抽回手,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變了調。她死死盯著安娜,紫色的眼眸里滿是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你的魔力……怎麼會圓融到這種地步?」
哪怕是傳說中的白銀紀元,那些得天獨厚的純血魔女,也不敢保證自己的魔力迴路沒有一點瑕疵。
每一次晉升,都是與狂暴能量的生死搏殺,總會留下暗傷和雜質。
可安娜的魔力,竟然完美得像一張白紙。
安娜收回手,隨手拿出一張絲帕擦了擦指尖,表情淡然。
「大驚小怪。」
她撇了撇嘴,把絲帕扔在桌上。
「領主大人親自主持的魔女晉升儀式,每一次都是完美晉升。沒有任何損耗,不留任何暗傷。我從一階走到五階,步步如此。」
伊芙琳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美晉升?
還每一次?
「這不可能!」伊芙琳脫口而出,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著沙發的扶手,
「就算是神明降臨,也不可能違背魔力法則!晉升怎麼可能會沒有瑕疵?」
安娜看著她這副失態的樣子,冷哼了一聲。
「你不信?」
伊芙琳死死咬著嘴唇。
不是她不想信,是這超出了她三百年來積累的全部常識。
如果這是真的,那德薩家族那些累死在實驗室里的鍊金術師,算什麼?笑話嗎?
安娜沒再廢話,轉頭朝著大廳門口喊了一聲。
「瑪麗,進來一下。」
話音剛落,一個手裡還拿著抹布的短髮小女僕小跑著溜了進來。她系著白色的圍裙,臉上還有蹭到的灰印子,一副懵懂的樣子。
「安娜團長,您叫我?二樓樓梯我還沒擦完呢。」
安娜下巴朝著伊芙琳的方向揚了揚。
「伸手,讓她感知一下你的魔力。」
瑪麗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地走到伊芙琳面前,伸出那隻還有點濕漉漉的手。
伊芙琳將信將疑。
這就是個在領主府里擦樓梯的底層女僕,撐死也就二階魔女的水平。
洛林總不可能連這種底層手下的晉升都親自把關吧?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搭在瑪麗的手腕上。
一縷微弱的探查魔力送了進去。
一秒。
兩秒。
伊芙琳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膝蓋磕在茶几上,把上面的茶杯震得嗡嗡作響。
「這……這也……」
她盯著眼前這個還在用空著的手擦汗的小女僕,頭皮一陣發麻。
二階。
確實只有二階。
但那細弱的魔力流,同樣圓融通暢!
就像微縮版的安娜,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沒有任何雜質,迴路平滑得沒有任何強行沖關留下的裂痕。
這也是完美晉升!
連一個擦樓梯的女僕,都能享受完美晉升的待遇!
伊芙琳後退了半步,跌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三百年。
她戰戰兢兢地卡在六階門檻前,看著自己一點點枯萎。
德薩家族耗費金山銀海,推演出的那一堆狗屁不通的繁複法陣,在人家隨手寫出的清單面前,連擦屁股的紙都不如。
覺得材料消耗太少不對勁?
是德薩家族太窮酸,太無知。
根本不是霜狼伯爵的問題,是自己這群井底之蛙,看不懂高高在上的星空。
「行了,回去幹活吧。」安娜揮揮手,打發走了一頭霧水的瑪麗。
轉過頭,看著癱在沙發上懷疑人生的伊芙琳,安娜滿意地笑了。
她最喜歡看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族,在領主大人的奇蹟面前碎掉三觀的樣子。
「現在,還有疑慮嗎?」
伊芙琳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安娜。
那張原本帶著點長輩矜持的臉上,現在只剩下苦澀和徹底的敬畏。
她站起身,提起裙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到了最低點。
「是我愚鈍。」
伊芙琳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心灰意冷後的狂熱。
「伯爵大人的手段,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揣測的。從今往後,德薩家族對大人的行事,絕不有半分質疑。」
安娜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記住你今天的話,領主大人能給你重塑,也能隨時收回。去準備清單上的材料吧,別耽誤了正事。」
「是。」
伊芙琳再次行禮,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死死抱住霜狼伯爵這條大腿!這哪是什麼北境的新晉領主,這簡直就是行走在人間的神跡!
半個多小時後。
一輛掛著德薩家族徽章的豪華馬車,緩緩駛出了霜狼城的內城。
車廂內,伊芙琳靠在柔軟的靠墊上,胸口的起伏依然沒有完全平復。
她的臉頰還帶著因為過度激動而泛起的紅暈。
「管家。」伊芙琳突然開口。
坐在對面的老管家立刻微微躬身:「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傳我的命令回去。」伊芙琳眼神無比堅定,「動用家族在北境和中部平原的所有渠道,全力收集洛林伯爵給的那張材料清單上的內容。不惜一切代價,速度要快!」
老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卻是疑惑的發問:「小姐,那那個冒險者帶來的這份完整版清單呢?還要去購買嗎?」
「那張廢紙不用再管了,把那位冒險者好好請出去便是。」伊芙琳毫不猶豫地說道。
「可是……」管家驚詫地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解,
「小姐,那個冒險者給的清單,無論怎麼看都是白銀紀元的遺物,是四平八穩、符合鍊金常識的啊!您為什麼如此堅定地選擇了洛林伯爵那份看起來極其離譜的清單?」
伊芙琳面色複雜地搖了搖頭。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安娜和那個二階魔女體內完美無瑕的魔力迴路。安娜今天給她展現的東西,太過於令人驚詫,甚至已經超出了人類理解的範疇。
那種神明般的手段,根本無法用言語向管家解釋。
「什麼都別問,照做就是。」伊芙琳沒有解釋,而是繼續下達了更加驚人的命令,
「另外,傳信給德薩伯爵,恐怕家族以後的規劃,最好也能貼近這位洛林伯爵。」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期待:
「去查一查,那位洛林伯爵目前的婚配狀況。
若是可行的話,把家族裡那些適齡的、容貌出眾的嫡系女子都挑出來,讓她們跟這位霜狼伯爵聯姻。」
「聯……聯姻?!」
管家這下徹底繃不住了,他驚詫地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小姐!咱們德薩家族可是傳承了數百年的大家族,根基深厚,人脈遍布整個王國!他洛林不過是一個剛剛在北境站穩腳跟的小伯爵!咱們也需要去討好這位洛林伯爵了嗎?」
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家這位高高在上的六階魔女,去了一趟領主府,連洛林的面都沒見到,就被迷得神魂顛倒,甚至要倒貼家族的女子去聯姻。
管家滿心疑惑地看著伊芙琳,希望她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伊芙琳只是不語,看著馬車外的景色極速倒退,朝著卡歇米爾城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