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
月一襲巫袍,青銅儺面之上的月痕越發耀眼。
她早在百多年前就找到了自家的『道』,如今只是將地基一點點夯實、填平而已……
「月即太陰……」
到了今日,她已經感覺到,那天地間的『坑洞』,已經被她自身的性命填得幾乎圓滿。
於是有太陰之氣落下,天穹之上,月由陽生,占日而明!
洞府之內,桂花飄香,有玉兔金蟾奔走跳躍。
呼呼!
四周風雪大作。
月回過神來,發現已經換了一處天地。
「東皇天?不……這是……獨屬於我的洞天!」
月感應一番,就見此洞天有太陰高懸,玉山處處,又有大片桂花飄香……
風雪落地,化為碎玉台階,連接向不遠處一座宮闕。
那瓊樓玉宇之上盡數籠罩著一層銀輝,外放數百丈,如滿月輪……
而一種執掌天地的權柄,自然而然就浮現在心中,令月知曉,這正是獨屬於她的天地!
她的性命、她的一切……都造就了此地,而此地同樣給與她反饋令她攀登上了巫神之境,或者說……成為了【月神】!
「神代譜系、法脈源流……」
一朝成就巫神,種種權柄與信息,就自動浮現在心中,令月無師自通了許多隱秘。
「原來如此……巫覡一道本不存在,是【東皇太一】空證【巫祝】,方才大行於世……而巫神之路,同樣是向天地『借』來的……天地借出位次,我等一位位巫神再將其填滿……共同組成了東皇神系……【東皇太一】的確是天下景運之所鍾……」
如今成就金丹真君,月不僅發覺自身神通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增幅,真靈之上同樣好似掀開一層簾幕,隱隱約約之間,覺得『太一』這個名號有些熟悉。
似乎她曾經便應該執掌太陰、又聽聞過太一帝君之名號……
月走入宮闕,那描繪著玄枝、並蒂蓮、玉兔的銀色玉門轟然開啟。
大殿無比廣闊,無窮太陰之氣翻滾。
而她舉起一隻玉手,好似劃撥星河一般,瞬間就令面前的太陰之氣分開,現出一尊如山般大小的頭顱。
這頭顱臉上有著密密麻麻的裂痕,好似縱橫交錯的峽谷一般,隱隱可見當年絕色,一雙眸子死灰,唇紅齒白,有玉液自嘴角流淌而出,化作一條長河……
而在額頭之上,一點太陰光輝閃爍。
「這是……我!?」
月一個激靈,瞬間回想起了一切。
她想到了鍊氣道、貝妖……也回憶起了後來追隨公子,獲得太陰機緣,最終證道『奔月玄璘元君』的往事!
「太一帝君……【東皇太一】……原來都是公子。」
「那等滅世大戰,我竟然活下來了?」
當月再看之時,那一尊頭顱虛影已經盡數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級級向上的玄階。
在玄階最高處,正有一人,身穿暗金色巫袍,臉龐晦暗不清,身後一圈大日金輪,其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功績,散發各色玄光,帶來未知而不可測的威嚴,正將目光向下,與月對視:「恭喜你……盡悟前塵得證【月神】!」
【東皇太一】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威嚴。
「拜見……【東皇】!」
月率先行了一禮:「公子手段,當真不可思議……我等追隨公子,終能在歷史中一一復活……此乃公子的恩賜。」
「不錯。」
【東皇太一】道:「【月神】乃太陰之權,你如今執掌【月神】之位,便有監察天下太陰之職……太陰【值歲】難求,但也必須納入掌控……」
若有的選,方青自然是想要天地催生出一位全新的太陰【值歲】,然後被自己吞掉……這一切需要發生在火德【值歲】之後。
但若將來遲遲沒有合適人選,那本尊恐怕也只能完成約定,順帶拉那位曾經的太陰【值歲】一把了。
同為【值歲】,此女的威脅,還是遠遠不如大日的。
「妾身遵命。」
月,或者說【月神】凜然從命,笑得眉眼彎彎,忽然若有所思道:「當年……我監察鳶,卻是覺得一瞬毛骨悚然,體內神妙並未示警,這是因為……」
「因為此人身上,同樣有一道『位次』!」
【東皇太一】解釋道:「他身上並無什麼大人布局,要說落子,也只是我隨手落了一子。此人之性命,還是頗為契合【山鬼】的……」
「不知是哪位故人?」
【月神】仔細回憶一番,沉吟著開口道。
「並非故人,蒼茫大地,終有源源不絕的命數子出世……有些英雄,連你我都要側目。」
【東皇太一】道:「我等順勢而為,還可利用一番……」
「原來如此。」
【月神】若有所思……
……
「成了!」
巫台之上,不知多少大巫歡呼跳躍。
鳶卻只覺得冷汗淋漓:「月成了……蠻無論有沒有找到機緣,都必然返回……他一回巫台,《麟書》必然不會為我執掌……連『玄巫鼎』的控制都要出事……」
為了鑽研傳聞中的『復活巫術』,他已經暗中做下太多悖逆人倫的錯事。
如今想要回頭,應該是來不及了。
甚至,『鳶』也不想回頭。
他看著四周歡樂的海洋,心中越發冰冷,聲音卻是帶著喜悅:「今日大喜……恰好我擒獲了一尊大妖,正好舉行祭祀,為月賀!」
「諾!」
一干大巫、靈巫紛紛頷首。
巫覡掌管祭祀,如今遇到這天大喜事,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甚至,『鳶』竟然願意將那一頭大妖拿出來分享,對於這些大巫而言,同樣是一筆豐厚的血食。
至於王畿之地的凡人?
如今的荊天子都是鳶不知多少代的子孫後裔,自然更不敢違背。
鳶只是命人傳了個口信,整個王宮都轟動起來,繼而是荊城之中,好似化為一片歡樂的海洋。
……
夜晚,巫台之上,燃燒起熊熊火把,照徹四方皆明。
慶祝【月神】的慶典,自然是在夜晚更加合適。
第九層巫台,只有荊天子、幾位大巫有資格矗立,望著前方漆黑的『玄巫鼎』。
此時,鼎身周圍有一道道靈火舔舐、燃燒……
而在大鼎之中,那隻肉雞光芒一閃,化為青鸞大妖,發出哀嚎:「饒命……」
「我家元君……不會放過你們的……」
它求饒、哀嚎、詛咒、威脅……
種種言語,對於大巫而言卻是清風拂面一般。
因為他們有著巫神,有著【東皇太一】、【月神】之庇護,怎麼會在意區區一尊妖族大聖?
「哼……當年大聖都被鼎烹了,你還能如何?」
功嗤笑一聲看著鳶一板一眼地祭祀。
種種香火之氣匯聚,落於『玄巫鼎』中,那大妖瞬間沒了聲息。
繼而,一枚枚『巫藥』飛出,看得大巫都是眼熱。
玄巫鼎主管祭祀,有煉化妖物為大藥的能力。
此等『巫藥』對於大巫的修煉頗有好處,甚至傳聞之中,那位東君大人,當年都是斬殺大聖,以此鼎祭祀天地,才最終成為【東皇太一】的!
「這些巫藥,你們就分了吧。」
鳶笑意吟吟,望著附近的大巫。
「啊?多謝鳶你了……」
一位位大巫拿著巫藥,有的迫不及待服用下去,臉上頓時多出一抹潮紅,顯然獲得不少好處。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鳶望著天穹之中那一輪明月,忽然開口。
「鳶,你……」
大巫功還欲說些什麼,神色忽然一變。
他也是方才吞服巫藥的大巫之一,此時駭然發現,在自家神妙之上,不知何時竟然趴著一隻漆黑肥碩的甲蟲!
「巫蠱?!不可能!」
功連連催動巫咒、甚至要捨棄這具身軀,卻根本難以擺脫……
「啊!」
慘叫聲在巫台之上此起彼伏,眾多巫覡慘叫連連,趴在地上,軀體之內好似有無數小老鼠亂竄,鼓起一個個大包……
那些凡人更是哼都未哼一聲,就直接炸開,化為一道道血氣。
在血氣之中,還有一隻只奇異蠱蟲。
有的是『銅皮鐵蠱』、有的則是『防疫蠱』……
這些蠱蟲如今吸飽了血氣,好似百川歸海一般,融入『玄巫鼎』中淬鍊,又經過莫名的感應,落在鳶的身上。
而鳶,他此時靜靜握著《麟書》,看著一位又一位靈巫斃命,甚至自己的子孫、荊天子隕落、化為一道帶著帝王命格的血氣……
「鳶!」
「你如此做,不怕巫神降下懲罰麼?」
幾名大巫或者法力高深、或者並未服用巫藥,怒吼當中,各類咒法已經打了過來。
但鳶只是按了按自己的儺面。
一點幽光浮現,貪婪地吞噬者玄巫鼎吞吐出來的一切,填平著天地間那一道『位次』!
那是——【山鬼】!
【山鬼】者,擅巫蠱、能蒙蔽天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高高在上的巫神,又怎麼會在意凡間之事?更何況……我也將是巫神!」
鳶淡淡道:「這麼多年以來,我同樣如月那般,在用自身性命去填滿那一道『位次』……只可惜相比於月,終究差了一些,因此不得不用荊國補上……終究是太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