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
天穹昏暗。
一座古樸、原始的祭壇已經搭建完成。
釋太乙與釋六根站在一旁，望著那些巫覡戴上儺面，點燃香菸，手持各色巫器，跳著怪異扭曲的舞蹈、在火焰晃動中亢奮地打著鼓點……
種種莫名的巫咒從他們口中傳出，不僅拗口，更帶著奇異的古老韻味。
在巫咒之下，那風好似有了生命一般，不斷向酆都而去，竟然略略驅散漆黑的霧霾，現出一座座倒塌的斷壁殘垣……
『【巫祝】一道，也頗有玄妙。』
釋太乙望著這一幕，在心中暗道。
他作為楚國皇室，自幼接受的教育自然令他知曉，大楚源自大荊！
而荊國始祖，那位東君，便證就了【巫祝】果位！
這一位大人後來還有一個名字——【東皇太一】！
乃是真正的無上之神、大日之主！更兼有神職，撐起一大片神系！
後續的【湘夫人】、【風伯】等一干巫神能登位，著實多賴此位大人。
『其實，真正論起來，我釋家之中同樣有荊王的血脈……畢竟荊王子女眾多，我家某位祖先，就迎娶過王室女子……』
釋太乙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又迅速消散。
畢竟，要這麼論的話，當年荊天子分封的天下諸侯，基本都有一絲荊天子的血脈！
釋六根並無紫府位格，此時卻是戰戰兢兢，感覺四周黑暗之中，好像突然多了許多無形之鬼神，正張牙舞爪，需求血祭……
咩咩！
突然，他眼眸一動，見到那群巫覡驅趕著三牲，向酆都城而去。
三牲者，豬、牛、羊！
這又稱為『太牢』，乃是當年東君之時便定下，祭祀的最高禮儀。
而那羊通體潔白如玉，頭角崢嶸。
牛也是罕見的白牛，甚至有資格被供奉入宮，作為瑞獸。
倒是豬只是一頭豬妖，並且通體漆黑。
此時，這三牲應當被施展了某種巫術，渾渾噩噩，好像普通野獸一般，被巫覡驅趕著，向酆都而去。
「自荊巫失《麟書》以來，不知多少巫覡來此尋寶，將酆都之地的規律探索得七七八八……」
釋太乙的話語聲傳來：「後來天書為我楚所得，於是我大楚便為巫覡正統，後續還建立了天楚的霸業……」
他語氣中好似帶著些感慨：「我楚巫，同樣對酆都知之甚詳……還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試探之法。」
呼呼！
霧霾落下，那白牛身影逐漸消失不見。
巫覡們見此，卻是越發激動，手舞足蹈口中不斷念誦巫咒。
繼而……
虛空中好似有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蒼老的咳嗽……
釋六根頓時心中一緊，當聽到那咳嗽聲之時，他幾乎不能呼吸。
就仿佛……有一尊超脫鬼神之存在，已然降臨在附近！
時間仿佛停滯，不知過去多久，釋太乙淡淡的話語聲才傳入他的耳中：「祂走了……」
『那便是……【山鬼】？！』
釋六根心中驚呼，臉上浮現出一絲驚疑不定之色。
霧霾散去，巫覡們手中拽著長長的青銅鎖鏈，將三具祭品的屍體從酆都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那鎖鏈顯然並非凡品，不僅其上靈光湛湛，更銘刻了不知多少巫咒。
「原來所謂的試探……是讓鬼神享用祭品，然後在祭品之上尋找鬼神留下的痕跡？」
釋六根若有所思。
「不錯……我楚巫還算良善，據說在大荊之時，祭祀鬼神的祭品甚至可能是人！這往往來自死罪的囚徒、戰敗的俘虜、乃至購買的奴隸……」
釋太乙解釋道。
此時，那幾位巫覡已經上前，仔細查看三牲的狀態。
就見白牛與白羊皮毛暗淡，好似一瞬間失去所有光澤。
旁邊的黑豬卻是骨瘦如柴，似乎失去了全部的血肉……
一名戴著青銅儺面的巫覡嘴裡不斷念誦咒語，扒開了白羊的眼皮，見到那一雙死魚般的眸子。
此時，在白羊的眸子之上，赫然有著一道道漆黑的紋路！
不知為何與那一雙眸子對視，釋六根同樣覺得心中一空。
那一雙羊瞳，竟然好似也有著某種靈性一般，令他頓生不忍之情。
『等等……巫覡最擅長變化、詛咒……若是抓到幾位修士，詛咒變成三牲，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念頭一出，釋六根額頭頓時有些冷汗涔涔。
巫覡最擅長詛咒、變化……當年的大巫，就喜歡將紫府大妖變化成野雞之流，然後捆回巫台、祭煉巫藥……
甚至在他印象中，凡人血氣是最普通的祭品、修士卻是更高一級的祭品！
而紫府真人，則是最頂級的祭品！
釋六根身體一顫，又想到那白羊臨死之前的目光的確不類野獸，反而更加像人……
「啟稟真人！」
這時，一干巫覡已經拓印了那三牲身上的痕跡，高高舉著，跪在釋太乙的面前。
「如何？」
釋太乙沉聲問著。
「【山鬼】好女，母羊母牛盡皆隕亡……從眼眸中留下的痕跡與殘影來看，與之前並無區別，也無旨意傳下……」
一名老巫覡沉吟一番，開口回答。
他畢竟只是靈巫，在釋太乙這位紫府真人外加後楚皇室面前，還是要畢恭畢敬的。
「如此看來，酆都與【山鬼】一切正常？」
釋太乙掃了一眼釋六根，令後者汗毛倒豎。
「正是！」
老巫覡咬牙應答。
「不可能！」
釋六根脫口而出。
他記得十分清楚，就是【山鬼】發動了『巫蠱之禍』，幾乎令天下喪亂……後楚損失慘重。
最終，還是陰司那位【九垓鬼伯真君】將之解決。
『對了！還有陰司！』
釋六根眼眸一瞬明亮，繼而又變得暗淡下來。
陰司一向中立只看這位【九垓鬼伯真君】在天楚覆滅之時的表現，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只有等到【山鬼】違背陰律之時，【九垓鬼伯真君】才會動手……』
「畢竟還有數十年，先回帝都復命，再靜觀其變吧。」
釋太乙頓時做出決定。
心中更是暗道：『原本以為這天命之人站在酆都，總能勾出一二玄妙……卻未曾想，是如此風平浪靜。』
……
數日後。
閉關室內。
雖然釋太乙知曉，自家動用那青銅鏡之時有些犯忌諱，可能被真君矚目。
若要隔絕真君視線，最好是在福地或洞天之中運用。
但他以二十之齡突破紫府，早已受真君關注，因此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略微布置一番後，立即取出青銅鏡，一縷神念進入其中。
西大陸。
金雀花王朝。
一幢聯排公寓內。
四面窗戶皆被厚厚一層窗簾遮擋。
冬妮婭抱著一面銀鏡，四周點燃著蠟燭，口中喃喃不休：「我們拜請青銅之王、祂是黑火之主、符籙的化身……」
不知過去多久，銀色鏡面中一片混沌，浮現出一座青銅宮殿之景。
「吾主……您終於有所回應了。」
冬妮婭見到這一幕，簡直熱淚盈眶。
釋太乙卻是有些輕鬆。
他閉關突破紫府，自然提前給了冬妮婭神諭，讓對方不必日常向自己祈禱。
而對於冬妮婭而言，那些神明數年數十年不回應信徒，好像也是一件正常之事。
但就在今天，她終於再次聆聽到了她的主之聲音！
釋太乙默默注視著這少女還有周圍的環境，卻並未立即回應，而是頗為感慨。
「西大陸……封神之戰？這西大陸之上，恐怕有不少金丹……將在神上神塞恩的意志之下，與東方修仙者開戰！」
「這是在釋六根記憶中，比『巫蠱之禍』更加恐怖的災難，整個天地都被打碎大半……而後楚更是由此滅亡。」
「我獲得這面青銅鏡，由此占據地利，得以率先探索西大陸……又是為了什麼呢？」
釋太乙相信，世間絕無無緣無故的恨與愛。
而他獲得青銅鏡這天大的機緣，自然也要承擔天大的因果！
「冬妮婭……這幾年來，金雀花王朝的諸神可有變化？」
釋太乙心中嘆息，繼而詢問起此地的變化。
「沒有……除了那些鋼鐵教會的教士一直鍥而不捨地追蹤一些密教徒之外，一切都很平靜……」
「感謝吾主的賜予，我使用您賜予的力量，解決了之前的麻煩，後來就拿著一點錢，來到了印地茅斯生活……」
冬妮婭開始述說自家經歷，釋太乙細細聽了，發現並無什麼不尋常之處。
『印地茅斯麼？一處金雀花王朝的海港城市，貿易發達，人流量大……的確是一處極好的藏身之地。』
釋太乙深吸口氣：「我要進行一些嘗試，需要你的配合。」
「是，我一定遵循主的吩咐。」
冬妮婭嚇了一跳，連忙保證。
「我要你搜集富含靈性的材料，再布置陣法、儀軌……」
釋太乙眸光閃動。
單純的交流、或者多拉幾個密教徒，對他而言很輕鬆，但此時卻有些時不我待之感。
『原本我還可以慢慢修行神通，但如今還是要儘快在此地打開局面……好在這西大陸的金丹，不論是正神、還是密教神……似乎都被困於帷幕之後？不至於一開始就發現我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