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印地茅斯。
冬妮婭租住的公寓內。
地面之上,用『人魚血』描繪著一座奇異的儀軌。
這『人魚血』乃是冬妮婭在黑市向非凡者淘換來的。
根據他們所說,此血出自海洋之中的一種『人魚』身上,是富含水靈性的材料,用來布置各種儀式的基礎都非常不錯。
而在法陣中心,冬妮婭點燃了一根蠟燭,往上面滴入幾滴精油,令香氛彌散開來。
這是『迷迭香』的精油,若給普通人聞了,往往會陷入譫妄的狀態。
「我們拜請青銅之王、黑火之主……」
在暗沉的密氛中,冬妮婭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您是符籙的主宰、炭火的化身……」
「我們請求您……打開您國度的大門……」
那一根蠟燭之上,火焰頓時升騰兩米多高,化為一扇好似包容一切顏色,容納諸多神秘的門扉。
絲絲縷縷漆黑的火焰在門扉之上燃燒,令大門驀然裂開一道縫隙。
光!
一圈幽暗卻又帶著暗紅的光芒,爭先恐後地從門扉之中逃逸而出。
繼而,是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
在手掌之後的,則是一襲玄黑楚袍,其上有著暗金色的玄紋——楚人好鳳,一般皇室喜歡在衣袍上紋鳳凰之形、貴族則繡青鸞、大鵬、普通百姓用白鶴、孔雀……
當然,如今則是盡數改為玉麟紋!
在這玄色玉麟袍之後的則是一張青銅儺面,儺面上的五官扭曲,化作一個怪異的表情。
唯有空洞的眼眶下方,是一雙漆黑的眸子,帶著看透人心之精芒。
當此人出現之時,四周立即有黑火浮現,幽暗混雜一色,幾乎奪去燭火的所有光芒。
而那一扇火焰大門,則是轟然消散……
『真的……過來了?』
釋太乙舒展雙臂,感受到了久違的輕鬆。
在後楚那邊日夜都要擔心兩位真君、諸多巫神的視線,可謂戰戰兢兢。
而逃到這西大陸中,有著迷霧帷幕的阻隔,倒是給了他一種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暢快感。
但很快,渡過紫府心魔的釋太乙,立即收攝此等心神:「這只是小自在……唯有朝一日,能服金得性、證道而成,才是大逍遙、大自在……」
至於臉上的儺面,則是他特意從巫台那邊取來,可以遮掩部分真實、乃至收斂紫府之威!
須知神通之貴,更有神鬼莫測之能!
若是他身上異象都不遮掩,哪怕隨意走動間都可能導致普通人自焚而亡……
更不必說楚人與毛民後裔完全不同的種種體徵。
踏踏!
鹿皮靴踩踏在地板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冬妮婭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恭敬道:「請問……您是?」
釋太乙早已學會此地語言,用一種詠嘆般的語調回應:「我是吾主的神使……你可以稱呼我為——楚!」
「原來是神使降臨!」
冬妮婭感覺有些窒息,能從帷幕之後將使者投送至現世,這是何等大能?
恐怕唯有正神教會的那些顯神,方能與之媲美了吧?
而如今,青銅之王將祂的神使派遣到塵世,莫非是要傳播祂的名?
『難道……又一個正身教會,乃至強大的密教要崛起了?』
冬妮婭心中一動,渾身顫慄:『那我……莫非就是下一任教宗冕下?』
「嗯?」
釋太乙根本懶得與此女糾纏,早在來到此世的一瞬間,他的本尊已經進入太虛,唯有一道法術之影暴露於外。
『此地太虛,倒是與外界幾乎一致,畢竟是同一片天地……』
『只是……』
他抬頭,望見了一道灰黑霧氣。
這灰色霧氣宛若天穹,在霧氣之後更是有著隱隱約約的存在,仿佛欲突破這迷霧阻隔,來到現世!
甚至,一隻巨大的掌印已經浮現而出,就好似迷霧之後有一尊巨人,正舉手抓來,將迷霧撐至極限……繼而才有這道掌印!
『此地太虛,似乎比塵世更加危險……』
釋太乙眉心黑火瘋狂燃燒,腦後一圈神通迅速示警,令他遁回塵世,與幻影重疊。
冬妮婭只顧著震撼,完全不知道面前的『神使』已經逃跑過一次,然後又被嚇了回來。
「這個世界……」
釋太乙幽幽嘆息一聲,身後一圈明光亮起,有【室火】升騰。
冬妮婭就不由窒息,她仿佛看見了一團漆黑的火焰,勾連天地,帶著種種毀滅之景,但毀滅之後,又有殘炭復燃、焦木生芽等等的意象,兩種極致的矛盾感不斷湧入她的腦袋,甚至不管她願不願意接受!
眼前黑的、紅的……耀眼無比,令她腹部一陣翻滾,幾乎欲要作嘔。
「你這密教徒,行事怎麼如此不謹慎?外界那麼多探子,莫非都是盯著你的?」
釋太乙望著冬妮婭卻是搖搖頭,滿是失望道。
他方才以神通感應,神識直接穿透牆壁,看到了生機勃勃的街道。
賣魚的小販、兜售油畫的落魄美術生、售賣洋蔥蘿蔔的農夫、叼著菸斗的偵探,還有不遠處的碼頭、漁船……
一切都歷歷在目,栩栩如生。
而那與楚人截然不同的高鼻深目、還有紅色、金色的捲髮,更是令他幾乎以為自己來到天外,找到了一方全新的天地……
但此時,在附近一幢公寓樓內。
兩名穿著深色風衣,戴著禮帽的中年男子,正掀開窗簾一角盯著冬妮婭的住所。
「找到了麼?這就是『冬之魔女』的居所?」
其中一名中年人叼著菸斗,眸子是寶石一般的蔚藍色澤。
「小心點,這『冬之魔女』可是個狠角色,據說對付那些暴君的灰狗子之時,簡直如同冬天一般冷酷……她能自眉心射出無形的刀刃,能輕易切割鋼鐵,還可以使用一種漆黑火焰,威力足以相當一枚小當量的鍊金炸彈……」
另外一名風衣男子手中拿著記錄本,顯然準備長期監視:「三年前……這位冬之魔女在約翰郡幹了一票大的,據說有神職人員死傷,然後不知為何在此隱居……雖然我的報告上認為,她已經趨向安穩,就好像那些屠夫、連環殺手也會有退休計劃,會去鄉下農場安度晚年一樣,威脅性大幅度降低,這位魔女甚至還可能嫁個丈夫,生個孩子,從此徹底歸隱……但上面顯然不相信我的話。」
「控制、隱秘、摧毀……這是我們十三處的宗旨。我們忠誠於金雀花王朝……」
叼著菸斗的風衣男放下菸斗,眉頭皺起:「查理,你的思想很危險……我勸你最好收斂一些,否則,我不想在審查處的監牢裡面見到你。」
「是是是,除了大地、月亮、暴君之外……一切的密教徒都是潛在的瘋子跟殺人犯嘛,我懂。」
查理又翻了一頁,臉上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目標在數日前開始異動,頻繁進出黑市,收購靈性材料……是什麼喚醒了她?她所信仰的那位存在或者某位高階邪靈麼?」
「這也是我們十三處來此的緣由……不僅僅是我們,我在附近還看到了信仰『大地父神』的同行……他們打扮成偵探,但身上那種『戒律修士』的味道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叼著菸斗的風衣男子開口道。
忽然,兩人仿佛看到什麼,神情都是劇變:「是鋼鐵教會的那群灰色部隊……他們正在收縮包圍網,這是準備強攻?」
「該死,這些灰狗子總是搞砸一切!」
……
「探子?」
被神使大人訓斥,冬妮婭只感覺迷迷糊糊的:「我暴露了?」
哢嚓!
就在她詫異之時,四周忽然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繼而……一枚鍊金炸彈就被丟入屋內。
轟隆!
火光四溢,濃煙冒出,附近的居民嚇得四散逃竄。
「該死……他們又準備將這爛攤子交給我們麼?用瓦斯爆炸隱瞞過去?」
查理狠狠合上手中的筆記本。
「不對!」
旁邊的菸斗男則是張大嘴巴,手中的菸斗掉在地上都渾然不知。
他看見兩名穿著明光鎧,打扮仿佛古代騎士,卻又持著鋸刀,上面無數鋸齒不斷旋轉的奇異兵刃,瞬間砸碎大門,闖入公寓之內。
「竟然連『鋼鐵衛士』都出動了……」
「看來……當年被殺的神職者,就是來自鋼鐵教會……」
兩名十三處的成員對視一眼:「冬之魔女……應該可以解決了。」
熊熊!
就在這時,那兩名鋼鐵衛士以更快的速度倒退回來,一個胸膛位置有著一道清晰的掌印、另外一個則通體燃燒著黑色火焰。
轟隆!
他們兩個不斷後退,砸入一面牆壁,令無數磚石滾落。
而一道奇裝異服、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卻是緩緩從公寓中走出:「教會的人?」
釋太乙淡淡道。
「你……你是什麼人?」
倖存的修士匯聚,其中一名白須老者正用怨毒的眼神瞪著釋太乙還有旁邊的冬妮婭。
「你的仇人?」
釋太乙看向旁邊的冬妮婭。
「可能是……」
冬妮婭點點頭。
「自盡吧。」
釋太乙輕聲開口。
那名主教老者聞言,毫不猶豫地取出懷中匕首,對準自己的脖子,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