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年的時間,景國軍隊便打到三水鎮。
誰都沒想到,越國的邊軍會敗的那麼快。
景國軍隊簡直就是摧枯拉朽一般,長驅直入。
若非邊軍死傷慘重,還以為是越國故意誘敵深入。
三水鎮的居民,面對如虎狼般凶神惡煞的景國士兵,驚慌不已。
許多人都帶著全家老小逃了出去,也有捨不得祖產,咬牙留下的。
在經過軍隊到來前一天,劉家也在商量該怎麼做。
已經掌管一家大權的劉茂,思索片刻後,道:「將院門大開,請出木神像,我們在院中等待。」他媳婦嚇了一跳,道:「瘋了麼這不是,別家閉門閉窗還來不及,你怎主動要開門。」
聽說景國軍隊最「喜歡」劫富濟貧,但凡是個富戶,家中必定要一頓翻找。
只要找出些許罪名,便把你家裡的財產奪了去。
不過他們並未裝進自己的腰包,而是當場分給附近的窮苦百姓。
如此一來,越貧窮的人,反倒越期望景國趕緊打過來。 唯有那些富戶,一個個嚇的臉色蒼白,恨不得立刻把家裡所有東西都變賣掉。
劉茂無法跟家裡解釋,懸空山上的那位說了,無需擔心景國軍隊。
他堅持要這樣做,哪怕媳婦哭贏也不為所動。
此時,杜江河一家子也在商量要不要逃走。
可就算逃出三水鎮,又能怎麼樣呢。
看景國這架勢,絕對不會打到這裡就停手,難道要一直逃嗎。
「聽人說,景國的軍隊並未殘害百姓,只打官兵。」杜江河道。
「這話能信嗎?」他媳婦懷疑的道。
打仗的時候,燒殺搶掠乃至屠城的例子,多不勝數。
三水鎮雖不是什麼富饒之地,可萬一那些士兵殺紅了眼,可如何是好。
這時候,老婦人忽然道:「我們去木神廟!」
杜江河夫妻倆看過來,老婦人堅信不移的道:「木神能保佑我的病好,也能保佑咱們一家子的安危。」「你們若是不願,儘管帶著孩子逃去便是,我這把老骨頭跟著你們跑不了多遠,還是累螯,不如留下搏一搏。」「萬一景國軍隊真沒做什麼壞事,你們再回來,也省的咱家讓人占了去。」 這話在理。
可杜江河哪忍心讓老娘獨自面對敵國軍隊,自己逃走呢。
最後咬咬牙,一家子都留下來,帶了些吃的,穿的,去了鎮外的木神廟。
結果發現,來這裡避難,尋求仙神庇佑的還真不少。
許多都是和老婦人一樣,得了祈願的福報,對木神偉力深信不疑。
景國軍隊再厲害,能比仙神還厲害嗎!
隔日。
景國軍隊進入三水鎮。
劉茂一家人,忐忑不安的坐在院子裡。
供奉許久的木神像,擺在前方。
銅爐置於神像下,青煙飄蕩。
周圍傳來雞飛狗跳的聲音,有景國士兵在追捕逃逸的越國殘兵。 許多人家的院門,都被一腳踹開,隨即傳來哭嚎和求饒聲。
劉茂一家人更加緊張,媳婦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要嵌進肉里。
三個兒女顫抖著坐在一旁,想直接逃走,又不敢亂動。
幾名手持長刀的景國士兵,瞪著通紅的眼珠子過來。
見院門大開,愣了下,還是提著刀往裡走。
「是家富戶,進去搜!」
這時候,一旁傳來聲音:「停步!」
一個穿著百夫長輕甲的武官跑過來,探頭看了眼院子裡擺的木神像,然後又從懷裡掏出皺皺巴巴的紙張。視線在神像和紙張上徘徊片刻後,對兩個士兵道:「這裡不用搜了,走!」
幾名士兵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劉茂媳婦和兒女都愣住,剛才還凶神惡煞,好似要提刀進來殺人。
怎麼突然就走了?
唯有劉茂望著身前的神像,一直緊緊抓住褲子的雙手,緩緩放鬆下來。 他咧開嘴,發出路顯得意的笑聲。
「看見了麼,我就說有這尊神像在,包平安無事!」
媳婦和三個兒女也看向木神像,眼裡多了幾分崇敬和狂熱。
靠一尊神像,便讓全家免去大劫。
過去他們還對劉八粥和劉茂爺孫倆,每年都往木神廟扔許多銀子修繕,有些許的不滿。
覺得就算有木神庇佑,多采了些草藥,也不至於花這麼多銀子。
現在看來,這些銀子花的太值了!
不光現在要花,以後還得繼續花!
木神廟周邊,聚集而來的百姓足有數百人。
有些坐在廟裡,實在擠不下的,便貼著木神廟的牆邊或站或蹲。
一個個面色蒼白,神情慌亂,眼裡儘是對戰爭的恐懼。
還不懂事的孩子們,窩在大人的懷裡,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還有的在詢問,何時才能回家,家裡的狗子沒人餵呢。
景國百人分隊,在百夫長的帶領下來到這裡。
看到木神廟聚集的百姓,他並未有太多的意外。
從懷中掏出紙張,向廟裡走去。
沿路的百姓,都拚命往兩邊靠,擠的大人叫痛,孩子也跟著哭起來。
那名百夫長就這樣一路擠進木神廟,看清楚裡面供奉的神像,和紙張上的畫像做了對比。
再出來時,一揮手,道:「就是這裡了,保護好,誰也不許亂來!」
警了眼尋求木神庇佑的百姓們,百夫長話音一頓,又道:「不得騷擾廟內廟外的百姓,違令者斬!」這話一出,附近百姓們都眼睛睜大,心裡又驚又喜。
老婦人跪在木神像下,不住的磕頭:「木神保佑,木神保佑。」
他們一家子來的很早,所以擠在最裡面的位置。
杜江河聽著外面傳來的喝令聲,又擡頭看向高大的木神像。
雖無面容,卻驟然讓他升起了濃濃的敬畏之心。 老娘病癒,他始終認為和自己買的藥有莫大關聯,而非所謂的仙神庇佑。
可現在,連景國的軍隊來到木神廟都不敢造次,說明了什麼?
杜江河眼裡露出些許猶豫,但在媳婦的拉扯下,這點猶豫迅速淡去。
他跟著跪下,沖木神像誠心叩首。
「木神庇佑,將來若有閒錢,必定香火供奉,感謝神恩!」
懸空山上,楚潯能清楚看到,自己的香火正在快速增加。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自己送去的畫像發揮了作用,讓不少人得以免除刀兵之災。
淡淡一笑,楚潯沒有再多看。
手裡的典籍,翻到了下一頁。
面前的衛呦呦,嘴裡嚼著胡麻麥餅,「吧唧吧唧」不停。
旁邊是又長大了些的孫竹,一本正經的用菌裙「握著」竹竿當筆,面前是不知從那找來的沙堆。附近的林子裡,許多禽畜,精怪聚集而來。
有爬上樹杆的,有蹲在枝條上的,臥在草叢裡的。 它們都豎起耳朵,盯著這邊。
楚潯的聲音清朗,字字如珠璣。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
「淵兮,似萬物之宗。」
「湛兮,似或存……」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景國的征戰,始終未曾停歇。
越國被打了下來,吳國也被打了下來,如今正在攻打鄭國。
所過之處,盡數劃為景國疆土。
遇到難啃的骨頭,黃籍便帶著三千精兵,輕而易舉便能攻下。
沒人可以擋得住這位【霸王】,也沒有人能擋住景國的攻伐。
經過許多年的恩威並施,原越國境內的百姓,都已經習慣作為「景國人」存在。 尤其蕭疏影下令,不許任何人主動討論「舊越國」。
以至於新出生的孩子,在長大的過程中,對自己是景國人的身份更加認可。
三水鎮因木神廟的存在,逐漸發展壯大,成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
劉茂靠著每個月從懸空山拿回的寶藥,快速積累財富。
隨後又主動做起了草藥生意,得益於其寶藥不斷的名氣,很快便做大做強,賺取了大筆銀兩。從被鎮上惡霸搶奪寶藥,砍斷手指要挾勒索。
到如今大名鼎鼎的劉氏藥行大掌柜,劉家的發展,令無數人羨慕不已。
無論公開還是私下,劉茂從來都是說,是自己每日香火供奉木神像,才有了這份機遇。
在他堅持不懈的宣傳下,加上當年景國攻入越國,那麼多富戶,只有兩家沒被洗劫。
一家是活了一百多歲,仍然精神抖擻的首富黃石公。
還有一家,就是供奉木神像的劉家。
除了這兩家外,其他富戶有一個算一個,都被整的挺慘。
去木神廟躲避兵災的百姓,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幾件事長年累月的宣傳,使得木神廟信徒更多。
如今不光是平水城有木神廟,其他城池,也都各自修建,且香火很是不錯。
又一年的木神廟會後。
楚潯於懸空山的木屋前,整理著菜地。
衛呦呦喜歡吃的蘿蔔纓,在這裡種了大一片,吃的她眼睛都快綠了。
菜地旁,頭髮斑白的劉茂,拿著鋤頭。
滿頭大汗的開墾土地。
山上的土地,多半混雜著山石,墾荒難度極高。
沒掄兩下,便會砸在石頭上,震的雙手發麻。
但他並未有停歇的意思,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自從有一年來懸空山,看到楚潯開荒,劉茂便主動要求幫忙。
之後每年來,都是如此。 等開墾出兩米長,米許寬的土地,他才氣喘吁吁的停下。
衛呦呦從地里拔了根蘿蔔遞過來:「辛苦了呦。」
「多謝仙子。」劉茂連忙躬身雙手接下。
也沒洗,在身上的錦衣擦了幾下,便直接啃了起來。
最開始只是敬畏楚潯,生怕把泥土洗乾淨會惹來不快。
後來發現,這的蘿蔔即便混了泥土,也好吃的很。
一口下去,滿嘴都是甜香,汁水四溢,連帶著泥土都像糕點般容易下咽。
「不愧是木神家的蘿蔔,就是好吃的很。」
劉茂也曾討要了一些蘿蔔種子回去,可無論怎麼精心伺候,都沒有這味道,相差甚遠。
把一整根蘿蔔吃的乾乾淨淨,劉茂才拍乾淨身上的泥土。
走到蹲在菜地邊,正在給番茄綁繩子的楚潯面前,躬身拱手道:「此次回去,便會再次擴建木神廟,能容納更多信徒香火。」「辛苦了。」楚潯道。
無聲無息間,劉茂手上多了幾株不同的寶藥。 懸空山上最不缺的,就是這東西,到處都是,跟野草似的,拔都拔不完。
「都是該做的,不辛苦。」劉茂並未因得了寶藥欣喜,只有臉上的恭敬之色越來越濃。
他也沒立刻離開,而是欲言又止。
楚潯警了他一眼,道:「我這裡求不了長生,你的生機命火還很旺盛,最少能再活二十多年。」劉茂訕訕一笑,若能長生,誰不願意呢。
他也曾去過黃石公家裡,花重金求了一顆養生丹藥。
黃石公說,這種藥每人只能吃一顆,多了無效。
至於延壽多久,因人而異。
這樣的說法,跟沒說差不多。
即便今天吃明天就死,也可以說你本來今天就該死了。
但誰敢否定呢?
黃石公活了一百多歲,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即便心中半信半疑,也得嘗試。 楚潯伸手虛抓,屋裡飛出一張羊皮紙畫的符策。
「這張符祭,可為你擋一次大災,僅此一張,下不為例。」楚潯道。
劉茂大喜,連忙跪拜叩首。
楚潯不再多言,將他送下山後,衛呦呦蹦蹦跳跳過來,道:「老爺,今年可要去試試那處洞府了?」在山裡找到的洞府,至今為止仍未進去。
楚潯已經畫了幾十年的符,屋子裡積累的符篆,足有數百張,各有不同效果。
威力最大的,甚至能直接打碎一座小山。
可那處洞府,卻堅固的可怕,任你使出什麼手段,都巋然不動。
不過楚潯已經初步摸到了天地規律的一角,只是尚未融會貫通,還需要一些年才能完事。
便搖頭道:「今年不去,過幾年再說。」
幾日後。
楚潯站在山頂上,採集著金精之氣和木精之氣。
多年積累,金精之氣已經壘出了三寸高,木精之氣還是淺淺一層。 「真是一件曠日持久的大活啊……」楚潯感嘆著。
但反過來說,平均十幾年才能壘一寸高,其中凝聚的五行之氣,何其誇張。
真要用這樣的柱子構建出一片小天地,又該多嚇人。
恐怕真如道法中所說,能掌天地之法。
一念天地生,一念萬物滅。
天地萬法,萬物生殺予奪,盡在掌控中。
所以儘管難度大的驚人,時間跨度極其悠久,楚潯也從未有放棄的打算。
吃的今日苦,方得明日甜。
這時候,楚潯忽然心有所感。
警眼看去,頓時輕笑出聲。
經歷多年的木神廟擴張和香火供奉,木正位格,總算得以提升,達到和水正相等的第二級。水正的第二級,是淮。
木正的第二級,則為梓。 桑、柏、槐、杞。
此乃【大司徒】中記載,南社惟梓,北社惟槐,東社惟柏,日母所棲,天地通衢,湯穀神桑。整片山脈的木精之氣,在這一刻蜂擁而來。
幾乎無須楚潯主動介入,便自動落入。
原本只有淺薄一層的木精支柱,如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拔高。
山林中的飛鳥走獸,蛇蟲鼠蟻,以及各類精怪,都紛紛朝著這邊望來。
無論是否開啟了靈智,它們都充滿敬畏和崇拜。
紛紛垂下頭顱和身子,共同膜拜這令它們敬畏的神人。
山脈之中,變的無比安靜。
衛呦呦眨了眨眼睛,忽然去把躲在腐葉下睡覺的孫竹拽了起來。
「孫竹,吃好吃的呦!」
孫竹尚未化形,能感受到這股龐大的木精之氣,卻不知該如何做。
衛呦呦伸出手,掌間綻放些許靈光,將木精之氣截流少許,化作一顆品瑩剔透的青色寶珠。「給你。」 楚潯警了一眼,沒有多言。
些許木精之氣罷了,他還沒那么小氣。
孫竹也不知什麼叫客氣,用菌裙將這顆蘊含木精之氣的寶珠裹起來。
剎那間,大量木精之氣充斥全身,讓它渾身發抖,一頭栽倒在地。
渾身抽接,菌裙劇烈收縮,顯然是有點承受不住這麼多精氣猛灌。
衛呦呦眨著眼睛,看孫竹從白到青,從青到紫,從紫到綠。
"呦!吃飽了撐的!?」
不久後,木精之氣的柱子,也壘到三寸高,才算停歇。
楚潯看的眼睛微微一亮,原來位格提升,還有這樣的效果。
這還只是第二級,倘若能再提兩級,豈不是可以節省海量的時間。
心中歡喜,楚潯手掌攤開,鎮方劍被握在手中。
「今日心情好,斬幾隻壞東西助助興!」 楚潯一步踏出,消失在懸空山。
衛呦呦扭頭看了眼,又回過頭來。
蹲在地上,好奇的伸手戮了戩渾身癱軟,卻又僵硬無比的孫竹。
「呦!硬邦邦!」
孫竹深褐色的腦袋直哆嗉,總算明白,老師給的東西不能隨便吃。
四師姐給的……也不能隨便吃。
快撐死了!
楚潯出去一趟,過了大半個月才回來。
漠北之中,數個遇到過邪祀野神困境的行商隊傳出消息。
一柄仙劍從天而降,斬殺邪祀野神。
隨即沖天而起,消失無影。
劉茂得知此事後,也不知怎麼想的。 花費重金,請人沿著漠北的行商路線,蓋了數座木神廟。
「香火供奉木神,可得庇佑,免除邪祀野神之禍。」
楚潯聽聞此事後,只覺得劉茂這人很有些意思。
便在他來懸空山時,叮囑平日裡多做善事,將來會有好處。
劉茂不知道是何好處,但還是照做了。
每月由藥行各個分號拿出部分銀兩,為窮苦百姓免費診治,拿藥。
還興建民間私塾,教導幼兒念書識字。
雖花費了不少銀兩,卻也讓劉氏藥行的名氣更大,生意更好,反倒賺了更多銀子。
時間一年一年流逝。
景國已經打下鄭國,定國聯合了其他幾家王朝施壓,不許景國再繼續擴張。
包括越國往北的梁國,也以一半國士作為代價,尋來另外兩家強大王朝阻止景國入侵。
然而蕭疏影並未有停戰的打算,只讓定國和梁國方向暫時掛上免戰牌,卻派出一路精兵,攻向烏孫國。烏孫國常年大霧瀰漫,軍隊人生地不熟,去了很容易迷路。 所以蕭疏影一直沒派兵去,擔心過於分散兵力。
如今其它兩個方向有點難以為繼,倒不如先試試烏孫國好不好打。
若打的費勁,便先停戰幾年,休養生息。
畢竟打了這麼多年仗,麾下將士立功無數,卻也疲憊不堪。
這一年,劉茂頭髮花白,垂垂老矣。
雖被衛呦呦帶上山,卻已經快走不動道。
木屋前,他看著仍舊年輕的楚潯,眼裡儘是羨慕和敬畏。
「今日過後,下回可能便來不了了。」劉茂道:「您多年前便說,我最多可再活二十多年,如今也該到壽盡的時候。」楚潯看著他,許多年前,劉八粥也是這個樣子。
來了最後一趟,便再沒機會上山。
劉茂仍如從前那般,席地而坐。
滿頭白髮,隨風飄動。
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目,望著楚潯,道:「可惜的是,您賜的那道符,至今未曾用上。也不知該說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他很想知道,真遇到什麼大災大難,那張符篆能起到什麼作用。 可惜這一生最大的危險,就是已經死去多年的馬三斤。
除此之外,幾乎再沒遇到過什麼險境。
如此感慨,令人難以理解,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待我死後,打算把這秘密傳給二兒子。他為人老實,嘴很嚴。」
「就是幾個孫子,或是寵壞了,沒有能擔當的。」
劉茂嘆息著,他不擔心別的,就怕將來孫子輩無人繼承這個秘密,劉家便會失去庇佑。
別看這些年劉家發展的很好,已經是最大的藥行之一。
但坐吃山空,早晚有一天會把家敗完。
「您可有辦法,讓他們轉性子?」劉茂問道。
楚潯搖頭:「個人自有緣法,強求不得。」
「是啊……」劉茂苦笑:「倘若當年我沒來懸空山,想必您也不會主動找我。畢竟我爺爺,也是冒險爬上來,才給家裡帶來這份福報。」楚潯沒有否認,從景國太祖皇帝時期到如今,已經活了將近二百歲。
將來的長生路,很是漫長。 他已經習慣了緣法,而非強求。
若劉茂那年沒來爬山,楚潯的確會在山上默默等待第二位有緣人。
即便等不及下山去找,也不會再找劉家。
所以劉茂的擔心,理所當然。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劉茂顫顫巍魏跪下叩首:「或是最後一次給您磕頭了,這些年,多謝您庇佑劉家。」「雖不知還能為您做什麼,但若有來世,願為您做牛做馬。」
他如此誠心,並無半點虛假。
普天之下,和他一樣虔誠的或許有,但能比他更虔誠的,一個也沒有。
楚潯難得留他吃了頓飯,以素菜居多,肉菜很少。
劉茂鼓足精神,吃到撐,然後才捂著肚子被送下山。
衛呦呦在山邊看著他離去,許久後才回來,問道:「老爺,他快死了呦。」
楚潯點頭:「我知道。」
「他真的快死了呦!」衛呦呦的語氣稍重幾分。 「我知道。」楚潯仍然這樣說。
衛呦呦沒有再說下去,扭身跳上自己的窩。
她有些不開心了。
劉茂從三十歲開始爬山,爬了幾十年,是這座山上,除了楚潯外,唯一能和衛呦呦說上話的活人。哪怕明知生老病死,是萬事萬物固有且不可改變的規律。
但衛呦呦還是不開心。
楚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生死之事,全看自己的理解。
看開了,不過人生路途中一道逝去的風景。
看不開,那就是邁不過的坎。
本以為衛呦呦經歷過衛亭夫婦的逝去,理應有所了解了,現在看來,還是不太夠。
這時候,衛呦呦忽然從窩裡跳下來,跑到楚潯面前,眼眶紅紅的道:「老爺,你不會死的吧?」她跺跺腳,喊著:「我不想老爺死!」
一旁練字的孫竹,跳轉了身子,歪著顏色更加深邃的腦袋。
他不能理解四師姐在說什麼,老師怎麼會死呢? 對了,什麼是死?
楚潯擡手,摸了摸衛呦呦的頭髮,道:「我不會死的。」
「真的嗎?」
「真的。」
「不許騙我呦!」
「騙你是小狗。」
孫竹跳過來,誠心問道:「老師,什麼是死?」
衛呦呦轉頭道:「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孫竹聽的菌裙驟然收縮。
它「看著」楚潯,又「看著」衛呦呦。
想問些什麼,又不敢問。
楚潯嘆口氣,道:「等劉茂要死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第二個月,劉茂沒有來。
衛呦呦很著急,懷疑小老頭是不是已經死掉了,催著楚潯下山。
楚潯知道,劉茂還沒有死。
因為一條白色的願景絲帶,就在眼前掛著。
【願劉家子孫,永生永世供奉木神】
絲帶下,是垂垂老矣的劉茂,躺在床上。
雖然還活著,但已經不能動彈,最多再撐上一兩個月。
楚潯便讓孫竹嘗試化形,畢竟雖有潛形匿影的神通,但也不能一直用。
若能化形便方便許多。
於是,衛呦呦便開始教孫竹如何化形。
論道行的話,孫竹勉勉強強夠了。
尤其前些年吃的那顆木精寶珠,最少為它增加了數十年道行。 在衛呦呦的教導下,孫竹不斷嘗試,只是太不習慣,總是出錯。
從竹蓀本體長出來的手掌,沒有胳膊肘,卻多了七根手指。
衛呦呦急的叫喊:「哎呀呦,不是讓你長根須,是長手!」
「哎呀呀,你的腦袋怎麼長屁股上去了!?」
「呦呦呦,你怎麼長毛了!」
足足教了半個月,孫竹才勉勉強強化作穿著白色短衫,頂著一頭褐色長髮的小屁孩兒。
沒有男女器官上的分別,只有還算清秀的面容。
雖然頭髮顏色和常人不同,但湊合著也能看。
「老爺,老爺,我們可以下山了!」衛呦呦喊著。
在她嘮嘮叨叨的催促下,楚潯只得帶著她們下山。
來到平水城後,城內的一切,都讓孫竹感到新鮮。
但生性謹慎的它,緊貼著楚潯和衛呦呦。 稍微遇到點大動靜,身上的白色短衫便會瞬間要膨脹起來。
衛呦呦拍著它的腦袋:「莫要大驚小怪的呦!」
附近路過的孩子,指著衛呦呦喊道:「好兇的姐姐!
衛呦呦轉頭看他:「我才不凶!」
那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好兇……」
眼見路人瞪眼睛,楚潯哭笑不得,只好拉著衛呦呦和孫竹走開。
不多時,來到劉家附近。
劉茂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院中曬太陽。
劉氏宅院這麼多年擴建,已經很大,門口還有專門的門房守著。
「咦,他還沒死呦。」衛呦呦有些高興的喊著。
門房黑著臉嗬斥著:「哪來的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楚潯走上前去,道:「我乃劉茂故友,今日特來拜訪。」 門房很是懷疑的看著他,這麼年輕,能和自家老太爺有什麼關係?
這些年上門攀關係的多不勝數,他沒打算放行,只道:「你這樣的年輕人,見多了。我家老太爺深居簡出,怎會有你這麼年輕的朋友。」想起方才衛呦呦喊的話,他不耐煩的擺手:「去去去,莫要再搗亂,否則要對你們不客氣了!」孫竹走上前來,白色短衫略微晃動。
他感受到了對方的敵意,在山林里,這代表著開戰的信號。
老師曾教過,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所以,他準備先用菌裙把對方裹住,悶個半死再說。
相比之下,楚潯更為直接一些。
見門房不放行,便直接走了進去。
門房剛想說話,便被一團憑空而生的白色菌裙罩住門面。
嗚嗚叫喊掙扎著,東沖西撞。
楚潯進了院子,幾個護院見沒有門房通報,外面又鬧出動靜,立刻走過來嗬斥道:「你是何人!」楚潯沒說話,只看向院中坐著的劉茂。
原本已經虛弱無比的劉茂,見到楚潯後,立刻精神了許多。
「不准亂來,退下!」 他的聲音,讓屋裡的人也跑了出來。
正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劉老太爺身邊,老太爺似乎有些激動,問道:「您怎麼來了?」
衛呦呦跳過來,羊角辮微微晃動,笑眯眯的道:「還以為你死了呦,還好,還好。」
劉茂的大兒子劉文杰,今年也有快五十歲了。
聽到這話,頓時臉色陰沉,嗬斥道:「誰家的孩子,怎敢如此無禮!」
劉茂扭頭沖兒子嗬斥道:「怎可如此放肆,過來跪下磕頭道歉!」
別說劉文杰,滿院子的人都聽愣住了。
那小丫頭說這般不好聽的話,怎麼反過來讓大少爺道歉?
而且老太爺今天的精氣神,也太足了吧。
「還不滾過來!」劉茂氣的渾身發抖。
沒人比他更清楚,眼前這幾位的本事了。
劉家看似家大業大,可人家揮揮手,就能把你滅了。 劉文杰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磨磨蹭蹭不知所措。
劉茂滿懷歉疚,掙扎著要從輪椅上起身,給楚潯磕頭道歉。
楚潯道:「罷了,呦呦鬧著要見你,才來見一面,無需如此。」
「我要帶他們見識一番生離死別,在你走之前,可能要住上幾日。」
劉茂激動不已:「那是我劉家的榮幸!」
說罷,他便讓人趕緊去收拾三間房出來。
用最新最好的被褥,所有陳設都要換成新的。
楚潯沒有矯情,帶著衛呦呦和孫竹出去逛街。
在山上住了那麼久,偶爾下山逛逛也是極好的。
劉文杰不明白,老父親為何要對這個穿著打扮都很普通的年輕人如此重視,便過來低聲問道:「爹,他是什麼人,為何要這般客氣?」劉茂猛然擡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恨鐵不成鋼的道:「方才讓你跪下道歉,為何不跪!」院子裡還有很多僕從,護院。
被當眾打了臉,劉文杰頓覺無比難堪。
心裡有些不服氣:「明明是那丫頭犯錯在先,為何是我跪下道歉!即便道歉,也該是……」劉茂又是一巴掌打過來,他快被氣死了,渾身直哆嗉,嘴唇都有些發青。 兒媳婦見狀,連忙跑過來勸說道:「爹怎麼說,你怎麼做就是,幹嘛非得頂著來!」
「你,你給我滾出去!我死之前,不許回家裡來!」
他不但氣,還很怕。
大兒子是個直腸子,心裡藏不住事。
萬一真因為今天的事,把那位得罪了,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這個禍害玩意,必須立刻趕出去,免得給家裡招來災禍!
別人都以為劉茂是說的氣話,卻沒想到,他真讓護院把劉文杰趕了出去。
若敢靠近,便亂棍打去。
誰敢勸,也得滾,再不能進劉家的門!
老爺子發火,誰敢再說什麼呢。
從藥行匆匆趕回來的二兒子劉文勝,知曉此事後,先安慰好了老父親。
然後又去找大哥,勸說他先在其它宅子住下,待此事過後再說。 劉文杰仍然氣憤不已:「說破天我也不服氣,我是為咱爹說話,他怎就能胳膊肘往外拐!」「莫說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即便真是哪來的達官貴人又能如何!」
「就憑咱家的底蘊,每年皇室都要從藥行買藥,還能怕了誰不成!」
這話倒也沒錯,劉氏藥行的人脈,的確廣大。
但在劉文勝看來,大哥這脾氣,確實容易給家裡惹禍。
這些年,也沒少惹事,全都是家裡四處找人打點才給擺平的。
劉文勝嘆氣道:「大哥,咱家人脈再廣,也不過平頭百姓,你都五十歲的人了,怎就不能收收性子呢?」「再者說了,都啥時候了,你還跟咱爹置氣。傳出去,不怕人說你不孝?」
劉文杰咬著牙,道:「看外人咒咱爹,卻不吭聲,那才是不孝!」
他固執的像塊石頭,劉文勝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能先把他安排去別的宅子住下。
等到天快要黑的時候,楚潯才帶著衛呦呦和孫竹回來。
劉茂一直在院中等待,懷裡抱了一堆東西的衛呦呦,蹦蹦跳跳到了他面前。
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東西,然後伸手拽出一根糖葫蘆遞去:「給你吃,甜的很呦。」
劉茂連忙雙手接過來,毫不猶豫的放進嘴裡咬下一顆。 紅色帶著細微白點的山楂,已經去了核。
品瑩剔透的糖衣包裹著,在嘴裡一口咬碎,發出清脆的「哢哢」聲。
衛呦呦期盼的看著他,劉茂的牙口不好,用力嚼著。
費勁的咽下去後,喘了幾口氣,額頭都在冒汗。
「好吃!」他沒忘衛呦呦喜歡被誇。
站在輪椅後的劉文勝,親眼看到這一幕,只覺得不可思議。
全家人都知道,老爺子平生最不喜歡吃甜的。
哪怕一點點糖,都會大發雷霆。
可如今這甜到膩人的糖葫蘆,卻一口一個,吃的心甘情願,有滋有味。
劉文勝看了看趴在劉茂身邊,數著懷裡買了多少東西的衛呦呦。
老爺子笑嗬嗬的看著,時而附和幾聲。
他沒看出名堂,只覺得這個小丫頭身上有股子很清新的味道。 說不清是什麼,就感覺站在旁邊聞一聞,便覺得渾身舒坦。
隨後視線移到了孫竹身上,一個怪怪的孩子。
眼裡儘是審視的味道,看這裡看那裡,都充滿警惕。
白色短衫里不知藏了什麼,時不時鼓動幾下。
最後,視線移向了楚潯。
第一眼看去,並無出奇之處。
第二眼再看,只覺得對方明明在幾步之外,卻好似離自己很遠很遠。
第三眼看去時,又覺得視線恍惚,似乎看的清,又看不清。
如今負責整個劉氏藥行運作的劉文勝,見識過很多人,閱歷絕對算得上豐富。
可他從未見過有一個人,能像如今這般,給了自己諸多種不同的感受。
那種感覺,令他感覺到了熟悉。
很熟悉! 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勝兒,還不去將家裡最好的茶水泡上。」劉茂吩咐道。
劉文勝不好再多看,連忙應聲。
而後轉身走進屋裡,從柜子里拿了珍藏的茶葉來。
一兩茶葉,便要五百兩銀子,貴的嚇人。
平日裡除非皇親宗室來了,否則也不捨得拿出來請客泡茶。
今日卻如此大方!
劉文勝拿著茶葉,走到廳堂取茶碗。
一擡頭,看到供奉在廳堂內的木神像。
從小就看著父親和太爺爺供奉這尊神像,如今已經過去幾十年,早已習慣每日焚香。
這時候,他看著那尊木神像,忽然愣了下。
內心有種莫名的感覺,如激烈的江河奔涌,狠狠撞擊在了一起。 現在,劉文勝終於明白,方才看到那個年輕人時熟悉的感覺是什麼了。
正是對每日上香供奉時,對木神的敬畏,崇敬。
那種明明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的距離感,來自於仙神和凡人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