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
劉文勝望著眼前的木神像,腦中隱隱出現一個令內心泛起驚濤駭浪的猜想。
但他不能確認,也不敢確認。
微微顫抖著將茶葉放進茶壺,燒開了水倒進去。
沸水注入紫砂壺時,水汽騰起。
茶葉在沸水裡緩緩舒展,沉浮不定,恰如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手腕微微一斜,險些將自己燙傷。
劉文勝猛地回神,手腕穩了穩,待情緒略平復後,才將泡好的熱茶端出去。
院子裡,白髮蒼蒼的老父親,和看似年輕的客人相聊甚歡。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坐在旁邊擺弄買回來的小玩意。
風車,撥浪鼓,紅薯做的粘牙糖,藤條編的鴨子等等。
而穿著白色短衫的幼童,則站在一旁。 目光仍舊充滿警惕,即便自己端著茶出來,他的視線也一直盯著。
好似端來的不是茶水,而是可能傷人的利器。
時而鼓動的白色短衫,看起來很是怪異。
「此乃天下最好的茶葉,您嘗一嘗。勝兒?」
老父親的呼喚,讓劉文勝回過神來。
連忙將視線自幼童的白色短衫上收回,再看向面前的年輕人時,眼神帶著三分恭敬,七分敬畏。雖不能確定猜想,但他想明白了。
能讓名滿天下的父親這般敬重,絕非尋常人。
無論對方是何身份,用心招待,不求給家族帶來好處,起碼不惹禍就是。
楚潯接過茶杯,淺抿一口,微微點頭:「不錯。」
劉茂樂嗬嗬的笑起來,嘴角白須隨之翹起輕抖。
楚潯警一眼雙手交疊站在旁邊等候差遣的劉文勝,問道:「這就是你二兒子?」
「是。」劉茂點頭,並無具體介紹的意思。 該認識的時候,自然會認識。
劉茂隨即轉頭對劉文勝道:「過幾日我便要死了,家裡的事情以後就交給你。記住了,我死之前,不許你大哥回家裡來!」劉文勝看了看楚潯,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便嘆氣拱手道:「我記得了,父親。」
如此,楚潯帶著衛呦呦和孫竹,在劉家暫時住下。
劉茂不許任何人輕易打擾,但要像對待自己一樣的態度,去對待三位貴客。
沒幾個人能理解,老太爺為何如此。
一大兩小,看穿著打扮並非大富大貴之人,卻因一兩句話的得罪,大少爺至今不能踏入宅院半步。清晨。
楚潯開門,看到劉文勝已經站在門前。
兩手恭謹的疊在腹前,而後躬身行禮:「先生早。」
楚潯問道:「找我有事?」
「並無,只是來問安。」劉文勝道。
楚潯笑了笑,道:「你很像你爹。」
外貌倒是其次,這份眼力勁,卻是隨了劉茂七八成。 楚潯的語氣,就像長輩一般,但劉文勝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反倒有種莫名的理所當然。
他態度更加恭敬,卻從始至終未提出什麼要求。
楚潯很喜歡這種足夠機靈,但又不會自作聰明的人。
幾日後,劉茂到了彌留之際。
家裡的親戚朋友,都來送最後一程。
劉茂沒留下什麼遺言,該交代的,這幾日都交代完了。
宅院外,劉文杰跪在門口磕頭,求著能進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但門房和護院都得了劉茂的命令,無論如何都不敢讓他進來。
直到申時三刻,劉茂咽下最後一口氣。
至死,他手裡依然握著衛呦呦送的糖葫蘆。
雖然一輩子都不喜歡吃甜,但這串糖葫蘆,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這位曾經令無數採藥人羨慕的老爺子,此生並無遺憾,只有很好的名聲。 越國的老規矩,家中老人去世,會槌響喪鼓報信。
眼眶通紅,淚流不止的劉文勝,手持木槌,用力敲響了喪鼓。
咚
咚
梆
梆
劉茂活到七十八歲,所以敲了七聲正鼓,加八聲鼓邊。
正鼓沉悶,鼓邊清脆。
中間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哭泣聲。
兩個孫兒扛著白幡來到府外,將白幡扎在了門口。
劉文杰怔怔的看著院子裡一堆人忙著撕白布,分發孝衣,設靈堂,鋪草蓆。
身為劉家大少爺,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跪在門口,看著老父親的屍首被擡出來,放入靈棺中。
終於忍不住哭嚎著,發瘋似的要往裡面沖。
門房和護院連忙將他攔住:「大少爺,老爺吩咐了,您不能進去。」
劉文勝來到偏院,對著房門緊閉的客房跪下叩首,哽咽道:「我大哥為人不壞,只是愛護父親名聲,求您饒恕他這一回,讓他能為父親靈前盡孝。」楚潯的聲音,從客房裡傳出:「我從未不讓他進來過。」
一直以來,都是劉茂做的決定,楚潯並未干涉過。
凡俗的家務事,他不想多問。
劉文勝自然也明白,但他必須得來請示這一回,才能安心。
再次叩首後,劉文勝從地上爬起來,匆匆到了門口,將大哥劉文杰拉進來。
「只許你靈前盡孝,其它的事不許做,不許說,不許問!」劉文勝叮囑著。
劉文杰哪裡聽的到,他徑直跑到靈棺前,大哭著跪下。
「爹啊!!!」
明明自己就在這裡,卻連父親最後一眼也沒看到。 哭的如此悽厲,像要把嗓子都哭劈了才甘心。
這時候,衛呦呦帶著孫竹走過來,直直的進了靈堂。
她扒著靈棺往裡面看,孫竹也踮起腳。
劉文杰看的睚眥欲裂,腰間剛要用力起身,嘴裡的話堪堪到了唇邊。
一隻手用力拍在他肩頭,將他的身子壓了下去。
「你若有任何言語和動作,我以家主之身,立刻將你逐出去!」
低沉的話語,讓劉文杰猛地擡頭,看向自己的親弟弟。
他不明白,家裡這是怎麼了。
那可是咱爹的棺材啊!!
劉文勝沒有解釋,劉茂在臨終前,已經告訴了他家中最大的秘密,還給他留下一張可以免災的符篆。沒有人比劉文勝更清楚,來的三位貴客,到底有多尊貴。
那是比廟堂之巔的皇帝,更加尊貴的身份。
孫竹好奇的看著棺材裡的屍首,仔細感知著,沒有任何生機。 眼前熟悉的小老頭,閉著眼睛,穿著深藍色的壽衣,很是安靜。
不再言語,不再動作。
白色短衫微微鼓動,似要朝著屍首探去。
一隻潔白小手輕拍他的腦袋,道:「不可以呦。」
孫竹擡頭看她,似乎是在問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死了呦。」衛呦呦道。
孫竹還是不明白,死了就不能碰了嗎?
山上的植株枯死,都可以拿來蓋在自己身上。
野獸死了,也會被其它禽畜分食。
「這就是人啊。」衛呦呦道。
孫竹愣了下,這句話讓他有種難言的感觸。
這就是人啊。 衛呦呦看著握在劉茂右手的糖葫蘆,糖衣已經化開,山楂也有些乾癟。
她伸出左手,探入棺內。
一縷靈光落下,使得那串被咬了一顆的糖葫蘆,重新恢復原來的品瑩透紅。
「小老頭,再見呦。」
孫竹拉了拉衛呦呦的手,問道:「我也要送嗎?」
衛呦呦道:「想送就可以送呦。」
孫竹想了想,也將手探進去。
一片腐葉,順著手臂滑落在劉茂的胸口,像是為他蓋上了層被子。
隨後,衛呦呦拉著孫竹走開。
孫竹仍然一步三回頭,原來這就是死。
但是人的死,和飛鳥走獸,花草樹木的死,完全不同。
看著衛呦呦和孫竹離去,劉文勝稍微鬆了口氣。 隨後拍了拍大哥劉文杰的肩膀,嘆氣道:「不要怪咱爹。」
「這輩子……他沒愧對過誰,尤其是咱們家。」
偏院裡,衛呦呦和孫竹已經回到楚潯身邊。
楚潯看向孫竹,問道:「看過了?」
孫竹點頭:「看過了。」
「可懂了?」
「懂一點點。」
楚潯微微點頭:「沒關係,以後會看的很多,慢慢就都懂了。」
一道陰風吹來,楚潯似察覺到什麼,淡聲道:「此人我另有他用,地府無須再管。」
陰風中,一道模糊身形顯現,對著楚潯躬身行禮後,就此消散。
楚潯再次開口道:「劉茂,魂兮來矣。」
一道飄忽的魂魄,從靈堂內被召來。 見了楚潯,劉茂的魂魄充滿驚愕。
楚潯攤開手掌,亮起一道金符。
「你於懸空山受恩,供奉木神廟數十年,今欲賜封你天命神職,可願意?」
劉茂的魂魄一怔,而後激動顫抖。
終於明白,之前在懸空山上,這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他連忙要跪下,卻被楚潯虛扶阻攔。
「受天命,無需跪拜。」
手中金符飛出,落在劉茂眉心。
楚潯的聲音,肅穆許多。
「劉茂,今日賜封你為司門仙官,掌門戶啟閉,驅邪防祟。」
金符化作天命紋路,顯現於眉心處。
劉茂身上的湛藍色壽衣,轉而化作官袍,雙手持玉圭。 肩頭懸著一把銅鎖,身後立著一根門栓。
身上的氣息變的極正,神情依然恭敬,拱手道:「劉茂領天命。」
楚潯又道:「此地正神本是門神,與你神職相衝。將來我照會景國皇帝,為你立廟宇,享受人間香火。」「那門神?」劉茂問道。
楚潯淡聲道:「無需擔心,你可在此地自尋功德之人,納入麾下,代行權柄,守護百姓門戶平安。」劉茂不再多問,拱手道:「遵法旨。」
楚潯沒有再多言,起身時,手中多了一把布滿金芒的長劍。
衛呦呦和孫竹連忙拉著他的衣角,楚潯一步邁出,離開了劉家。
等劉文勝忙完靈堂的事情,再來這裡時,房內已經空無一人。
他沒有因為看不到人就有所怠慢,依然恭敬朝著屋內大拜,而後命人將此處偏院封存。
每日前來打掃,但不許任何人入住。
待頭七過後,劉文勝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帶隨從。
孤身一人來到懸空山。
這是他頭一回來到這處聽聞過無數次的奇山。 擡頭仰望,山巒陡峭,除了飛鳥,不知還有什麼能上去。
劉文勝取下背來的鉤鎖和麻繩,仔細觀察一陣子後,才開始嘗試向上攀爬。
沒爬多久,便氣喘吁吁,險些摔下來。
但家裡開藥行的,又勤加鍛鍊,體質還算不錯。
爬了大半天,中間數次驚險,卻也終於爬了上去。
上了懸崖,前方出現一條小路。
劉文勝定了定心神,順著小路向前走去。
沒多久,便看到了木屋,樹枝搭的窩,還有一片菜地。
木屋沒有門,能看到裡面簡單的陳設,但空無一人。
這時候,林間傳來了低沉的咆哮聲。
許多常年來聽楚潯講課的野獸和精怪,聚集而來,對他虎視眈眈。
劉文勝心裡一驚,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並未太慌張。 向林中猛獸和精怪拱手行禮,道:「我乃劉家之人,今日前來拜見仙長,還請諸位莫要誤會。」聽聞此言,林間的咆哮聲漸無。
劉文勝鬆了口氣,心中更加驚奇。
不愧是仙長所在,果然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奇景。
掃視一圈後,他在屋前坐下。
周圍的一切,看似尋常,又夾雜著不同尋常。
「原來這就是太爺爺和父親都來過的地方麼。」劉文勝心裡想著。
他打算在這裡等到仙長回來,然而這一等,就是大半年。
等楚潯帶著衛呦呦和孫竹回來的時候,看到木屋前的菜地里,一個鬍鬚很長,身上衣物破舊,但勉強還能算乾淨的男人,正在揮動鋤頭鋤地。"呦!?」
衛呦呦的聲音,讓那人聽到,轉頭看來,連忙放下手中鋤頭。
拍乾淨身上的泥土後,過來要跪拜叩首。
楚潯坦然受了這一拜,打量一番後,問道:「等很久了?」
這人自然是劉文勝,他沒有否認,恭聲道:「今日是第二百三十七日。」 「就不怕等不到我?」楚潯問道。
劉文勝道:「此地風景優美,又有吃喝自給自足。若非家中還有妻兒老小,即便留下一輩子也心甘情願。」楚潯笑了起來:「看來那兩三分不像的地方,就是你比你爹更會說話。」
伸手輕彈,劉文勝身上的灰塵,汗水,頓時消散。
渾身清爽,連衣服都變得整潔。
唯有頭髮和鬍鬚,楚潯沒有動。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此乃古禮。
「既然讓你多等了許多日,便多送你些禮。」
楚潯再次揮手,十數株寶藥落在劉文勝手中。
每一株的價值,都有數百兩。
此外,一道符篆從木屋中飛出,也落在了劉文勝手中。
仍是一樣的避災符祭,算是贈禮。
「實際上你家發展到如今,這些寶藥的用處已然不大。即便不來,依然可以富貴。」楚潯道。劉文勝慌忙跪下,道:「劉家從來感恩仙長,不敢做絲毫他想,仙長切莫誤會。」 楚潯笑道:「也罷,日後多做善事,莫要忘記來時路就是,去吧。」
手掌一揮,劉文勝再看去時,已然到了山下。
他心中頓感驚異萬分,這就是仙長的手段嗎?
果真匪夷所思。
低頭看著手裡的十幾株寶藥,劉文勝知道,以劉家現在的家業,區區幾千兩的藥草,的確影響不了什麼。但經歷這一遭,他心中對懸空山的敬畏,反倒更深。
劉家真正的寶貝,從來不是能賣出高價的寶藥!
而是能來懸空山的資格!
區區藥草,何足掛齒。
衝著懸空山再次拜了三拜,劉文勝才後退著走了十幾步,繼而轉身離去。
衛呦呦在山邊看著他離開,然後跑回來道:「他走了呦。」
楚潯點點頭,道:「我們也該走了。」
這次之所以離開那麼久,是因為他走遍了原越國的疆土。 所有的門神,都被斬了一遍。
大半年裡,家家戶戶貼的門神像,都燒了個乾淨,引得無數百姓驚奇。
許多人更感到惶恐,是不是要發生什麼天災。
否則的話,門神像怎會都燒了呢?
看了眼被照顧還不錯的菜地,楚潯心裡還算滿意。
只是木正已經得到,接下來還有金、火、土三種位格需要收集。
繼續待在這裡,意義不大。
考慮到劉家會來,楚潯便打算將孫竹留下,以應不時之需。
畢竟有劉家在,木神廟的香火便不需要發愁。
對此,衛呦呦和孫竹都很是不舍。
「老師……您什麼時候回來?」
楚潯道:「快則幾十年。」 「慢呢?」孫竹追問道。
「不會太慢的。」楚潯道。
木正也只用了幾十年,剩下的三種位格大差不差。
見孫竹情緒低落,楚潯便道:「屋內留下許多典籍,你可自行研習。林間那些精怪禽畜,還需你來教導。」對楚潯來說,教不教都是隨緣。
但如果能讓孫竹找到事做,也不算壞。
孫竹看著林間飛鳥走獸,有些擔心問道:「我可以嗎?」
衛呦呦跳過來,拉著他的手道:「一定可以呦!」
孫竹這才多了幾分信心,用力點頭:「嗯!」
楚潯帶著衛呦呦離開,林間飛鳥走獸,紛紛發出聲響送行。
各種聲音,此起彼伏,相互交織。
個頭矮小的幼童,白色短衫在風中獵獵作響,眼神逐漸堅定。
可以的! 許久後,劉文勝回到了劉家。
見他回來,家裡都樂壞了。
連忙圍過來,噓寒問暖。
一個人默不吭聲的出去大半年,這是幹什麼去了?
他們之前急的去了官府報官,找尋很久,都以為出了什麼意外。
可就算被綁架勒索,也該送封信回來要銀子才是,偏偏什麼消息都沒有。
老太爺剛過世,家主就失蹤了,劉家人急的跟熱鍋上螞蟻一般。
好在劉文勝如今安然歸來,才讓他們鬆了口氣。
「大哥呢?」劉文勝四處掃一眼,卻沒有看到大哥劉文杰。
兒子劉景昭這才想起來一件大事,連忙道:「大伯帶人去修建司門仙官廟去了。」
劉文勝聽的一怔,司門仙官廟?
那是什麼? 在劉景昭的一番解釋下,他這才知曉。
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各地門神畫像都莫名自燃,連廟裡的神像都裂開了。
皇帝下旨,各地將門神廟改為司門仙官廟,無需再供奉門神香火。
而代替門神的司門仙官,不是別人,正是劉家老太爺一一劉茂!
聽到這事,劉文勝愣了許久。
劉景昭欣喜道:「或是爺爺做了很多善事,連皇帝都知道了,還給咱們家送了牌匾,更給爺爺追封了品級。」「爹,以後咱們家可就是香火仙神之家了!」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雖愣神片刻,但劉文勝臉上並未看出太多驚訝。
這麼驚天動地的大消息,他好像很容易就消化了。
殊不知劉文勝心裡明白,此事必定和懸空山上那位有極大關聯。
一個藥行的大掌柜,即便做了再多的好事,也不值得皇帝親自下旨,冊封正神之位,還將門神都給取而代之了。這時何等殊榮?
想到下山時得到的叮囑:「日後多做善事,莫忘來時路。」
劉文勝心裡才終於激盪起來。 「難不成善事做的足夠多,便可……」
他不自禁咽了咽口水,這個猜想,可比初次見到那位還要令人震撼。
如此。
劉家之後做善事的力度,只比從前更大,未曾減少過。
積善之家的名頭,逐漸傳遍大江南北。
劉氏藥行的生意,愈發興隆,漸漸有了天下第一藥行的趨勢。
一個月後,劉文勝再次來到懸空山。
山上垂落幾根樹藤,將他捲起拉了上來。
來到木屋前,劉文勝並未看到楚潯,只有穿著白色短衫的幼童,坐在屋前以竹竿代筆,在沙堆上練字。旁邊圍了一堆飛鳥走獸,還有許多成了氣候的精怪。
雖然沒有楚潯的教導,但孫竹同樣教的很認真。
他懂的不多,便拚命的學,練,時刻不停。
劉文勝剛要問詢,幾隻鳥獸飛來,將寶藥落在他身前。 孫竹道:「回去吧。」
他小臉緊繃,白色短衫微微鼓動,氣氛路顯低沉。
劉文勝不明所以,也不敢多問,收了寶藥後,躬身行禮,而後離去。
等他走後,孫竹才悄悄吐出一口氣,眼裡閃過一絲苦惱之色。
他想學著楚潯那般不怒自威的氣勢,可最終學的只是刻意板著臉,一絲不荀的模樣。
很累!
只是眼角瞥見幾隻距離較近的精怪,探頭探腦。
孫竹又立刻重新板起臉,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今日學新字,跟我念。」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強不息…」
「嗷嗚……」 「汪……」
「嘶嘶……」
「吱吱吱…
「嘰嘰……」
楚潯離開懸空山的時候,烏孫國那邊傳來戰報,攻打還算順利。
烏孫國並沒有什麼像樣的軍隊,甚至可以稱得上散兵游勇。
但問題是,大霧中經常發生怪事。
動不動就有人失蹤,或被發現時,只剩下殘肢斷臂。
一旦進去了,想再出來可就難了。
基於這樣的情況,蕭疏影下令暫時停止攻打,給軍隊休整的時間。
打了這麼多年仗,消耗的糧草和人員甚多,確實需要緩一緩。 烏孫國邊境。
僅僅隔著一條河,一邊晴空萬里,一邊大霧瀰漫。
果真名不虛傳。
河上並無橋樑,倒不是沒人捨得花錢。
而是每次建了橋樑,隔日便會垮塌,從無例外。
只有河邊幾艘小船,能將人渡去。
烏孫國雖然危險,但最出名的就是其中美人多。
行商隊很少會去,但達官貴人會重金聘請隊伍,去找尋美人,帶來尋歡作樂。
楚潯和衛呦呦來到岸邊,艄公坐在船頭,呼呼的抽著水煙。
旁邊幾條渡船破破爛爛,已經沒人。
不同於旱菸袋,這種水煙是一粗大的竹筒製成。
筒身半腰鑿出煙鍋,火星在銅盞里一明一暗。 每吸一口,筒內清水便咕嘟、咕嘟輕響。
煙氣先沉過水底濾去,再從竹管緩緩吸出。
看似過了一層,實則比早煙還要來勁。
衛呦呦好奇的看著,有些不明白竹子怎麼還能冒煙。
或是見兩人站在岸邊眺望對岸,艄公暫時放下水煙筒,問道:「客官可是要去烏孫國?」
楚潯點頭,那五十多歲,滿頭皺紋的艄公道:「這個時候霧太大,得等霧退到對面河岸才行,還是等一等吧。」楚潯並不著急,只好奇問道:「為何要等退到對岸?」
「自然是因為霧中有古怪,你要去烏孫國,莫非不知道?」
「我若非想現在就去呢?」楚潯問道。
艄公眉頭皺起,道:「你這年輕人,咋不聽勸。那霧中古怪,豈是你能招惹的,弄不好,可有性命之憂。」楚潯掏出二十兩銀子,道:「這些夠不夠?」
艄公見他堅持,只得收了水煙筒,起身道:「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你願意也無妨。」
楚潯便帶著衛呦呦上了船。
艄公先把自己的水煙筒仔細擦拭了一遍,還不忘擡頭解釋道:「抽過了不弄乾淨,會有怪味。」衛呦呦跳到他身邊,好奇看看水煙筒,又看看艄公,道:「確實不好聞呦。」 擦完了水煙筒,艄公又慢吞吞的解開船上繩索,再去架起槳板。
如此折騰,霧氣已經散了些。
楚潯看的出來,艄公是故意在拖延時間,便道:「你還挺好心的。」
艄公一邊搖動槳板,小船朝著對岸慢慢划去,道:「不好心能如何,這裡哪年不死些人,河裡天天泡著屍體,臭的難聞,魚都給熏跑了。」楚潯警了眼那些破破爛爛的渡船,道:「就你一人還在劃渡船了?既然不想看,為何不走?」「倒是想走,可惜在這活了一輩子,走不開。」艄公嘆氣道。
楚潯又看向前方的霧氣,問道:「可知道霧中都有什麼?」
「那可多了,什麼都可能有,可嚇人了。能不去,還是不要去了。」艄公道。
楚潯沒有再問,艄公也沒有再說。
就這樣小船晃蕩起陣陣波紋,衛呦呦趴在船邊,樂嗬嗬的用手撥著河水,將波紋打散。
雖然艄公很刻意的降低了船速,但今日的霧氣格外大。
方才還退去了些,結果劃著名劃著名,突然就圍了過來。
艄公臉色一變,下意識想要停船,可哪裡停的住呢。
船身隨著慣性,徑直闖入霧中。 說來也怪,一進霧中,便有各種紛亂聲響傳出。
有打鐵的叮噹聲,商販的叫賣聲,女子輕笑,婦人撒潑,刀兵相擊等等,令人心神不安。
衛呦呦收回手,豎起耳朵,跳到楚潯身邊:「老爺……」
楚潯笑了笑,道:「莫怕。」
前方忽然一道陰風吹來,楚潯擡起手指,一續金精之氣隨之斬出白色劍影。
陰氣中傳來悽厲的聲音,聽不清是什麼,只覺得極其刺耳。
船槳撥動的聲音驟然消失,楚潯淡聲道:「無須擔心,你無害人之心,我亦不會傷你。」
隨後,楚潯從腰間取下老蝙蝠的風骨。
一道風火吹出,將前方燒出十數丈寬的空白,連帶著船身四周的霧氣,也被風火餘威散去。船頭上,艄公早已面色青紫,跪下渾身發顫。
滴落的汗水,出奇的多,如溪流般順著身上流下。
楚潯轉身看來,道:「你困在此地多久了?」
「回,回上仙的話,已有二十年。」艄公回答道。 「因何而死?」楚潯又問道。
「有客人不聽勸阻,自行划船說要去烏孫國找失散的妻子。我划船去追他,兩船相撞,落水後恰好霧氣籠來,便死了。」「那個客人呢?」
「我死了他便可活,上了岸之後沒再回來。」
「那你挺倒霉的。」楚潯道。
想了想,問道:「你如今只是殘魂,即便將你救出,也許入畜生道輪迴。若願在地府領職,可免受輪迴之苦。」艄公連忙道:「我願意!」
楚潯眼中閃過一道神光,望氣知機的神通展開。
清楚看到,艄公身上一條黑線,深入河下。
他為救人,落水而死。
加上霧中的奇異,因此殘魂得以保全,卻也因此被困在此地無法離去。
鎮方劍落在手中,楚潯一劍揮出,斬斷了那條黑線。
艄公頓覺渾身輕鬆,心知自己已然脫困,連忙道:「上仙可要小心,我困在此地除了機緣巧合,還因此地有鬼王作祟。」「您助我脫困,鬼王必定會來尋仇。」
楚潯道:「它不來,我也會找去。此事你無需多管,前往地府就職吧。」 艄公猶豫了下,楚潯問道:「還有事?」
「想問上仙,為何要助我?」
能夠隨手斬斷束縛殘魂的黑線,又能一指斬殺霧氣中的鬼物,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如此神仙入物,救自己做什麼呢。
楚潯淡聲道:「無它,只是因你想起一位故人罷了。」
衛呦呦擡起頭,看了看楚潯。
艄公也不再多問,叩首三次後,身形逐漸虛幻,繼而消失。
楚潯拉著衛呦呦,跳上岸邊。
周圍的霧氣,如同活物般,隱隱帶著腥臭的味道。
難怪烏孫國雖小,且沒有多少軍隊,無數年來,仍然沒幾個王朝想來攻伐。
這時候,前方隱隱出現幾道模糊身影。
更有沙啞古怪的聲音傳來:「汝為何人,竟敢擾亂此方定規,還不速速離去!」 楚潯面色平靜道:「我的規矩,才是規矩,你們的不算。」
「放肆!」
「狂妄!」
霧氣中的聲音更加激烈,伴隨著陣陣如野獸的咆哮聲。
楚潯輕彈手指,幾絲金精之氣,化作白色匹練,將那幾道身影瞬間擊碎。
「不過幾隻悵鬼罷了,也敢冒頭。」
楚潯搖搖頭,帶著衛呦呦向前走去。
沒多久,前方便出現幾座房舍。
只是房舍門窗緊閉,裡面隱隱傳來呼吸聲。
窗戶和門的縫隙中,幾雙眼睛向外謹慎的打量著。
漸漸接近的腳步聲,讓屋內一家四口呼吸都迅速急促起來。
站在門口的中年男子,赤著膀子,皮膚格外白皙,又有高高隆起的肌肉,看起來頗為怪異。包括屋內其他三人,也都是如此。 皮膚白的嚇人,好似從來沒曬過太陽。
楚潯來到房舍門口站定,擡手敲了敲門,道:「可有人在,莫要怕,我是好人。」
屋內四人都不敢出聲,鬼才信你!
大霧天,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聲音。
誰敢這個時候出門,說不定前腳剛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懂規矩。
楚潯擡頭看了看天,估摸著霧氣短時間內很難散去。
雖然有些事他可以直接做,但如果做了沒人知道,就和沒做一樣了。
收集位格,終究是需要人供奉香火來完成的。
無奈之下,他只得輕推房門。
中年男子驚駭的看到,門栓無聲無息變成了兩截,房門被輕鬆推開。
即便他用了很大的力氣,也無法阻止。 只能驚恐退後,不知這次遇到了什麼,怎能進了房舍。
「土地公救我!」中年男子大叫著來到屋內供奉的神像處,跪地磕頭。
其他三人見狀,也連忙給神像磕頭。
楚潯擡眼看去,桌上供奉的神像,是盤腿坐著的中年人形象。
「咦,土地公不是老頭?」楚潯出聲,隨即失笑。
好像也沒誰說過,土地公一定是老頭,不過自己的固有思維罷了。
神像微微震動,而後光華閃過,一道模糊身影,出現在屋內。
只是並未向楚潯攻擊,而是恭敬的行禮:「小神拜見上仙。」
若讓屋內四人知道,他們所供奉的土地公,此刻正在給闖入屋中的「東西」行禮,不知會作問感想。楚潯略微打量了一下土地公,穿著尋常服飾,看不出是什麼朝代的人,想來應該是烏孫國本地人。看樣貌倒還像個好人,修為一般,比縣級城隍還要弱些。
不同之處在於,城隍很少有人請回家供奉,而烏孫國的人,卻在家中供著土地公的神像。
遇到危險,還會第一時間求救,顯然並非特例。
楚潯很清楚,這些香火神不會主動救助哪一個凡人的。 見楚潯打量自己,這位中年土地公路顯有些緊張,再次問道:「上仙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楚潯問道:「聽聞此地有鬼王,既然你來了,便好生說一說是個什麼東西。」
土地公聽到鬼王這個名字的時候,神情微微一變。
而屋內四人,更是驚詫不已。
他們很想知道,身後的聲音在和誰說話,卻又不敢轉身去看。
生怕一轉頭,看到青面獠牙的吃人厲鬼。
土地公道:「鬼王之事……上仙還是莫要過問的好,都是古往今來固有的定規。」
楚潯挑眉,聽出了些許不對勁。
這土地公,怎好似在保鬼王呢?
按理說,一個是守護百姓的香火神,一個是殘害百姓的惡鬼,理應站在對立面。
自己既然詢問,顯然是打算幫忙除去惡鬼。
土地公若是擔心打不過,還情有可原。
但他說的是,這是古往今來固有的定規,意思可就不一樣了。 楚潯問道:「什麼是固有的定規?」
土地公拱手道:「上仙勿要再問了。」
楚潯嘆氣:「跟你好好說話,何必讓我動手。」
土地公擡頭,只見一把長劍迎面劈來。
當即驚叫出聲:「上仙這是…」
話都沒說完,便被劈死了。
身形化作縷續青煙,落入神像中。
神像頓時發出哢嚓聲響,裂開大半。
卻不像其他被斬殺的香火神一樣,完全裂開。
更讓楚潯驚訝的是,斬殺土地公,竟然沒得到權柄。
屋內四人見神像異樣,嚇的抖若篩子,汗如雨下。
中年男子恐慌不已,心中大叫:「好厲害的東西,連土地公都擋不住,吾命休矣……」 楚潯對著神像道:「還不出來,莫非要等我將你強召來!」
神像震動不休,險些從桌上跌落。
片刻後,一道更加模糊的身形才顯化出來,連聲音都虛弱的多。
帶著幾分惶恐道:「上仙勿怪,小神方才重組身形,不知召小神有何吩咐?」
楚潯知道他已經失去方才的記憶,便道:「你為何沒有權柄留下?」
土地公連忙道:「我乃護家神,無須權柄。」
楚潯一怔:「你的意思是,一家一個?」
「是的。」土地公道:「我乃此屋之人的父親。」
楚潯聽的眉頭高高挑起,原本以為天綱之下的香火神,都需要功德之身。
沒想到竟然只是「父親」。
這也能擔當香火神?
「此乃天綱定規。」土地公道。 又是定規?
這個詞,楚潯已經聽過很多次,便問道:「此地鬼王是什麼定規?」
土地公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他沒有權柄,所以即便被斬殺,也只是失去記憶。
楚潯心中一動,瞥了眼地上跪著的四人,道:「你若不說,我把你一家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