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整頓(上)
正月初三,百餘人抵達了一座土城前。
嵇乾下了驢車,四下打量。
土城便是時堡了,寧國萬戶府最後的駐地。
副萬戶董忱已帶著軍府將佐十餘人,於寨門口迎接。
嵇乾很快收回目光,問道:「哪位是董將軍?」
董忱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禮,道:「嵇將軍,在下便是了。」
「其他人呢?」嵇乾看了眼他身後,看起來都是中下級官員。
很顯然,他問的不是這些人,而是達魯花赤、萬戶以及其他幾位副萬戶。
「跑了。」董忱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而今在下便是軍府職級最高之人了。」
嵇乾一聽,勃然大怒,道:「往哪跑了?」
「興許是跑回家了。」董忱脊背微汗,腰彎得更低了。
嵇乾冷哼一聲,道:「竟然敢跑,早晚抓回來梟首示眾。」
他身後一名留著山羊鬍的幕僚湊了過來,附耳說了幾句。
嵇乾一聽,神色更難看了。
原來這個董忱竟然是董堅的後人。
董堅是益都人,襲父職為上百戶,屢建戰功。曾參與過襄陽之戰,擒宋將張貴,又隨劉整攻樊城,一鼓而下,最後在丁家洲一戰擊破賈似道。
因戰功實在顯赫,董堅功封雙萬戶,即「鎮守高郵寧國萬戶府」萬戶以及「鎮南王府守衛萬戶府萬戶」董堅後人在明朝亦榮寵不衰,十世孫董汝瀚在嘉靖年間任戶部郎中,十二世孫董可威於萬曆年間任工部尚書、太子太保,綿延數百年的富貴。
嵇乾看到此人就不爽,下意識想弄死他,不過眼角餘光捕捉他幕僚勸誡的眼神後,最終按捺住了,臉上露出幾分笑容,道:「董將軍深明大義,妙哉。而今還有多少兵?」
「尚有兩千眾。」董忱回道。
「令他們交出器械。」嵇乾說道:「老夫這就派兵將他們押往泰興。」
董忱聽到「押」字,下意識一個激靈,忍不住問道:「敢問嵇將軍,邵元帥會如何處置我等?」
跟在他身後的人亦緊張地看過來。
雖說已打定主意投降了,可若沒個好下場,還不如拼死算了。
「放心,元帥將來是要用你們的。」嵇乾說道:「爾等可做元廷之兵,難道不能做大元帥府的兵?當了邵元帥的兵,每月有鹽糧可領,戰死、傷殘有撫恤,勿憂也。」
聽到是給邵樹義當兵打仗,眾人稍稍鬆了口氣。
董忱卻不放心,繼續問道:「嵇將軍之意,邵帥是要調我等南下廝殺?與江南官————
元兵廝殺?」
嵇乾臉落了下來,冷哼道:「將來肯定會的,你等戴罪之人,莫要心存僥倖。而今只是去泰興整頓一番,後面發往何處,等命令吧。」
說到這裡,嵇乾掃了眼董忱身後的鎮撫、千戶、提控案牘、經歷、照磨等官員,道:「你等祖上本就是江南之人,去江南廝殺,難道不願意?」
鎮守高郵寧國萬戶府從名字就知道,其兵士多來自寧國。之所以遷往高郵,原因是「寧國、徽州初用士兵,後皆與賊通,今盡遷之江北。」
六七十年後,他們又可能要回到江南作戰,不得不說歷史是一個輪迴。
董忱從嵇乾這裡得到確認後,心下暗嘆,而今他們已是跪著要飯,沒辦法了,於是再行一禮,道:「邵元帥仁德,我等從命便是。」
說完,看向身後。
眾人沒有猶豫,陸陸續續回道:「謹遵大元帥之命。」
見他們這副熊樣,嵇乾心下暢快,忍不住仰天大笑,道:「真是好奴材,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董忱等人盡皆失色,不過都忍氣吞聲地低下了頭。
當天下午,聚集在時堡的兩千餘寧國萬戶府的兵馬便被催促上路,前往泰興。
董忱請求給他們與家人告別的時間,嵇乾不許,點了五百兵馬押解他們南下。
正月初六,在得知寧國萬戶府的處置方案後,沂郯萬戶府經歷了激烈的爭吵,最終還是決定投降。
不過他們不願現在就南下,原因是地方上有不少反元義軍—很多是渾水摸魚的四處燒殺搶掠,危害到了他們的家人。
消息傳到邵樹義那邊後,立刻下令這些義軍開至邵伯,由幕府行軍司馬梁泰進行整頓,抗命者軍法從事。
正月初七,洪澤屯田萬戶董釗降。
還是在這一天,安東州萬戶府殺了大元帥府使者、山陽大戶趙家的一位耆老,表明了他們的態度:不降。
到了這個地步,自然只能兵戎相見了。
正月十二,淮安水陸行營成立,以高大槍為招討使,王克柔為招討副使,著其率部北渡黃河,攻打安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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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
馬騾港內,王克柔看著手裡的委任書,面現猶豫之色。
李華甫、張四、張九四、李伯升四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靜靜看著他。
李華甫、張四算是王克柔的老兄弟。
張九四是副元帥,手中兵馬不少。
李伯升是高郵的私鹽販子,與王克柔、張九四都認識,帶著一幫亡命徒半道加入,也算頗有實力。
這便是王克柔這股有著二萬多兵—其實是兩萬多男丁——的勢力的三個組成部分。
說來慚愧,王克柔自封元帥,但他因為率先起事,遭到元軍李富安部鎮壓,損失慘重,到了這會,實力只與李伯升相仿佛,遠遜於張九四兄弟。
因此,軍中之事多半只能商量著來,不好獨斷專行。
他手裡拿的這份委任書,也給張九四、李伯升二人看過了,張九四沒明確發表意見,李伯升卻贊成接過任命。
此刻見王克柔還在猶豫,便有些不滿,道:「王員外,馬騾港是個小地方,周遭也搶不到什麼東西,男女老少數萬口人,全靠高大槍接濟。若不從他之命,糧食夠吃幾日?怕不是正月剛過就斷糧了,幾萬人全喝西北風?」
王克柔回過了神來,微微嘆了口氣。
面張四心下一個咯噔,不好,大哥又猶豫了。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張九四,起身道:「大哥,李萬戶說得沒錯。你那便宜義弟可不許咱們放開了搶,不然的話,山陽那邊還有富戶,可搶個痛快。實在不行,去洪澤亦有糧草。可惜這條路被堵上了,這不能動,那不能搶的,實在憋屈。而今就兩條路,一條是不管不顧,乾脆盡殺淮安富戶,應能得到不少錢糧,可支撐幾個月乃至半年。另一條就是服個軟,先接了這招討副使的差事。讓我們渡河北上,可以,先要點糧草、車輛、器械過來,越多越好,把兒郎們手裡的竹槍、木矛汰換掉再說。」
李華甫微微頷首,道:「張兄弟說得沒錯。運鹽河之戰,邵樹義繳獲的器械不知凡幾,分一些給我們也好啊。再者,他打贏了玉樞虎兒吐華,現在名氣非常不小,別人聽到是他的兵殺過來了,興許會膽寒,於我有利。一旦順利攻取安東州,我等便有個落腳之地,不比窩在馬騾港這麼個鬼地方強?」
馬騾港只是山陽縣下轄的一個鄉罷了,算不得人煙稀少,但真養不活他們這幾萬口人o
一河之隔的安東州卻是個散州,人多、商旅繁盛,亦能搞到糧食。
進占此地後,還可向北窺視沭陽、朐山、海寧州、贛榆等地,等於是半個淮安路了。
寄人籬下,或可安寧一時,終究還是不太妥當的。
李華甫贊成北上,因為以後可以自立門戶。
王克柔不置可否,只看向一直沒發言的張九四。
此人以前是跟著他賣鹽的,嚴格來說還是他提攜起來的,而今卻擁眾萬餘,占了他們這股勢力的一半兵力,且多為鹽丁,比起自己手下摻雜了大量普通民戶的部隊,猶要強上幾分。
他萬分不敢輕視張九四,心中甚至隱隱有些不舒服。
「王大哥,我贊成先要一些糧食、車輛、役畜和武器過來。」張九四說道:「早上我去營中走了一遭,缺衣少食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凍病而死的,實在悽慘。至於是不是北上安東州」
說到這裡,他沉吟片刻,抬起頭來看向王克柔,說道:「能不能與邵樹義打個商量,放我等下江南,就說願為先鋒,攻蘇州、杭州。」
王克柔聞言一愣,沒想到張九四居然看不上安東州,想要去富庶的江南發展。
不過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王克柔左思右想,覺得若能去江南占一個地方,哪怕不是蘇杭,而是常州、湖州之類,也是可以的啊!
那些地方戶口殷實,官民富裕,更不缺糧,搶一塊做地盤,不知道多快活。
不過想著想著,他又有些泄氣,不可能的。
人不傻,知道這個所謂的招討副使管不上半分事。若不是看自己人多勢眾,說出去挺唬人的,估計都懶得給這個官。
渡河北上進攻元軍,為邵樹義整頓新得到的地盤爭取時間,就是他唯一的用處了。
安東州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沒得選。
「諸位,下江南是別想了。」王克柔擺了擺手,道:「我部唯有北上。若不從命,下個月的口糧都沒有,喝西北風吧。我意已決,這就去跑一趟山陽,你等找點小船,渡河北上,刺探下安東州內情。」
幾人聽到這裡,亦覺得這是他們的唯一出路,便都沒反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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