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幼時的道女
孤寒高峰,月在中天。
少女仰著頭,望著清輝如霜的皎潔圓月,澄澈的眸子裡染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茫然。
「師父————欲,究竟是什麼?」
她輕聲問道。
立在少女身旁的女人,身形清瘦,鬢角已染了霜白。她伸手輕撫著少女柔順的髮絲,說道:「欲是天性,也是人性。」
年幼的墨懷素聽到這話似懂非懂,嗓音稚嫩道:「所以師父教我苦修的禁慾,就是在禁人性嗎?」
女人笑了笑,眼裡浮動著一絲落寞:「古之先賢常言,「存天理,滅人慾。如此方可稱之為聖人」。
昔日為師踏足道門之時,也有人告訴我,若想大道飛升,便要拋卻人性,洗淨人心,斬斷凡俗七情。
只有有了神性,才能稱之為神。」
她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少女那雙不染纖塵的眼眸,溫柔道:「可是師父做不到。」
「人心非草木,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是根植於血肉里的東西。想要徹底根除,非常人所能企及,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
「師父,連你都做不到,那我就更做不到了。」
少女兩道修秀的柳眉蹙了起來,有些喪氣道。
女人卻輕輕搖頭:「你可以做到的。不過為師讓你禁的,從來不是求存之欲。
天地運轉,貪財是欲,慕權是欲,見良才美玉而心生嚮往,亦是欲。乃至我輩修士,追求大道本身也是一種欲————這些是禁不掉的,也不必禁。
為師讓你禁的,是情慾。」
「情慾?」
墨懷素歪著小腦袋,依舊聽不太懂。
女人直起身子,望向天空中的明月,目光浮動,似乎是在追憶著什麼,黯然說道:「世間唯有情字最傷人,唯有男女歡欲最讓人沉淪。
天地陰陽互抱,生靈本能始於繁衍。說白了,有些時候,人與牲畜禽獸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執著於交配,痴於肉慾。
道經有云:情生於色,色起於心。
一旦染了男女私情,任你天資絕代,任你氣蓋八荒,都會沉淪於片刻虛妄極樂,便再也掙不脫這萬丈紅塵的泥沼。」
她將嬌小的墨懷素摟進懷裡,輕聲說道:「懷素,你的體質不同於他人,最是清心寡欲,也最適宜修行忘情棄愛的至高大道。
這是你的天賦,但也是你的枷鎖。
可正因如此,你一旦真的沉淪下去,就會比其他人陷得更深,傷得更重。
所以你一定要切記,不要墮入任何男人拋來的情絲,不要貪戀任何紅塵肉軀帶來的歡欲。
這條禁慾之道,天下唯有你一人能走,也只有你能夠做到,明白嗎?」
墨懷素用力點著小腦袋,攥緊了粉拳,脆聲說道:「師父放心,懷素一定能做到!」
燭光在屋內輕輕晃動著。
墨懷素的意識沉入了一種很玄妙的境界。
她似乎坐在一葉小小的扁舟上,被拋進了汪洋怒濤中。
她努力想要控制顛簸的周身,可面對排山倒海般滔天的巨浪,任她如何用力都顯得力不從心。
但墨懷素修行至今,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服輸的執念。
她不斷調整著船頭,不斷地穩住船身。
哪怕一次次的被浪頭拍打,迷失了方向,她也會一次次地重新掌舵,避免被墮入浪潮漩渦。
而在這種執拗下,竟漸漸的有了一些成效。
雖然小舟依舊被大浪推搡著,可至少她有了一絲掌控感。
所洗鍊的道心,也在一點點錘鍊著。
直到她精疲力盡,再也無力對抗時,墨懷素果斷將神識魂體一併剝離出去,回歸了原本的真身。
女人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伏在床榻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一身道袍,早已被香汗沁得透濕。
借他人之體,練自己道心。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雖然很荒誕荒謬,也帶著某種背德之恥,但效果卻很好。
很明顯,自己在沉淪與理智之間的反覆拉鋸,讓堵塞的大道瓶頸,鬆動得更多了。比所謂的閉關苦修好上十倍百倍。
「入欲————方能破障————」
墨懷素失神地喃喃自語,美眸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忽然,她黛眉微蹙。
女人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處。
很奇怪,哪怕是回到自己肉身後,小腹處依舊有幾分火熱感。
墨懷素褪去道袍,低頭望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雪肌,上面什麼都沒有。
不過好在沒過多久,那股熱意很快退了下去。
「或許是沾染了一些純陽氣血過盛。」
墨懷素也沒放在心上,重新穿好衣服,盤膝坐在床上,開始吐納天地靈氣。
次日,斬魔司突然接到一起報案。
胡家村與趙家村在儘早忽然被兩團不知從哪兒來的妖霧籠罩。
從現場偵查的情況來看,這兩處異動的妖氣源頭,是修為至少在七階左右的大妖。
姜暮聽到這案子,立即想起了昨日那隻烏鴉送來的紙條。
看來這就是斬妖會給他挖的坑了。
諾大一個沄州城,明面上能鎮壓七階妖物的高手,只有他和水妙箏。
而對方一下襲擊兩個村子,顯然是想把他和水妙箏分開。
「怎麼突然一下冒出了兩隻大妖?」
水妙箏並不知道紙條的存在,自然不曉得這是斬妖會專門給姜暮設下的陷阱。
美婦心下很是疑惑。
畢竟如今沄州城高手如雲,這些妖物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來,風險無疑很大。
「總有弱智妖物找事唄。」
姜暮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和我分頭行動吧,我去胡家村看看。」
既然對方都請君入甕了,他自然沒有不赴宴的道理。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沄州城那些斬妖會的餘孽一網打盡,連根拔起。
水妙箏卻有些不安,擔憂道:「小姜,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總感覺有些問題。
要不你請一下墨掌門幫忙,或者我去找海百川。他好歹也是朝廷官員,這等妖物徒增禍事,沒道理袖手旁觀。」
姜暮失笑搖頭,輕輕握了握女人微涼的柔荑:「就這點小事,何必請墨掌門?人情欠多了也不好。再者,海百川那傢伙也未必會幫忙。
內衛和斬魔司之間本就有矛盾,而且上次我還殺了他們的人。指望他幫忙,還不如指望母豬能上樹。放心吧,這案子你我二人足矣。」
水妙箏知道自家這小男人的脾性,也不好再勸,柔聲囑咐道:「那就分頭行動,我去趙家村探探。你小心點,若有任何異常,不要輕易冒險。」
「知道了。」
姜暮應了一聲,獨自前往胡家村。
胡家村距離關家村並不遠,也就隔著一座小山。
姜暮到來時,看到一團黑色霧氣,就像是一隻巨大的倒扣黑碗,將方圓數里的村莊封死在裡面。便是探出神識,也會被生生彈開。
外圍已經有斬魔司的人拉起警戒線,防止外人誤入。
「大人。」
領隊的張大魈看到姜暮從天而降,連忙迎上前去,稟報導,「這村子裡一共有六十一戶人家,卑職曾派了幾名定序弟兄潛進去調查。可他們進入黑霧不過十餘步,就像是鬼打牆一般,兜兜轉轉又晃悠了出來。」
姜暮打量著黑色的霧氣,吩咐道:「你先回衙門一趟,把所有斬魔司的人都調過來,記住,是所有!包括趙家村那裡的,也全都調過來,在這裡設下埋伏,不管有誰出來,一律格殺勿論,哪怕是出來的是村民,也要先抓起來。」
「是!」
張大魈心頭一凜,抱拳領命。
而此刻,胡家村村東頭的一座泥瓦農舍內。
一個身材魁梧,長著一顆蜥蜴頭的妖物,正煩躁地走來走去。
院外,有二十多個斬妖會成員在守著。
除了它之外,屋裡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留有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與海百川秘密燴過面的雙面臥底東郭老三。
而另一個是個相貌普通的中年女子。
身上穿著粗布衣衫,臉上也帶著幾分風吹日曬留下的糙痕,乍一看與鄉野的農婦一樣。
而她卻是斬妖會的一位護法。
也是沄州城分壇身份最高的負責人。
「王護法,你給本妖透個底。」
蜥蜴妖物煩躁地停下腳步,朝著婦人說道,「到底能不能拿下姜暮?你也知道,姜暮這傢伙在我們妖族眼裡,就跟煞星沒什麼兩樣。
本妖也不過區區七階後期,平日裡見了他躲都來不及,你今日非要拿本妖當誘餌,去釣這尊凶神。若有個差池,本妖這條命可就撂在這裡了。」
婦人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淡淡一笑道:「慌什麼?若沒有萬全的把握,本座又豈會拉你下水?
你大可放心,本座此番要對付姜暮的法寶,乃是西域密宗的鎮教之寶,【大梵金剛鎮惡伏屠】。
此物,專克他的星位。
不管他是去趙家村,還是來胡家村,一旦踏入陣中,法寶激活。他的星位之力便會被徹底禁錮。
到時候管他是八境天驕,還是人間殺神,到了本座面前,也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任我宰割罷了。」
蜥蜴妖物還是有些不放心:「那萬一這法寶失效了呢?」
「絕無可能。」
王護法嗤笑一聲,語氣很自信,「只要姜暮身上的星位還是【亢金龍】陽門星位,就一定會起作用。
本座今日把話撂在這裡,若是姜暮沒能被我們斬妖會生擒活捉,本座便當場自刎歸天。」
聽到對方放出如此狠話,蜥蜴妖物才稍稍放下心,眼中湧出一抹兇殘嗜血的暴逆,嘿嘿道:「到時候若抓了姜暮,本妖在其他妖族面前也能耍一耍威風。讓他們瞧瞧,所謂的殺神,在我蜥蜴妖面前,也不過是螻蟻罷了。哈哈哈哈————」
想到那副場景,蜥蜴妖不由揚天大笑起來。
東郭老三摸了摸八字鬍,低聲說道:「護法大人,若抓到姜暮後,是直接殺了他還是?」
「殺他?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婦人放下茶盞,搖頭說道,「此人天賦異稟,百年難遇。若能讓他效力於我斬妖會,對我斬妖會便是一大助力。
到時候就算是紅傘教,我們也不必再放在眼裡。說不定還能借他之手,招來更多的斬魔司修士。」
黑霧蒼茫,寂靜無聲。
姜暮走在空曠死寂的村莊裡,神識如蛛網般一寸寸地蔓延開來。
這座村子不見半個人影,連一聲雞犬之聲都沒有,只有空氣里的黑霧,宛如涓涓細流般朝著一處方向緩緩流動。
姜暮仔細查探了一番,沒找到村民,便順著黑霧流動的方向尋去。
不多時,他來到一處空曠之地。
而在那裡,孤零零地立著一塊石像。
仔細一看,竟是一尊怒目圓睜的金剛力士像。
那力士手持降魔杵,腳踩惡鬼,模樣端的是威風凜凜,透著一股蠻荒凶煞之氣。
「裝神弄鬼。」
姜暮暗暗冷笑一聲,面色淡然地邁步上前。
而就在他剛走到石像面前時,忽然周圍一陣「轟隆隆」的響動。
伴隨著碎石泥土的飛濺,在姜暮身側的正東、正西、正北三個方位上,破土而出了三尊一模一樣,高達數丈的金剛石像。
四尊石像分立四方,恰好將姜暮困在陣中。
組成了一個方形的殺陣。
下一刻,四尊金剛石像,齊刷刷的張開大嘴,噴出四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在半空中交織纏繞,變成了一條條銘刻著密宗伏魔真言的金色鎖鏈,將姜暮捆縛起來。
剎那間,姜暮心神一震。
只覺一股神秘的力量壓在了自己的星位上,好似上了一把大鎖,無論是氣血還是心位之力,全都被鎖在裡面,無法引動半分。
妙啊。
姜暮心底暗暗驚嘆。
本來他還帶有幾分懷疑,對所謂的克星法寶並不是很重視。可此刻真正感受到這法寶的強大神威後,內心還是忍不住震驚。
天下神物,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若不是自己是個掛逼,身懷多個星位,恐怕這一下還真就被對方給拿捏死了。
不過姜暮並沒有急著轉換星位,而是做出一副力竭的模樣,跟蹌半跪在地上,腦門滲出細汗,試圖掙扎,臉上也帶著絕望和驚恐的表情。
果然,一道聲音幽幽傳了過來。
「姜大人敢獨身一人闖進來救村民,真是好膽色、好氣魄啊。」
姜暮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粗布衣衫的婦人,背負著雙手,悠然自得地從黑霧中走了出來,目光戲謔地看著他。
「你們到底使了什麼妖法?」
姜暮語調驚怒,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動彈不得。
婦人笑了起來:「死到臨頭,姜大人何須打聽的這般清楚?
姜大人前幾日毀了我斬妖會的分壇,好不威風啊,怎麼這才幾日光景,便如此狼狽了?」